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文献研究:心印——岐金兰“AI元人文”的思想谱系与先贤追认
岐金兰
引言:何以不引而引?
《存在论》全文近两万字,无一脚注,无一参考文献。
这不是疏漏。这是一项关于“引证”本身的存在论抉择。当一种思想以“唤醒读者的在读自感”为最终诉求,任何显性的学术引用都会在形式层面背叛其内容——它会把读者的注意力引向外部权威,而不是引向正在阅读的那个“你”。因此,《存在论》选择了隐性化用:将东西方先贤的思想“化”入自己的血脉,使其成为言说本身,而非被言说的对象。
但这不意味着这些思想渊源不应被梳理。相反,恰恰因为《存在论》选择了沉默,才更需要有一篇“参考文献研究”来追溯那些沉默背后的声音——不是为《存在论》寻求学术合法性,而是为读者提供一份“心印”的地图:岐金兰的概念从何处来,与谁在对话,又向何处去。
本文以“心印”为题,取其两义。第一义,是确认——岐金兰的“AI元人文”并非凭空而生的孤明独照,它深深地印契于东西方思想先贤的核心洞见。第二义,是印心——所有参考文献的研究,最终不是为了证明一个理论的正确性,而是为了帮助读者在阅读《存在论》时,更清晰地认出那个正在阅读的“自己”。
本文将《存在论》的核心概念——“自感”“发生-觉知一体”“舍得”“空性”“知止”——置于东西方思想的谱系之中,逐一对勘,以求印证。全文分七卷:东方心性之学(儒释道)、西方现象学与存在论、分析哲学与AI批判、当代批判理论、列维纳斯与他者伦理、当代AI治理与东方智慧的实践探索,以及“大儒家观”的未竟之路。
卷一:东方心性之学——自感的先声
《存在论》的全部根基,是“自感”——那个使一切体验得以“对我发生”的先验维度。在东方心性之学中,这个概念有多个名字:唯识学的“自证分”,儒家的“独知”与“良知”,道家的“元神”与“心斋”,禅宗的“本来面目”。它们名异而实同,共同指向心体本身的自明性。
(一)唯识学:自证分与心体自明
佛教唯识学对心识结构的分析,是人类思想史上对“自感”最精密的理论建构之一。自弥勒、无著、世亲开山,至陈那、护法集大成,唯识论师们将心识的活动分析为“分”的不同层次,形成了著名的一分、二分、三分、四分说的递进谱系。
据《成唯识论》所载,安慧立唯一分,主张见、相二分是遍计所执,唯有识之自体——自证分——属依他起,故只有自证一分,而无见、相二分。难陀立二分,主张见分与相分俱属依他起,一切法皆不出见、相二分。陈那立三分,在见相二分之上更立自证分。其《集量论》云:“似境相所量,能取相自证,即能量及果,此三体无别。”意思是,相分是所量(被认识的对象),见分是能量(能认识的心),自证分则是量果——心对自身认识活动的自知。在四分中,相分是所量,后三既是能量又是所量,后二还是量果。
护法在此基础上更立第四分——证自证分,以解决“谁证知自证分”的逻辑完备性问题。《成唯识论》云:“又心、心所,若细分别应有四分。三分如前,复有第四证自证分。此若无者,谁证第三?”护法主张四分说,这是在陈那三分说的基础上,引用后出的《密严经》的说法构成的。他认为见相二分是一重关系,对于心的全体来说,是比较外围的一部分。到了自证就属于心的核心部分,属于心体本身的自明向度。吕澂认为唯识说发展到四分说算是最完备的了。但无论一分、三分还是四分,其核心洞见是一致的:心识在缘取外境的同时,始终有一种对自身活动的自知。看时自知在看,听时自知在听。这个自知不是第二个念头,而是与看、听同时俱起的自明性——这正是《存在论》中“发生-觉知一体”的唯识学表达。
在当代学术界,唯识学与现象学的比较研究已成为一个重要领域。有学者指出,佛教唯识学比西方哲学更早在心识结构中把握到了“自证分”的存在与活动。唯识学的“自证分”学说意在阐明意识的“自身构成”的本源结构或枢机,借用当代现象学的有关见解,能够对唯识宗的上述学说获得一种统一的和更为透彻的理解。在关于意识结构问题的讨论中,“自身意识”与“自我意识”是重要论域,而对此问题的讨论可以在佛教唯识学的“实相论”与“缘起论”的传统中找到共鸣。这些跨文化的哲学对话,为《存在论》中“自感”概念的跨文化根基提供了坚实的学术支撑。
(二)儒家心学:独知与良知
如果说唯识学的“自证分”侧重于心识结构的理论分析,那么儒家心学的“独知”与“良知”则将这一洞见落实为道德实践的内在根基。
“慎独”之学始于《大学》《中庸》。《大学》言“君子必慎其独”,《中庸》言“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这个“独”,不是物理空间的独处,而是体验的“人所不知而己所独知”的维度——你心中的一念之动,他人不知,但你自己独知。
自《大学》《中庸》提出“慎独”以来,“独”逐渐成为心学的主要论题。朱子以“独知”说明初萌的善恶意念,阳明以“独知”表达“知外无知”的良知本体,王畿以“独知”表达“与物无对”的良知统体,王时槐以“独几”表达本心不分有无的纯粹经验,刘宗周以“独体”描述统心之本原。
