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于分享
好东西不私藏

AI发展史 | 西摩·佩珀特:他为孩子造了一辆名叫“人工智能”的自行车

AI发展史 | 西摩·佩珀特:他为孩子造了一辆名叫“人工智能”的自行车

“西摩·佩珀特(Seymour Papert,1928年-2016年)是一位超越单一领域界限的思想家,作为麻省理工学院的终身教授,他在数学家、计算机科学家、心理学家和教育家的多重身份间自由切换,并被誉为"教育信息化之父"。1960年代加入麻省理工学院,参与创建人工智能实验室和媒体实验室。”

01. 人物介绍

想象一下——
你是一个孩子,坐在教室里。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一道数学题,告诉你这个公式很重要,考试会考,背下来。你背了,但你不知道它从哪里来,不知道它为什么是对的,不知道它和你窗外那棵树的影子有什么关系。
你只知道,这是你需要记住的东西。
很多年后,你忘了那个公式,只记得自己曾经不太喜欢数学。
现在,想象另一种可能——
你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有一只小海龟。你想让它画一个正方形,你试着告诉它:“往前走,往左转,再往前走……”它照做了。你看到一条边,两条边,三条边,四条边——一个完美的正方形出现了。它不是一个符号,不是一行字,它是你亲手创造出来的、看得见摸得着的、真实存在的图形。
你的眼睛亮了。
你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原来正方形就是“往前走一段,转个弯,再走同样的距离,重复四次”。原来几何就藏在你对小海龟下达的每一条指令里。原来数学不是别人塞给你的东西,是你自己搭起来的一座房子。
这两种想象之间,隔着一个人的一生。
他叫西摩·佩珀特。
这是他毕生追问的那个问题:学习,可不可以永远是第二种样子?

一、南非来的男孩

1928年,西摩·佩珀特出生在南非比勒陀利亚。
那一年,距离第一台通用计算机问世还有十几年,距离“人工智能”这个词被发明还有将近三十年。没有人知道,一个在非洲南端长大的孩子,将来会改变全世界孩子学习的方式。
(图片来源:AI生成)
他的童年是在田野、书堆和齿轮之间度过的。
南非的阳光很烈,天空很蓝。小时候的佩珀特不是一个标准的好学生。他不喜欢死记硬背,不喜欢被要求记住那些他没有理解的东西。但他喜欢拆东西——把钟表拆开,看齿轮是怎么咬合的;把收音机拆开,看声音是怎么从空气里跑出来的;把一切他能拿到手的东西拆开,试图弄明白:这东西到底是怎么工作的?
他后来回忆说,那种感觉就像是在破解一个密码,每拆开一样东西,世界就变得清晰一点点。
这种好奇心,他一辈子都没有丢。
他先成了数学家,在威特沃特斯兰德大学读完本科,去剑桥大学读博士,在数学的王国里走得顺风顺水。他发表论文,证明定理,在学术殿堂里稳步上升。如果按照这条路走下去,他会成为某个细分领域里被少数同行记住的名字——一位优秀的数学家,仅此而已。
但他总觉得自己在寻找一个更大的问题。
一个和“人怎么思考”有关的问题。

二、瑞士的顿悟

他找到了那个问题——或者说,他找到了问那个问题的人。
让·皮亚杰,二十世纪最伟大的儿童心理学家之一,当时正在瑞士日内瓦大学研究一个迷人而深邃的课题:孩子的心智是怎么成长的?
佩珀特从剑桥漂洋过海来到日内瓦,敲开了皮亚杰的门。
那几年,改变了他的一生。
(图片来源:AI生成)
皮亚杰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发现:孩子不是一张白纸,不是等着大人往上写字的空白页面。孩子也不是一个空杯子,不是等着老师往里倒水的容器。孩子是小科学家、小哲学家、小建筑师——他们通过触摸、观察、提问、试错、游戏,一块砖一块瓦地搭建起自己理解世界的房子。
一个婴儿不知道物体是永恒的——看不见的东西就是消失了。但几个月后,他明白了:妈妈走开不是消失了,她只是去了另一个房间。
一个幼儿不知道为什么水从一个矮胖杯子倒进高瘦杯子后还是一样多。但几年后,他明白了:体积不会因为形状改变而改变。
这些“明白”不是别人告诉他们的,是他们自己在探索中建构出来的。
皮亚杰把这种理论叫做“建构主义”。
佩珀特坐在皮亚杰的课堂里,感到一种强烈的共鸣——这不就是他小时候拆钟表时经历的事情吗?没有人告诉他齿轮是怎么工作的,他自己拆开,自己看,自己想,自己明白了。
但他比皮亚杰多想了一步。
皮亚杰研究的是孩子在没有外界工具帮助下的自然认知发展。佩珀特问自己:如果给孩子一种强大的工具,他们的认知发展能走多远?
那个工具,他后来找到了。
它叫计算机。

