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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零后的初中语文第六册来啦
七零后的初中语文第六册来啦
一九八六年三月，最后一学期了。雪化得差不多了，道边沟里还有冰碴子。王老师把第六册课本发下来的时候，我翻着目录，心里忽然不是滋味——这是初中最后一本语文书了，学完了，初中也就毕业了。 
王老师大概看出我们有点蔫，站在讲台上说：“最后一册了，打起精神来，这册书里有几篇，够你们记一辈子的。”她翻开书，头一篇就是毛主席的《沁园春·雪》。“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王老师念得气魄大，胳膊一挥一挥的，像要把整个教室都扫进去。念到“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她停住，看着我们：“你们就是今朝的风流人物，别把自己看扁了。”我们那时候哪敢想什么风流人物，能考上高中中专就算烧高香了。可这话听着提气，像有人在你后背上拍了一巴掌。 第二课是高尔基的《海燕》。“在苍茫的大海上，狂风卷集着乌云”，王老师念得急，念得猛，念到“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嗓子都劈了。她喝口水说：“海燕这鸟儿，咱没见过，可这股劲儿你们见过——地里遭了雹子，第二天照样下地扶苗，那就是海燕。”我想起有一年雹子砸了苞米，生产队长蹲在地头抽了半宿烟，第二天一声不吭扛着锄头继续下地了。王老师这么一讲，高尔基那海燕就跟咱村的老少爷们连上了。 《挥手之间》写毛主席去重庆谈判，在飞机舱口挥帽子的那个瞬间。王老师找了张照片给我们看，说：“这一挥手，是去赴鸿门宴，可这人脸上笑着，心里揣着天下。”我们看了半天照片，黑白的，人挺瘦，可那挥手的样子确实稳当。《澜沧江边的蝴蝶会》写云南蝴蝶，花花绿绿的，王老师念得眉飞色舞，说：“咱这儿没蝴蝶会，可夏天场院上蜻蜓多，你们逮过没有？”逮过，满场院跑，扑不着还摔跟头。《菜园小记》是吴伯箫的，写种菜，“蒜在抽薹，白菜在卷心，芫荽散发出脉脉的香气”，王老师说：“这写的不是菜，是过日子那股踏实劲儿。”我想起我家东沟里的菜园子，茄子辣椒西红柿，篱笆上爬着豆角，奶奶每天早晨都去地里下黄瓜，那是我家的“菜园小记”。 《人类的语言》是吕叔湘的，讲人话跟动物叫不一样，人有声有调有语法。王老师说：“你们天天说话，可想过说话里头有大学问？”《从甲骨文到口袋图书馆》讲书的演变，从甲骨到竹简到纸书到缩微胶卷，王老师说：“你们赶上好时候了，有纸书念，往前推几十年，一本书得抄半个月。”这话我信，我爸说过他小时候想念书，可家里啥书都没有，跟着我三姑上扫盲班，8岁才上了小学 。 议论文来了。《什么是知识》是毛主席的，讲书本知识和实际知识缺一不可。王老师说：“你们农村孩子，书本知识薄，可实际知识厚——知道庄稼怎么长，牲口怎么喂，这也是学问，别自己瞧不起自己。”《“友邦惊诧”论》是鲁迅的，骂国民党对外软对内狠，王老师念“好个‘友邦人士’”，那个“好”字念得拐了三道弯，全班跟着乐，乐完了她说：“鲁迅骂人，骂得你疼，可你服气，因为他占着理。”《太阳的光辉》讲批评和自我批评，说太阳还有黑子呢，人哪能没缺点。《论各尽所能》讲社会主义分配原则，王老师掰开揉碎讲，说：“你们将来上班了，多干多得，少干少得，不干不得，这道理到哪儿都说得通。”《散文重要》是老舍写的，说散文是基础，什么文章都得从散文练起。王老师说：“这话在理，写作文是基础课，最讲究基本功，文章写好了，以后你们做什么工作都容易些。” 《地质之光》写李四光，《二六七号牢房》写革命者在纳粹监狱里坚持斗争，王老师念到牢房里用面包屑下棋那段，说：“人到了那份上，还想着活出人样来，这才是真骨头。”