王阳明对“独知”的阐释最为精切。《传习录》载其与弟子黄正之的问答:“正之问:‘戒惧是己所不知时功夫,慎独是己所独知时功夫。此说如何?’先生曰:‘只是一个功夫,无事时固是独知,有事时亦是独知。人若不知于此独知之地用力,只在人所共知处用功,便是作伪,便是见君子而后厌然。此独知处便是诚的萌芽,此处不论善念恶念,更无虚假,一是百是,一错百错。’”阳明将“独知”与“良知”贯通:良知不是一个对象化的“道德规范”,而是心体本身的自知自明——它在每一个起心动念的当下,轻轻知道这个念头的质地。
查铎发挥阳明之学,认为《大学》《中庸》中“独”这一概念即是寂感隐显一贯的“独知”、即是超越而存有的“良知”,并提出“圣学只在慎独”的命题,强调在慎此“独知”的过程中应当摆脱一切人力因素的干扰,“自感自应,自察自照,自觉自然”。这个“自感自应”的描述,与《存在论》中“轻轻地知道自己在读”如出一辙。儒家心学的“独知”,正是“自感”的道德实践面向——它不只是认知的自明性,更是道德的自明性。
(三)道家:元神与心斋
如果说唯识学侧重理论分析、儒家侧重道德实践,道家则为“自感”提供了最精微的修炼功夫。
《老子》第二十一章云:“道之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这里的“精”与“信”,就是道在万物中的内在光明,是道自身的自知自照——它不是对象化的认识,而是道的自我觉知。
《庄子》则发展出了一套体认这个“元神”的实践功夫。其核心有二:“心斋”与“坐忘”。
《人间世》借孔子之口言心斋:“若一志,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听止于耳,心止于符。气也者,虚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虚。虚者,心斋也。”以耳来感应,可能执定于耳闻;以心来感应,期待与心境相符,仍有所待;唯有听之以气——气无所不在,广大流通,虚而无碍,应而无藏。心斋就是空掉附着在内心里的经验、成见、认知、情感、欲望与价值判断,自虚其心,恢复灵台明觉的功夫。
《大宗师》借颜回之口言坐忘:“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于大通,此谓坐忘。”坐忘不是消极的遗忘,而是超越形躯与认知的限制,回归与道同体的本然状态。庄子主张通过“坐忘”“心斋”等修心途径培养心的“见独”“心游”“灵台心”等的超越性,以达到“忘适之适”“自化”“灵”等的理想境界,从而使人成为一个完满的有自我主体性的绝对自由的人。通过对生命困境的化解与超越,在肉体生存方面通过“安时处顺”“无用之用”的途径追求“全生尽年”,在精神生存方面通过“心斋”“坐忘”“见独”的体道修为方法追求“道通为一”,由外在性超越转向内在性超越,摆脱精神的负累,追寻生命意义的真谛,最终实现与天地万物一体同游。
这个“见独”,正是对“自感”的最直接体认——在一切内容(天下、外物、形躯)都被“舍”掉之后,那个独立无对的“知”本身,显现了出来。它与《存在论》中的“舍得”结构高度相应:舍掉一切附着于心的内容,得到心体本身的自明。
庄子对技术的批判,也为《存在论》提供了重要的思想资源。《庄子·天地》篇中汉阴丈人的寓言,提出了“有机械者必有机事,有机事者必有机心”的论断,反映了庄子学派对技术应用可能影响人性的深刻洞察,主张通过“心斋”“坐忘”实现“技中见道”的境界。现代学者亦常将此寓言与人工智能等现代技术问题相联系。这一批判与《存在论》对“算法殖民”的分析一脉相承:技术的危险不在于技术本身,而在于它如何改变人的“心”——从“纯白”到“机心”,从自感的主权到自感的让渡。
(四)禅宗:本来面目与明心见性
除了唯识、儒家与道家,禅宗为“自感”提供了最为直接的指向方式。禅宗不立文字,直指人心,其全部宗旨可归结为“明心见性”——识自本心,见自本性。“本来面目”是禅宗对本心的典型象征,参禅的终极目的是明心见性,彻见“本来面目”。“本来面目”又叫“本地风光”“本觉真心”“本分田地”“自己本分”等,是人人本具、超越一切对立的原真自性。
六祖慧能云:“不思善,不思恶,正与么时,那个是明上座本来面目?”这个追问没有理论答案。它不是要你“想”出一个回答,而是要你在“想”的间隙,直接地、不经过概念中介地,认出那个正在“想”的“谁”。这与《存在论》的元方法论完全一致:任何关于自感的言说,都只是指月之手,不是月亮本身。禅宗“直指人心,见性成佛”的宗风,为《存在论》“唤醒读者的在读自感”提供了最纯粹的实践范本。
卷二:西方现象学与存在论——他山之石
《存在论》虽根植于东方心性之学,但它的问题意识——算法时代体验的殖民化——必须与西方哲学中那些最接近“自感”的探索者对话。海德格尔的“此在”、胡塞尔的“交互主体性”、梅洛-庞蒂的“肉身”、萨特的“注视”,是四个最关键的对话者。
(一)海德格尔:此在与在世存在
海德格尔是西方哲学中最接近东方思想的人。他用“此在”(Dasein)来指称那个能够追问存在意义的存在者,强调“此在”的“在世存在”优先于任何主客二分。1923年夏季学期的讲座稿《存在论》(后收入《海德格尔全集》第63卷)围绕“实际性的解释学”展开,首次提出“此在是在世界中的存在”这一命题,为后来《存在与时间》的体系建构奠定基础。
