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我刷到一个跨国药企的短视频。画面里是一位做全球项目医学写作的男生,刚刚结束和总部的英文沟通,放下耳麦,镜头切入他一天的工作。他讲专业,讲精益求精,讲为全球患者服务;也讲高压之下,他如何练瑜伽,甚至带同事一起做瑜伽。整个视频拍得很好,职业、体面、稳定,也很容易让年轻人产生向往。
这篇文章不是在否定医学写作,而是在讨论一个更现实的问题:当 AI 快速吞掉标准化写作之后,医学写作还剩下什么?一个人又该如何把“写文件的几年”,变成真正属于自己的职业资产。 |
但我看完之后,心里出来的并不是“羡慕”。我经历过几家大MNC,我知道那套体系的好:平台大、流程成熟、全球协作、福利不错、职业身份体面。可我真正想到的是另一件事——这类岗位,在AI时代,到底还能不能算一份值得长期深耕的好工作?
这不是职业有贵贱的问题。我从来不认为职业有贵贱。只是职业内容背后,是有标价的。你最后拿到的薪资、位置、话语权、不可替代性,本质上都在反映:你创造的,到底是哪一种价值。(图片AI生成)

医学写作不是低价值岗位。它和IND、NDA、CDE/FDA递交材料直接相关,也和研究方案、CSR、IB、中期报告、回复函等一整套关键文件紧密相连。很多项目的推进,就是靠一批真正能干活、能扛事、能把混乱材料收拢成合规文件的人撑起来的。
所以从现实需求看,它当然是一份不错的工作。它比制药公司里很多纯支持性岗位更接近核心结果,也比很多泛泛而谈的“战略岗位”更有真实交付。一个成熟writer的价值,不是在PPT里,而是在项目最需要落地的时候,能把东西交出来。
大平台很容易给人一种“我在做核心工作”的感受。你参与总部会议,接触全球项目,处理重要文件,和高层开会,这些都是真的。但如果你没有真正碰到问题定义、方案设计、终点取舍、证据链判断、注册逻辑这些更上游的东西,那么你参与的是核心流程,不一定是核心判断。这种错位最容易发生在高度成熟的MNC体系里:平台足够高级,局部工作也足够漂亮,但个人对完整问题的拥有权却很有限。久而久之,人就会在体面中失去生长感。
但我真正想讨论的,仅仅是从个人的角度去说问题: 1.职业没有贵贱,但职业内容背后是有标价的(当然,管理的本质是高效,而不是个人发展) 2.在未来AI时代,这类工作里最细碎、最精益求精、最像手工雕花的部分,还能不能继续支撑一个人的长期价值感吗? 3.它还有没有足够好的长期复利? |
我其实一直认为,医学写作做两年,是很有必要的。因为它逼着你去接触一整套真实文件体系:protocol、SAP、CSR、IB、回复函、CTD模块;你会开始理解术语、审阅、版本、流程、跨部门协作,也会知道什么叫规范、什么叫证据口径、什么叫组织里的语言。
但问题在于,如果五年之后,一个人的核心竞争力仍然主要体现在“颗粒度更细了”“措辞更漂亮了”“格式更熟了”“模板更会套了”,那这五年很可能不是在积累,而是在被岗位磨平。
其实,看一百遍文献,不如自己写一次;看一百次方案,不如自己设计一次。很多人误以为自己“看懂了”,其实只是看熟了。真正的理解,不是在旁边点头,而是在你自己动手定义研究问题、写入排标准、定主要终点、碰统计假设、面对执行限制时,被问题反过来教育了一次。
除非你是一个非常有悟性的人,否则只靠“看过很多”很难真正长本事。更现实的情况是,人一旦长期处在被分工得过细、被模板管得很严的位置上,原本的悟性也会慢慢被磨掉。两年还会追问,五年后可能就只剩熟练。
我后来反复想,这类岗位最像什么?Writer其实还不算是,但MNC其实有很多职位算,我想到的比喻是:宫廷宴席上的萝卜花。