我心里记下了。 戏剧单元新鲜。《白毛女》选场，喜儿唱“北风那个吹，雪花那个飘”，王老师哼了两句，调子挺准，我们鼓掌，她摆摆手说：“别拍，我这是瞎唱，你们知道大意就行。”《龙须沟》选场，老舍写的，王老师讲程疯子，讲旧社会把人逼疯新社会把人治好，说：“你们看，戏里头有日子，日子里头有戏。” 小说压轴了。《普通劳动者》写将军下工地劳动，王老师说：“官大官小，都是干活的人，这就叫普通劳动者。”《竞选州长》是马克·吐温的，竞选里头全是脏水，王老师念那些诬陷人的话，念一条我们笑一条，笑完了她说：“别光笑美国，这毛病哪儿都有，人得长脑子。”《果树园》写土改，王老师讲丁玲笔下那个李子俊女人，说：“人跟果树一样，根扎在哪儿，果结在哪儿，挪了地方得缓好几年。”《葫芦僧判断葫芦案》是《红楼梦》里的，贾雨村徇私枉法，门子递护官符，王老师说：“这案子判的不是法，是人情，是权势。你们往后走社会，得记住，心里得有杆秤。” 文言文七篇，是初中最后的文言大餐。《曹刿论战》，“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王老师说打仗跟念书一个理，头遍劲儿最足，得用在刀刃上。《陈涉世家》，“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王老师念这一句，一巴掌拍在讲桌上，粉笔盒蹦起来老高。她说：“这话两千多年前喊出来的，现在听着还烫耳朵。”《隆中对》诸葛亮未出茅庐先定三分天下，王老师说：“人得先看明白天下大势，再琢磨自己干啥。”《出师表》，“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王老师说：“诸葛亮这话不是说的，是做的。”《答司马谏议书》王安石回怼司马光，一条一条驳，王老师说：“吵架也得讲道理，不能光嗓门大。”《叔向贺贫》说贫能立德、富易招祸，王老师说：“穷不丢人，丢了志气才丢人。”《唐雎不辱使命》，“若士必怒，伏尸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缟素”，王老师念得咬牙切齿，说：“人得有点血性，不能光会低头。”《登泰山记》姚鼐写的，写雪中登泰山看日出，王老师说：“你们这辈子得爬一回大山，站在顶上往下看，心胸能宽不少。” 最后是诗词曲六首。《陌上桑》罗敷采桑，《观猎》王维打猎，《闻官军收河南河北》杜甫高兴得掉眼泪，王老师说这是“平生第一快诗”。《渔家傲》范仲淹边塞词，“塞下秋来风景异”，《山坡羊·潼关怀古》张养浩说“兴，百姓苦；亡，百姓苦”，王老师念完沉默了半天，说：“这六个字，够当官的想一辈子。”《朝天子·咏喇叭》王磐讽刺宦官，王老师念得带笑，说：“骂人不带脏字，这才是高手。” 第六册学完，已是六月中，天热了，蝉在窗外叫。王老师把书合上说：“初中三年，六册书，你们从认不全拼音到能读古文，从写三百字憋汗到能写千字作文，不容易。”她顿了顿，又说：“语文这东西，课本学完了，可日子还长。往后你们念高中、种地、做工、当兵，不管干啥，多读点书，多想想事，别把笔杆子扔了。”说完她把书往讲台上一放，跟两年前放第三册时一个姿势，可我们长大了。 我翻着第六册，从《沁园春·雪》到《朝天子·咏喇叭》，一本子读下来，像跟着王老师又走了一年。农村孩子没什么底子，三年六册书，全在课堂上一点一点攒出来的。于景春老师把我领进门，王晓霞老师把我送出门，门里门外，都是语文。 如今，四十多年过去了。至今还记着老师说“多读点书，多想想事”，这话我照做了，一辈子没扔笔杆子。初中三年，六册语文书，是我这个农村孩子最厚实的家底。感谢我的老师们！ 往期回顾： 七零后的初中语文第五册来啦 忆初中文教版第四册语文课 忆初中文教版第三册语文课 忆初中文教版语文第二册课本 忆初中文教版第一册语文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