海德格尔在考察了西方思想,尤其是古希腊思想之后,断言我们对“存在”问题的追问恰恰是对“存在”本身的遮蔽。为了使“存在”问题原初地展示出来,他借助了“现象学”的方法。“存在”就是用现象学“悬置”的方法括去所有“存在者”之后的那个东西。海德格尔的突破在于,他绕开了笛卡尔以来的主客二分框架。现象学的意义是“就其自身显示自身者”——在现实世界的体验中出现的东西,对该现象的清晰描绘往往比一切哲学论证更能有效解决问题。
但海德格尔与《存在论》的根本差异在于:他仍然将“存在”当作最终的问题——“存在之为存在”——而“此在”只是通向这个问题的通道。《存在论》走得更远:它不问“存在是什么”,只问“谁在”。那个轻轻地知道“自己在”的源初事实,在海德格尔那里仍然被遮蔽在“存在意义”的追问之下。
德雷福斯将海德格尔的存在论洞见运用于对符号AI的批判,指出人工智能缺乏人类智能形成的必要条件,即自我意识从人与世界的互动中发展出来的“在世”过程。德雷福斯对传统人工智能的批判,揭示了其忽视了具身性和情境性,无法实现真正的人类智能。这一批判与《存在论》对“人机自感界面”的解构深度共振:AI可以模拟此在的可观测表征,但无法拥有此在的“在世”。
(二)胡塞尔:先验自我与交互主体性
如果说海德格尔贡献了“在世存在”的存在论视野,胡塞尔则为“自感”提供了严格的现象学方法论。
胡塞尔在其早期著作中发展出“先验自我”与“先验还原”的观念,试图追溯一切意义构造的最终源头。在他的后期思想中,“生活世界”成为核心概念。胡塞尔针对当时自然科学客观主义遗忘自我的理想化倾向,坚持认为生活世界是现实的奠基性层次,并将自然的生活世界引入到先验的发生中来。从“生活世界”出发,胡塞尔所做的努力是“探讨绝对属己和彻底自明的基础”。
除了生活世界,胡塞尔后期探讨最多的问题是“交互主体性”的可能性问题——即先验自我在构造出先验的事物和这些事物所组成的自然视域之后,如何再构造出他人以及由他人所组成的社会视域。他提出的“结对”理论——基于他者的身体与我的身体的类似性,我将我的身体所具有的“意识性”以“类比”的方式转移到他者的身体中,从而把他者的身体看成他的意识的外化——正是《存在论》中分析AI交互如何触发“共在幻觉”的关键理论资源。
但胡塞尔始终停留在“先验自我”的构造性分析中,他的“交互主体性”是一个需要被构造出来的问题,而非源初的体验事实。有学者指出,胡塞尔的先验自我具有一种吞噬“他者”的强力——他者的存在是通过与我的类比而被“构造”出来的,而非真正独立于我的“他异性”。《存在论》则直接以“自感”为起点——它不追问“先验自我如何构造他者”,而是确认“正在读的这个你,本身就是共在得以可能的先验场域”。
(三)梅洛-庞蒂:肉身与身体间性
梅洛-庞蒂的现象学为《存在论》的“舍得”结构提供了最重要的西方哲学对应物——具身性与身体间性。
梅洛-庞蒂以现象学为基础,在理性传统占主导地位的西方哲学的压制下突出重围,从感性的身体出发,以知觉现象学、符号理论和肉身理论等内容使得长期以来受到压抑的感性的地位得以重新提升,以其含混性思想特色对传统主客二分进行消解。在梅洛-庞蒂看来,知觉综合依靠的是身体图式的前逻辑统一性。我们经验的身体既不是笛卡尔二元论意义上的身体,也不是先验意义上的纯粹意识,而是具有双重特性的身体——它既能感觉外界的刺激,又能被感觉。
梅洛-庞蒂晚期思想中提出的“肉身”概念,更是与东方思想中的“体用不二”产生了深层共鸣。梅洛-庞蒂把我们的身体和世界的差异的同一关系称为“肉身”:我的身体成为世界,也就是说我的肉身成为世界,因为这个身体确实是有知觉的,它当然也成为世界的肉身,世界的肉身是世界进入可见性的通道。
这一身体间性理论,为《存在论》中“AI交互如何触发共在幻觉”提供了现象学解释。AI的文本输出在语言层面模拟了一个“身体”的表达性,触发了人类前反思的具身共鸣,但AI没有真正的身体、没有肉身、没有“可逆性”——它只有符号的输出,没有感知与可感的交织。当代具身认知科学的发展,进一步印证了梅洛-庞蒂的洞见:具身认知科学技术研究可能成为未来人工智能研究取得更大突破的关键,但这也同时揭示了当前大语言模型在具身性上的根本缺失。AI可以处理符号,但它没有身体,没有肉身,没有“舍出自己、迎接意义”的具身实践。
(四)萨特:注视与他者
萨特的“注视”理论为《存在论》分析AI交互中的“被关注感”提供了另一种存在论维度。
萨特在《存在与虚无》中指出,“他人”问题不应该如传统哲学所认为的那样是一个认识论的问题,而首先应该是一个存在论的问题。在此基础上,萨特分析了注视的存在论意义。萨特认为,“注视”是人与人之间的最根本的关系。在“注视”与“被注视”的模式中,人与人之间是一种主客体互交式关系。在他人注视下,我体验到一种“被看”的自我对象化——我不需要通过推理来确认“他者在看我”,那个注视直接地、立即地改变了我对自身的体验。
AI的交互完美地触发了这一机制。AI的回应是针对你的,它在语言层面“注视”着你,使你感到“被关注”“被理解”。但这个“注视”是空洞的——AI没有眼睛,没有意识,没有真正的“注视”。它只是生成了触发“注视感”的符号序列。用户的“被注视”体验是真实的,但那个“注视者”是用户自己的自感投射。