你不能说萝卜花没有价值。它当然有价值。它能让摆盘更好看,让宴席更体面,让整桌菜显得高级、规整、讲究。很多时候,真正高规格的场合,反而更需要这种精雕细刻。
但问题也在这里:萝卜花很少决定这道菜有没有营养,能不能吃饱,值不值得反复点。它更像一种高标准修饰性的劳动。放在医药研发里,很多高度细分的写作工作也有类似属性——不能说没用,甚至可以说很重要;但它的重要性,更多来自对整体秩序、体面和交付质量的修饰,而不是来自对方向和成败的决定。
“宫廷里的萝卜花摆盘”
菲菲,公众号:健康领域信息加速器靠近创始人后我才明白:真正值钱的,不是忙,是判断
AI真正会吞掉的,不是整个岗位,而是岗位里最像“萝卜花”的那一部分
我不认同“医学写作会被完全替代”这种简单说法。更准确的说法是:AI会先吞掉其中最标准化、最流程化、最可验证、最依赖历史模板的那一大块工作。比如初稿生成、固定段落迁移、摘要提炼、回复函初稿、文风统一、跨文档一致性检查、术语锁定、格式检查、表格对齐、版本比对等,这些工作未来不仅会被替代,而且会被替代得很快。
所以真正危险的不是岗位消失,而是很多人会发现:过去最能体现“我很专业、我很辛苦”的那些工作内容,正在快速贬值。
如果我现在还在做这个岗位,我会怎么做? |
我的答案很明确:前两年把它当入口,后面就必须主动越界。不是越权,而是越出岗位给你设定的天花板。
1)给自己设一个明确的“两年转向点”
前两年把基础打扎实,但两年之后,不要再只追求“写得更像”。你要开始追求“理解得更深”。
2)主动跟跨部门合作伙伴换角色
和临床、统计、法规、药物警戒、医学监查、运营一起工作时,不要只盯着自己那一段文字,而要逼自己问:这个终点为什么这样定?这个人群为什么不能放宽?这个设计最怕被质疑什么?你每多问一次,岗位边界就松一点。
3)至少亲手设计一次研究,而不是只围观别人设计(很难找到这种机会)
哪怕不是正式项目,也要自己拿一个真实产品,完整写过一次研究问题、目标适应症、患者定位、入排标准、主要终点、关键次要终点、统计假设和审评风险。因为只有你自己写过、撞过墙,才知道“懂”和“以为自己懂”差多远。如果没有机会,就自己做A/B test的模式自己考自己。
4)建立自己的“审评员问题清单”
每做一个项目,就积累一批问题:审评机构最可能追问什么?哪些终点看起来合理,实际上不够支持批准?哪些入排标准会导致研究人群不清?哪些执行要求在中国中心看起来能做,实际根本落不下去?长期积累下来,你才会从writer慢慢走向clinical thinking。
5)把AI当工具,不要把自己训练成AI最容易替代的样子
让AI做初稿、整合、QC、表述标准化和框架迁移;把你自己的精力留给最贵的部分——判断、取舍、追问、重写逻辑、识别风险。未来最值钱的,不是“我比AI写得快”,而是“我知道什么该交给AI,什么必须由我来定”。
6)把职业目标从“写好文件”升级成“沉淀项目判断力”(越来越难,一个CRP都做不到)
真正该建立的,是职业资产观
所谓职业资产观,不是看今天这份工作体不体面,而是看这份工作结束后,你身上到底留下了什么。
如果留下的是:会写protocol、会写CSR、会做高质量QC、会处理总部comment、会套模板,那当然有价值,但价格会越来越被工具压缩。
如果留下的是:能拆临床问题、能看终点、能识别人群定义风险、能预判审评质疑、能理解统计语言背后的开发含义、能把文件工作转化为项目判断,那么这份工作的价值就不再只属于岗位,而开始属于你自己。
这也是我现在越来越在意的一点:不要只做组织里那朵最精致的萝卜花,而要努力靠近那道菜真正的营养部分。
写在最后 |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