三、AI实验室的清晨

六十年代,佩珀特漂洋过海到了美国,在麻省理工学院安顿下来。
那是一个激动人心的年代。计算机正在从庞然大物变成可以与人互动的机器,一群疯狂的年轻人相信,他们可以制造出能够思考的机器。
佩珀特和其中一个年轻人走得很近。他叫马文·明斯基,比他大一岁,同样对“智能”着迷。两个人一见如故,聊起来就停不下来。他们有一个共同的信念:智能不是魔法,它是可以被理解、被分析、被复制的。
1960年代中后期,佩珀特和明斯基一起,在麻省理工学院做了两件事:
第一,他们共同创办了后来赫赫有名的MIT人工智能实验室。这个实验室后来成为全球AI研究的核心重镇,走出了无数改变世界的人。
第二,他们合著了一本书,叫《感知机》,这是神经网络研究领域的经典著作之一。后来深度学习的浪潮,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追溯到这里。
在AI实验室的清晨,咖啡机嗡嗡作响,年轻的科学家们围在白板前争论不休。明斯基在想怎么让机器看见东西,麦卡锡在想怎么让机器推理,西蒙和纽厄尔在想怎么让机器解决问题。
大家都在问同一个大问题:机器能变得像聪明人一样吗?能思考吗?能创造吗?
佩珀特也问问题,但他的方向不太一样。
(图片来源:AI生成)
他没有问“机器能不能变得像聪明的成年人”——这个问题他也很感兴趣,但他更关心另一个方向:机器能不能变成孩子思维的自行车?
他举了一个例子:如果你想快速到达一个很远的地方,你会骑一辆自行车。自行车不替你走路,但它让你走得更快、更远、更轻松。那么,有没有一种工具,能让孩子的思维也骑上自行车?有没有一种东西,能让孩子的思考走得更深、更广、更自由?
他找到了答案,计算机。

四、小海龟的诞生

1968年,佩珀特做出了一个改变世界的东西。
他发明了一门编程语言,叫LOGO
这不是给程序员用的语言,这是给孩子用的语言。
他设计这套语言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一个八岁的孩子——一个没学过代数、没学过编程、甚至可能对数学有点害怕的孩子。他问自己:这个孩子能学会控制计算机吗?能。如果他学会的不仅仅是操作,而是一种全新的思考方式呢?也能。
LOGO语言最迷人的部分,是一只小海龟。
屏幕上出现一只小海龟——可以是一个三角形图标,也可以是一只真正的、画出来的小乌龟。孩子敲下指令:
前进 50
左转 90
前进 50
左转 90
前进 50
左转 90
前进 50
(图片来源:AI生成)
小海龟就慢悠悠地走出一条正方形的边,一条,两条,三条,四条——一个完美的正方形出现在屏幕上。
那一刻,孩子的眼睛亮了。
他忽然明白了一个抽象的概念。没有人告诉他“正方形有四条相等的边,相邻边夹角90度”——这个公式可能老师在课堂上讲过,他听过就忘了。但现在,他自己让小海龟画出了一个正方形,他感觉到了那个定义。他看见了自己的指令变成图形。他创造了一个从无到有的东西。
那不是学数学,那是做数学。
佩珀特说,这只小海龟是教育史上最伟大的发明之一。因为它把一个抽象的世界——数学的世界——变成了一个具体的、可触摸的、可玩耍的世界。
(图片来源:AI生成)
孩子可以命令小海龟画一朵花、一座房子、一颗星星。孩子可以在犯错的时候看到小海龟走歪了,然后想:哦,我哪里想错了?改一下指令,再试一次。孩子可以把脑子里的想象变成屏幕上真实存在的轨迹。
这不是在培养未来的程序员,这是在培养未来的思考者。
佩珀特说了一句后来被无数人引用的话:
“与其让孩子被计算机编程,不如让他们编程计算机。”