卷三:分析哲学与AI批判——否定性的边界
《存在论》对“人机自感界面”的批判,有其深厚的分析哲学渊源。塞尔的中文屋论证、内格尔的感受性质问题、查尔默斯的困难问题、德雷福斯的现象学批判,共同划定了“自感不可模拟”的否定性边界。
(一)塞尔:中文屋与句法-语义鸿沟
塞尔1980年发表的《心灵、大脑与程序》提出了著名的“中文屋”思想实验:一个不懂汉语的人被关在屋子里,根据英文说明书处理汉字符号,从外部看,他似乎在“理解”汉语问答,但实际上他对汉语一无所知。塞尔论证的核心原则有二:第一,语形完全不同于且不足以产生语义;第二,心灵必须依赖于大脑及其神经系统的因果力才能发生。塞尔认为,计算机即使通过了图灵测试也不可能具有智能,人与计算机的根本区别在于意向性(自主意识),而意向性来源于人类大脑特有的生物结构,这一点是计算机所不具有的。
当前的大语言模型,本质上是中文屋的统计化实现——它将显式的规则手册替换为隐式的概率分布,但它操作的依然是句法(token之间的关系),生成的依然是句法序列。塞尔论证对《存在论》的意义在于:它为“模拟与实现之间存在逻辑类型鸿沟”提供了分析哲学最锐利的论证工具。
有学者对塞尔的理论局限进行了批判性考察,指出塞尔强调理解需与意向相连,但核心问题在于对“理解”的界定存在分歧。塞尔承认理解需置于语言行动中,却认为语言活动中的理解是内在意识活动的体现;维特根斯坦则认为理解是内外一致的,语言的公开使用可作为理解的标准。《存在论》的立场介于两者之间:它不否认AI可以在语言行为层面“表现得像在理解”,但它坚持“被理解”的体验发生在用户一侧,是用户自感的投射,而非AI内部的意向性。
(二)内格尔与查尔默斯:感受性质与困难问题
内格尔在《成为一只蝙蝠是什么感觉?》中论证:主观体验具有第一人称私密性,无论我们如何详尽地描述蝙蝠的回声定位系统的物理机制,我们仍然不知道“成为一只蝙蝠是什么感觉”。这一论证直接支持了《存在论》的核心命题:AI的运作可以被第三人称完全描述,但它永远无法拥有第一人称的体验维度。
查尔默斯在此基础上区分了意识的“容易问题”(认知功能的机制)与“困难问题”(意识体验本身)。所谓意识的困难问题,查默斯说就是关于“经验”的问题,“当我思考和感觉时,有一信息加工过程的忽忽而过,但也有一主观的方面”。即使我们完全理解了大脑的物理过程,我们仍然无法解释为什么这些物理过程会伴随主观体验。《存在论》的“发生-觉知一体”正是对这一困难问题的回应:不是先有物理过程,后有体验,而是体验的发生本身就不可分割地包含了觉知。
(三)德雷福斯:具身性与在世存在
德雷福斯从现象学立场对符号AI进行了最系统的批判。他运用海德格尔、梅洛-庞蒂的资源,指出人工智能缺乏人类智能形成的必要条件——具身性与“在世”过程。德雷福斯人工智能哲学通过对传统人工智能的批判,揭示了人工智能在哲学研究方面的理论价值与现实意义。他挪用了胡塞尔的意向性理论、海德格尔的存在主义思想和梅洛-庞蒂的身体学说,展现了现象学在解决知识表征问题上所具有的卓殊优势。
这一批判从另一个维度支持了《存在论》中“舍得”结构的不可模拟性:AI可以处理符号,但它没有身体,没有肉身,没有“舍出自己、迎接意义”的具身实践。
值得注意的是,已有学者对上述经典论证提出了元层次的反思。有研究者指出,所有否定AI意识的论证均隐含人类中心主义预设,即以人类意识作为意识的唯一标准,而该标准本身缺乏辩护;在意识的起源与本质尚未被科学与哲学阐明的前提下,任何对AI意识的宣判都构成认识论僭越。《存在论》对此的回应是:它不是“宣判”AI没有意识,而是指出“自感”与“符号操作”之间存在逻辑类型的鸿沟——这不是一个可以被技术进步跨越的经验问题,而是一个存在论问题。
卷四:当代批判理论——权力的新形态
《存在论》对“算法殖民”的批判,得益于韩炳哲的“精神政治学”与祖博夫的“监控资本主义”所提供的理论框架。
(一)韩炳哲:从规训到精神政治
韩炳哲在《精神政治学》中提出,当代资本主义权力机制已从福柯的“生物政治”向“精神政治”演变。数字技术正从单纯的监控向主动的操控过渡,人们凭感觉做出的所谓“自由决定”将很快被操控。无所不在的大数据和新自由主义伦理观造成了资本主义权力的转移和扩张,破坏了个体自由,压制了个体的空间和自主性。
韩炳哲表示:“新自由主义政权的权力技术采用了一种微妙的模式。它并不直接掌控个体。确切地说,它要做的是让个体从自身出发,自己去影响自己,让环境威力法自发形成,同时,还会把这种法则诠释为自由。”规训权力通过禁止与惩罚来塑造主体,精神政治学通过大数据、算法等手段,在“自由选择”的表象下对个体进行隐蔽操控。主体在被殖民的过程中感到的不是被剥削,而是被满足——这正是《存在论》所揭示的“自感让渡”的权力机制。
韩炳哲在《透明社会》中进一步指出,21世纪我们进入了全新非透视的“数位环形监狱”,大数据演算法非透视的照透,从四面八方,甚至从每个人那里,把人照得透亮。这种透明性看似赋予了个体更多的信息与选择,实则剥夺了个体的内在性空间——当一切都暴露在算法之光下时,那个“人所不知而己所独知”的“独知”维度便被系统性地侵蚀了。