五、头脑风暴

1980年,佩珀特把几十年的思考和实验写成了一本书。
书名是 《头脑风暴:儿童、计算机及充满活力的创意》(Mindstorms: Children, Computers, and Powerful Ideas)。
这本书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湖面。
书里没有复杂的公式,没有晦涩的理论,他用平实的语言讲述了一个简单而深刻的故事:孩子天生就是学习的动物。你看一个婴儿,他会翻身,会爬行,会摔倒再站起来,会不停地问“为什么”——他不需要任何人告诉他“你要学习”,他自己就在学习。可是为什么,当这个孩子走进学校,慢慢地,学习变成了一件苦差事?为什么那么多孩子开始害怕数学、害怕科学、害怕犯错?
佩珀特说,问题不在孩子,在学校。
学校把知识切割成碎片,装进不同的盒子,然后告诉孩子:记住这些碎片,考试的时候把它们倒出来。但真正的学习不是这样的。真正的学习是你想做一个东西,你发现自己不会,然后你去学——学了马上就用,用了就记住了,记住了就变成了你自己的。
他提出了一个概念,叫“硬思考”(hard fun)。
听起来矛盾:又硬又有趣?佩珀特说,不矛盾。真正的乐趣,往往来自于解决一个“硬”问题。当一个孩子在编程中遇到bug,她想不出来为什么小海龟走错了方向,她皱眉、挠头、一遍遍检查指令——这个过程是“硬”的,是费脑子的,但同时,当她终于找到那个错误、修复它、看到小海龟画出正确图形的那一刻,那种快乐,是任何游戏都给不了的。
那是一种创造者的快乐。
这本书后来被翻译成多种语言,影响了整整一代教育者和技术人。
它甚至影响了一家丹麦玩具公司。
乐高公司在多年后推出了一款可编程的机器人产品。他们在想该怎么命名。有人想起了佩珀特的书——那本叫《Mindstorms》的书。于是,他们把这个产品系列命名为 “乐高头脑风暴”(LEGO Mindstorms)。这不是简单的借用,这是致敬。
佩珀特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笑了。

六、涟漪

一本书的力量,往往在几十年后才真正显现。
佩珀特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
第一圈,是他的学生。
在MIT媒体实验室,有一个年轻人叫米切尔·雷斯尼克。他坐在佩珀特的课堂里,听他讲建构主义,讲LOGO语言,讲“硬思考”,讲孩子的创造力。
很多年后,雷斯尼克发明了一个东西,叫Scratch。
你很可能知道它,那个让全球数百万孩子通过拖拽彩色积木块来编程的平台。每一个积木块都是一条指令,“当绿旗被点击”“重复10次”“移动10步”——孩子们不需要记住复杂的语法,不需要担心打错一个字,他们像搭乐高一样搭出自己的动画、游戏、故事。
Scratch的设计哲学,完全是佩珀特的:低地板(容易上手)、高天花板(能做复杂的东西)、宽墙壁(连接不同领域)。
每一个在Scratch上创作的孩子,都是佩珀特的徒孙。
第二圈,是“一童一电脑”。
佩珀特晚年推动了一个雄心勃勃的项目:给世界上最偏远、最贫穷的地区的孩子,每人一台低成本笔记本电脑。这个项目叫“一童一电脑”(One Laptop per Child)。
没有电的村庄?配手摇发电机。没有网络?预装海量教育资源。没有老师?孩子自己探索,互相教,互相学。
佩珀特的理想很简单,却也很宏大:每个孩子,无论出生在哪里,无论家境贫富,都应该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可以编程的、通往知识世界的窗口。
第三圈,是全球的教育变革。
今天,当你看到“STEAM教育”“创客教育”“项目式学习”“计算思维”——这些热词的背后,都站着西摩·佩珀特的影子。
他说过的一句话,正在被越来越多的学校、老师、家长听见:
“教育的未来,不是教得更好,而是让孩子拥有可以骑上去的思维之车。”

七、最后的时光

2016年,西摩·佩珀特离开了这个世界。
在他生命的最后十几年里,一场车祸重创了他的健康。他的身体不再像年轻时那样听从使唤,他的行动变得缓慢而艰难。
但他的思维,从来没有停下来。
直到最后,他关心的仍然是那个最初的问题:一个人,尤其是孩子,到底是怎么学会思考的?
他走的时候,全世界的人工智能正在迎来第三次浪潮。深度学习在爆发,AlphaGo刚刚击败了李世石,自动驾驶汽车开始在公路上测试,Siri和Alexa走进了千家万户。佩珀特年轻时在MIT人工智能实验室里畅想的一切,正在以远超他想象的速度变成现实。
但如果他还在这里,他大概会问一个他一贯的问题:
这些强大的AI工具,能不能变成孩子思维的自行车?
当ChatGPT可以替孩子写作文的时候,我们是在帮助孩子还是在剥夺孩子?当AI可以瞬间给出答案的时候,孩子还需要自己思考吗?当一个强大的智能体可以替你做一切事情的时候,“学习”这件事还剩下什么?
这些问题,佩珀特没有来得及回答。
但他留下的框架,足以让我们继续追问下去。