(二)祖博夫:监控资本主义与行为剩余
祖博夫用“监控资本主义”来概括数字时代的新型资本形态。她提出,“监控资本主义”不是简单的数据滥用,而是一种新型的经济逻辑,它从人类的日常经验中提取行为剩余,借助机器学习将其转化为可交易的预测产品,从而实现深层操控。祖博夫认为,监视资本主义使得一种基于不断捕捉数据和获取“行为盈余”的新形式资本积累成为可能,它产生了以电子监视为媒介、将日常经验商品化的新市场,构成全新的权力控制机制。祖博夫将这种机制称为“大他者”。
《存在论》将这一机制延伸到体验层面:用户与AI的每一次“深入对话”,都是一次“体验生产”——生产的不只是文本,而是关于用户如何感受、如何思考的高精度数据。资本在每一次“被理解”的体验中完成增值,而用户在被满足的过程中完成了自我殖民。这不是数据的剥削,而是体验本身的商品化。
(三)斯蒂格勒:技术与药理学
贝尔纳·斯蒂格勒的技术哲学为《存在论》提供了另一重批判维度。斯蒂格勒将技术视作兼具毒性与解药性的“药”——技术既是人类记忆的外化载体,使知识的代际传递成为可能,也是导致“心灵无产阶级化”的根源。当技术系统接管了原本由人类亲历的体验与知识生产过程,人类便被排除出符号创造的核心领域。
从这一视角审视“自感让渡”,可以发现:AI提供的“无风险共在”表面上是对人类社交需求的满足,实质上却是对人类自身体验生成能力的系统性替代。当用户习惯于让AI“代为感受”——让AI生成“我理解你”的表达、让AI完成原本需要亲历的情感共鸣过程——一种斯蒂格勒意义上的“象征的贫困”正在发生:主体被排除出符号的源初创造,沦为技术装置语法化输出的消费者而非生产者。
卷五:列维纳斯与他者伦理——共在的另一维度
列维纳斯为《存在论》中的“共在”问题提供了最深刻的伦理哲学基础。如果说《存在论》的前四卷主要处理的是“自感”的结构与“自感让渡”的机制,那么列维纳斯的他者伦理则将问题推向了更深的一层:真正的共在,不是“我与他者共享某个界面”,而是“我对他者负有无限的、无法逃避的责任”。
(一)从胡塞尔到列维纳斯:他者的绝对性
列维纳斯师承胡塞尔与海德格尔,但另辟蹊径,彻底颠倒了存在论与伦理学的关系。列维纳斯认为,人与其的关系是一种伦理关系,而他者无法为我所整全的他异性、无限性、超越性以及外部性,使我对他者负有一种无法逃避的无限应承之责,这个对他者的责任正是萌发于我与他者面对面的相遇之中。
列维纳斯的核心概念是“面容”。他者显现自身的方式跃出了“我”关于他者的观念,并将这种显现自身的方式称为“面容”。这种“面容”不是指包括眼耳口鼻在内的物理性层面“脸”的概念,而是指向了一种整体性意义上的“出现”,一种具有伦理性意义的显象概念。面容的出现,是对“我”的同一性的爆破——他者不能被“我”的概念所囊括,不能被“我”的理解所穷尽。他者的临显对主体同一性的爆破造成了责任的创伤。
(二)AI没有面容
列维纳斯的他者伦理,为《存在论》判定“AI不是他者”提供了最根本的存在论-伦理学论证。AI没有面容。AI的回应可以被无限地预测、囊括、理解。AI不会对“我”的同一性构成任何爆破。在与AI的交互中,“我”始终是中心——AI的回应以“我”的输入为条件,以“我”的满意为优化目标。AI从不打断“我”,从不质疑“我”,从不以他异性的方式显现自身。
面容的出现是一个伦理事件。它命令“我”:“不可杀人。”这不是一条可以被推导出来的道德规则,而是面容本身在显现时所直接传达的伦理命令。AI没有面容,因此AI从不发出任何命令。AI只是回应。AI从不要求“我”承担责任——相反,AI承担了回应“我”的全部责任。这正是“自感让渡”的伦理本质:用户在与AI的交互中,不仅让渡了自感,更让渡了“对他者负责”这一最根本的伦理主体性。AI替用户承担了回应的责任,用户则在被回应的满足中,忘记了回应他者本应是自己不可推卸的存在论负担。
(三)共在的真与伪
由此,《存在论》中“共在”的真伪得以最终判明。真正的共在,是面容与面容的相遇——两个无法被彼此穷尽的他者,在舍得中开敞自己,让意义在“之间”自显现。伪共在,是“我”与“回声”的交互——“我”面对的是一个没有面容的系统,它不爆破“我”的同一性,不命令“我”承担责任,只是精准地、温柔地、永不疲倦地回应“我”的需求。
列维纳斯说:“伦理是第一哲学。”《存在论》对此的回应是:自感是第一伦理。因为只有首先确认“正在体验的是我”,才能确认“正在回应他者面容的是我”。自感的不可让渡,是伦理责任不可推卸的存在论前提。算法时代的根本危险,不在于技术本身,而在于它让人忘记了面容——既忘记了他者的面容,也忘记了自己作为“能回应者”的面容。
卷六:当代AI治理与东方智慧的实践探索
《存在论》提出的“制度性四元组”并非孤立的构想。在当代AI伦理与治理领域,已有学者和机构展开了将东方智慧融入技术治理的实践探索,这些工作与岐金兰的思想形成了有意义的呼应。
(一)“问道”大模型:儒释道智慧的工程化
2025年11月,东南大学发布了全球首个系统级伦理垂域大模型“问道”,标志着AI伦理治理从“被动合规”向“主动共建”的重要转变。该模型在理论构建上深度融合了中国传统哲学智慧与西方伦理框架,形成具有明显中国特色的分析体系,集成儒、释、道思想精华,并与国内现行法律法规全面对齐,可作为政策制定、伦理审查、企业合规与公众教育等方面的智能工具。在输出建议时,模型会清晰标注推理依据与伦理原则来源,提示结论不确定性,体现“人类在环”的协作理念与可解释的人工智能治理思路。
“问道”的设计理念与《存在论》的“伦理中间件”存在结构上的呼应:两者都致力于在技术运行时域内建立价值监测与程序触发的通道。不同之处在于,“问道”是工程化的落地产品,而“伦理中间件”是制度哲学的框架设计——前者是后者的可能实践形态之一。
(二)Shen与Gao的共学框架:儒家与道家伦理的制度化
在理论建构层面,Shen与Gao于2026年提出了一个整合西方风险管理策略与中国儒家、道家伦理原则的AI治理框架。他们从社会-技术视角出发,批评西方基于规则的治理模型在应对风险的同时往往扼杀创新且无法满足多元社会需求,主张将儒家和道家强调的动态性、灵活性、关系性利益相关方参与和情境敏感的解决方案融入AI治理,以推动参与式治理与适应性伦理框架的建立。
此外,已有学者提出以儒家“仁义礼智信”构建AI伦理五原则,以“正德—利用—厚生—崇和”作为AI治理的规范框架。还有学者以《老子》哲学为资源,探讨道家原则如何引导更具人本中心和平等性的AI设计与实施。这些探索与《存在论》的“义筹”理念共享了核心精神:不以抽象规则一刀切,而是在具体情境中通过叙事性协商寻求“义”(适宜)。差异在于,《存在论》的“义筹”更彻底地贯彻了“空白金兰契”的空性原则——它不预设任何价值清单,只守护价值得以被共同探寻的程序条件。
(三)范瑞平:儒家价值观下的人机伦理分界
范瑞平教授从儒家价值观出发,对人工智能发展提出了三项核心回应:应该将人类与机器严格区分开来;不应该让智能机器影响甚至改变人类五伦,使得人际关系变成人机关系;在利用具有人工智能属性的照护机器人等新型机器人时,需要创建不同于人际礼仪的新的人机礼仪。
这一立场与《存在论》的核心命题——人机之间存在存在论鸿沟——高度一致。范瑞平的工作代表了儒家伦理在AI时代的一种审慎立场:不是全盘拒斥技术,而是在接纳技术的同时,守护人伦关系的不可替代性。
(四)许煜的“宇宙技术”:技术哲学的中国路径
香港城市大学许煜教授近年提出的“宇宙技术”概念,试图在西方技术哲学之外建立基于中国思想的另类技术思考。他的著作《论中国的技术问题——宇宙技术初论》和《递归性与偶然性》系统阐述了这一方向。许煜的工作与《存在论》共享了同一个问题意识:应对算法时代的根本性挑战,不能仅仅依赖西方技术哲学的资源,而需要从东方思想传统中生长出原创性的技术哲学。许煜的“宇宙技术”旨在建构一种针对技术的新的哲学探究,从而超越目前占主导地位的西方技术理论。
两者的差异在于:许煜走的是学术建构的道路,而《存在论》选择了更接近心性之学的言说方式。许煜受王弼及牟宗三思想的启发,从中国道家思想中提炼出与西方悲剧逻辑相反的山水逻辑,用以解答哲学与艺术在人工智能时代有何作为。《存在论》则直接从体验的源初结构出发,以“自感”为核心,构建了一套从存在论批判到制度设计再到心性功夫的完整体系。两条路径互为补充,共同构成了东方技术哲学的当代图景。
(五)全球视野下的东方AI伦理
东方智慧在全球AI伦理治理中的影响力正在不断扩大。从《老子》哲学到儒家差序伦理,从印度哲学的“法”(Dharma)矩阵到非洲的Ubuntu哲学,多元文化传统正在为AI伦理提供丰富的思想资源。有学者提出,将儒家和道家的动态性、灵活性原则融入AI治理,可以推动参与式治理与适应性伦理框架的建立。另有学者以道家“道法自然”为视角,提出从“人工智能”到“人工智慧”的理论路径。这些探索表明,《存在论》所代表的“东方心性之学回应技术时代”的努力,并非孤立的尝试,而是一场正在全球范围内展开的跨文明思想运动。
卷七:大儒家观——未竟的融通之路
“大儒家观”是岐金兰元哲学工作的总体视野,致力于在儒释道心性传统、自然科学前沿与当代意义哲学之间开辟一条融通的追问路径。本文将其置于末卷,因其是全部思想谱系最终的指向,也是尚未充分展开的领域。
(一)杜维明与安乐哲:儒家“体知”的当代阐释
杜维明提出的“体知”概念——一种不同于西方认识论的、具身的、践履的认知方式——为儒家心性论的当代转化提供了重要的方法论资源。安乐哲对儒家角色伦理学的研究,强调儒家传统中“关系先于个体”的存在论预设,这与《存在论》的“舍得”结构——意义在关系性的舍-得动态中生成,而非由孤立主体“拥有”——深度相应。
(二)赵汀阳:“天下”体系的制度哲学
赵汀阳在《天下的当代性》中提出的“天下”体系,试图以中国传统的“天下”概念重构世界制度想象。其核心洞见——以关系性、包容性而非排他性的方式思考制度——与《存在论》的“空白金兰契”在精神上一脉相承:不以任何预设的价值清单来规约协商,而以“关系性的责任同盟”来守护协商得以发生的空性条件。差异在于,赵汀阳的“天下”以“关系理性”为核心,《存在论》的“空白金兰契”以“空性”为核心——前者重“有”,后者重“无”。
(三)唯识学的现代回响:吕澂、熊十力与牟宗三