八、一辆自行车

(图片来源:AI生成)
西摩·佩珀特已经离开了。
但只要你走进任何一个让孩子创造、而非被动接收的课堂,你就会遇见他。
在你看到孩子对着屏幕认真思考“为什么小海龟没画出一个圆”的时候——那个孩子正在经历的困惑、调试、顿悟、喜悦,就是佩珀特所说的“硬思考”。
在某个小孩第一次用代码让一颗星星亮起来、瞪大眼睛笑了的时候——那个瞬间,就是佩珀特所说的“Aha moment”。
在任何一间教室里,孩子不再是被动听讲、而是主动创造的时候——那个场景,就是佩珀特一生的梦。
他站在不远处,微微笑着。
像一个把自行车悄悄推到孩子身边、然后退后几步的老人。
他不扶着你,不替你骑,不告诉你该往哪走。他只是把车推到你面前,轻声说:
“骑上去吧,试一试,摔倒了也没关系。你会发现,原来你可以去那么远的地方。”
这辆车,叫计算,叫编程,叫人工智能。
但归根结底,它有一个更朴素的名字。
它叫可能性。
每一个孩子,都值得拥有这种可能性。
而这,就是西摩·佩珀特留给这个世界最珍贵的礼物。

尾声:我们为什么还在讲他的故事

你可能会问:佩珀特的故事,为什么到今天还要讲?
ChatGPT的时代,人工智能已经可以和人自然对话,可以写诗、写代码、画画、作曲。一个孩子问AI任何问题,AI几乎都能回答。在这样的时代,“学习”这件事,还是原来那个样子吗?
佩珀特如果活着,他会说:恰恰因为AI变强大了,他的问题才更重要。
如果AI可以替孩子做题、写作文、找答案,那么教育的重心必须转移——从“获取答案”转移到“提出好问题”,从“记住知识”转移到“创造有意义的东西”,从“被工具替代”转移到“使用工具去做自己在意的事”。
他留下的那个核心信念,从未过时:
每一个学习者,都应该是自己知识的主人,而不是别人知识的容器。
他的小海龟,今天变成了Scratch、变成了Python、变成了各种各样的AI工具。形式在变,工具在变,但那个梦想没有变——让学习变得像呼吸一样自然,像游戏一样快乐,像创造一样深刻。
这就是西摩·佩珀特。
一个数学家,一个计算机科学家,一个心理学家,一个教育家。
但归根结底,他是一个相信孩子的人。
他相信每一个孩子,都拥有创造的能力。
他相信每一个孩子,都值得拥有一辆思维的自行车。
他相信,当我们给孩子的不是答案,而是一个可以探索的世界时,他们会给我们惊喜。
这份相信,值得被记住。

02. 我的思考与感受

读完西摩·佩珀特的故事,我最大的感受是:原来最温柔的人,往往做着最革命性的事。
在人工智能被反复描绘成“替代人类”“超越人类”“与人类竞争”的叙事里,佩珀特提供了一个完全不同的视角。他从未把AI当作对手,也从未把它当作高高在上的技术神祇。他把计算机变成了一只可以被孩子命令的小海龟,变成了一辆可以骑上去的思维自行车,变成了一种陪伴孩子探索世界的、谦逊而有趣的工具。
这让我想到一个问题:我们谈论人工智能的时候,到底在谈论什么?是算力、算法、数据、模型,还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关于人想要如何学习、如何创造、如何成长?
佩珀特的答案显然是后者。他终其一生都在提醒我们:技术的最终目的不是技术本身,而是人的可能性。尤其是一个孩子眼中刚刚亮起的那种可能性——那种“原来我可以”的瞬间。
他的故事让我感到一种奇妙的温暖。在这个技术日新月异、焦虑感弥漫的时代,佩珀特像一位站在不远处的老人,微微笑着,不急着告诉你答案,只是轻轻把那辆自行车推到你面前。他相信你会自己骑上去,自己摔倒,自己爬起来,自己去到你想去的地方。
这或许就是“温柔又高级”的真正含义:不替代,不控制,不居高临下——只是相信,只是陪伴,只是把可能性交还到每一个孩子手里。

03. 本期提问

在人工智能已经能够瞬间给出答案、替人完成任务的今天,你认为“学习”这件事最应该保留的、不能被AI替代的核心是什么?
换句话说,如果答案不再稀缺,那么什么样的问题才值得一个孩子亲自去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