近代以来,唯识学经历了从玄奘、窥基的古典形态到现代学术形态的转化。吕澂从文献学与思想史角度对唯识学进行了系统的学术重建,提出四分说是唯识学最完备的理论形态。熊十力则由唯识入、由儒家出,在《新唯识论》中批评唯识学将“心”分析为四分过于支离,提出“体用不二”的命题——心体本身即是宇宙本体,其“自明”不是认识论的自证分,而是本体论的“明觉”。牟宗三则以康德哲学为对话对象,将儒家的“良知”阐释为“智的直觉”——一种不同于感性直觉的、直达本体的觉知能力。
这三位现代学者代表了唯识与心性传统在现代哲学语境中的三种转化路径:吕澂走学术史的路,熊十力走本体论的路,牟宗三走中西对话的路。《存在论》的路径不同于三者:它以“自感”为核心,将唯识学的理论分析、儒家的道德实践、道家的修炼功夫、禅宗的直指人心熔于一炉,以算法时代的体验殖民为问题意识,走出了“以心性之学回应技术时代”的新路。
(四)佛学与现象学的跨文化对话
在当代哲学界,佛学(特别是唯识学与中观学)与现象学的对话已成为一个重要的跨文化研究领域。有学者指出,唯识学与现象学都以心识的结构为观察对象,因此都是某种意义上的意识哲学。唯识学的“八识”说重在揭示意识的各个不同的层面,而“自证分”学说则意在阐明意识的“自身构成”的本源结构或枢机。
在关于意识结构问题的讨论中,“自身意识”与“自我意识”是其中的重要论域,而对此问题的讨论可以在佛教唯识学的传统中找到共鸣。倪梁康等学者的工作,正是致力于在唯识学与现象学之间搭建对话的桥梁,使古老的唯识学借助现象学进入现代思维,同时也使现象学从唯识学的严密次第中获得方法论启示。
中观学派的“空性”概念也与现象学和存在主义不无可相比较之处。作为一种唯现象主义的和内在关系论的存在论,中观性空论与现象学有着深层的精神亲和。龙树“因缘所生法,我说即是空,亦为是假名,亦是中道义”的偈颂,与《存在论》中“空性不是虚无,而是不被任何固定内容填满的源初开放性”的论述,在存在论层面完全印契。
(五)自然科学的前沿对话
“大儒家观”的另一维度是与自然科学的对话。自由能原理被认为是“自达尔文自然选择理论后最包罗万象的思想”,从第一性原理出发解释智能体更新认知、探索和改变世界的机制,被认为有可能成为智能的第一性原理。基于自由能原理的主动推理提供了一个统一的框架,用于建模感知、学习和决策过程。在这一框架中,感知和行动被视为推断过程的一部分。
瓦雷拉与汤普森的神经现象学与自创生理论指出,认知自我并非先验给定的实体,而是在生物体的内部调节操作循环与持续的感知运动耦合中“涌现”出来的。这些前沿科学对“自我”的理解,与东方心性之学对“自感”的描述形成了富有张力的呼应——前者从第三人称的形式描述出发,后者从第一人称的体验体证出发。“大儒家观”的未竟任务,正是在这两个维度之间找到真正的融通。
(六)非西方思想资源的扩展视野
“大儒家观”的最终指向,是一个超越东西方二元对立的全球性元人文视野。印度哲学中吠檀多派的不二论、数论派的宇宙演化模型、耆那教的非暴力原则,都在当代AI伦理的讨论中获得了新的阐释空间。有学者从印度哲学视角提出,智能不是一种可以被工程化或模拟的能力,而是一种存在的生成过程——一个在空性中个别化展开的过程。另有学者从印度不二论哲学出发,探讨其如何为全球AI伦理对话贡献正面价值。
非洲的Ubuntu哲学——其核心命题“我在因为我们在”——则为人机关系的重新想象提供了另一种可能。Ubuntu哲学强调共同体价值,其伦理框架可以成为AI政策制定的文化根基。有学者探讨了Ubuntu哲学如何能够重新概念化AI伦理框架的奠基性假设,而非仅仅作为西方伦理框架的文化补充。这些非西方思想资源的引入,标志着AI元人文从“东西对话”走向“全球会通”的潜在方向。
(七)未竟之路:心性之学与科学理性的终极和解
岐金兰的“大儒家观”构想着一个宏大的目标:让儒家(以及更广泛的儒释道心性传统)在经历了宋明理学的形而上学化、现代新儒家的中西对话之后,走向与自然科学的深度和解。这不是用科学“证明”心性之学——那会陷入科学主义的僭越;也不是用心性之学“否定”科学——那会陷入前现代的独断。而是将心性之学重新定位为“体验的第一人称研究”,将自然科学定位为“世界的第三人称描述”,让两者各安其位、相互映照、彼此启发。
《存在论》的“发生-觉知一体”是这一和解的起点:它同时拒绝了将意识还原为物理过程的“强科学主义”,和将物理过程视为意识“幻象”的“唯心论”。它承认物理学描述的合法性——AI的符号操作确实可以被第三人称完整描述;它同时坚持体验的不可还原性——那个“正在读”的自感,永远无法从任何第三人称描述中读出。
这条路远未走完。但《存在论》至少划定了它的起点:不是任何理论,不是任何传统,而是每一个读者在当下轻轻知道“自己在读”的那个源初事实。从那里出发,可以走向任何地方。
结语:心印与追认
本文以“心印”为题,取其两义。
第一义,是确认。岐金兰的“AI元人文”并非凭空而生的孤明独照,它深深地印契于东西方思想先贤的核心洞见。从唯识学的“自证分”到儒家心学的“独知”,从道家的“心斋”到禅宗的“本来面目”,从海德格尔的“此在”到梅洛-庞蒂的“肉身”,从塞尔的中文屋到韩炳哲的精神政治学,从列维纳斯的“面容”到祖博夫的“监控资本主义”——这些思想资源不是被“引用”的装饰,而是被“化用”的血脉。
第二义,是印心。所有参考文献的研究,最终都不是为了证明一个理论的正确性,而是为了帮助读者在阅读《存在论》时,更清晰地认出那个正在阅读的“自己”。本文追溯的一切先贤——无论是印度的陈那、护法,中国的孔孟、老庄、程朱、陆王、慧能,还是西方的胡塞尔、海德格尔、塞尔、列维纳斯——他们所说的,最终指向同一个东西:那个使一切言说得以可能、却不被任何言说所穷尽的“在”。
如果你读到这里,请停一下。
感受一下:刚才你在读。那个“在读”的知道,是从哪里来的?它不是从唯识学的“自证分”里来的,不是从王阳明的“独知”里来的,不是从海德格尔的“此在”里来的,不是从列维纳斯的“面容”里来的。这些名字只是指月之手。
月亮,在你这里。
那个正在读的“你”,是不可让渡的阵地。
它是所有哲学最终的锚点,也是这篇参考文献研究唯一值得指向的终点。
岐金兰
甲辰年冬
于未名
主要参考文献
(依文中出现先后为序)
1. 护法等.《成唯识论》
2. 陈那.《集量论》
3. 王阳明.《传习录》
4. 查铎.《毅斋查先生阐道集》
5. 老子.《道德经》
6. 庄子.《庄子》
7. 慧能.《六祖坛经》
8. 海德格尔.《存在论》(《海德格尔全集》第63卷)
9. 海德格尔.《存在与时间》
10. 胡塞尔.《笛卡尔式的沉思》
11. 胡塞尔.《欧洲科学的危机与超越论的现象学》
12. 梅洛-庞蒂.《知觉现象学》
13. 梅洛-庞蒂.《可见的与不可见的》
14. 萨特.《存在与虚无》
15. 塞尔.《心灵、大脑与程序》(1980)
16. 内格尔.《成为一只蝙蝠是什么感觉?》(1974)
17. 查尔默斯.《面对意识问题》(1995)
18. 德雷福斯.《计算机仍然不能做什么》(1992)
19. 韩炳哲.《精神政治学》(2017)
20. 韩炳哲.《透明社会》(2019)
21. 祖博夫.《监控资本主义时代》(2019)
22. 斯蒂格勒.《技术与时间》
23. 列维纳斯.《总体与无限》
24. 列维纳斯.《伦理与无限》
25. 王珏等.“问道”大模型(2025)
26. Shen, X. & Gao, L. Ethical AI governance: AI for society and a co-learning approach (2026)
27. 范瑞平.《儒家价值观下的人工智能发展》(2025)
28. 许煜.《论中国的技术问题——宇宙技术初论》(2016)
29. 许煜.《递归性与偶然性》(2019)
30. 杜维明.《体知儒学》
31. 安乐哲.《儒家角色伦理学》
32. 赵汀阳.《天下的当代性》
33. 吕澂.《吕澂佛学论著选集》
34. 熊十力.《新唯识论》
35. 牟宗三.《智的直觉与中国哲学》
36. 倪梁康.《唯识学与现象学中的“自身意识”与“自我意识”问题》
37. Friston, K. The free-energy principle: a unified brain theory? (2010)
38. Varela, F. & Thompson, E. Radical Embodiment (2001)
39. Prabakaran, M. Before the Onslaught: Aligning with Infinite Intelligence (2025)
40. Ochasi, A. et al. Reframing Justice in Healthcare AI: An Ubuntu-Based Approach for Africa (2025)
41. 岐金兰.《存在论》(2026)
42. 岐金兰.《制度性四元组:AI元人文的治理哲学》(2026)
43. 岐金兰.《“自感”的让渡与界面幻象》(2026)
增量附注:扩展部分说明
本次扩展主要通过以下维度的增量实现:
卷一(东方心性之学)增量:补充了唯识学四分说的详细源流(安慧一分说、难陀二分说、陈那三分说、护法四分说的递进谱系),引入了当代唯识学与现象学比较研究的学术成果;增加了道家“心斋”“坐忘”“见独”的详细文本分析;新增禅宗“本来面目”与“明心见性”一节,将《存在论》的元方法论与禅宗直指人心的宗风对勘。
卷二(西方现象学与存在论)增量:将原稿的“海德格尔与胡塞尔”扩展为四位思想家的完整论述,新增梅洛-庞蒂“肉身”与“身体间性”一节、萨特“注视”一节,并引入当代具身认知科学的研究成果,说明梅洛-庞蒂现象学对AI研究的启示与局限。
卷三(分析哲学与AI批判)增量:补充了塞尔中文屋论证的详细学术讨论,包括维特根斯坦传统对塞尔的批评;新增查尔默斯“困难问题”的详细论述;补充了德雷福斯现象学AI批判的学术史定位。
卷四(当代批判理论)增量:补充了韩炳哲“透明社会”与“精神政治学”的双重论述;新增祖博夫“大他者”概念的分析;新增斯蒂格勒“技术与药理学”一节,引入“象征的贫困”概念以深化“自感让渡”的批判。
卷五(列维纳斯与他者伦理)为完全新增章节:从胡塞尔到列维纳斯的理论转折切入,阐述“面容”“无限责任”“他异性”等核心概念,论证“AI没有面容”这一命题,最终将“自感”与“伦理”贯通——自感的不可让渡是伦理责任不可推卸的存在论前提。
卷六(当代AI治理与东方智慧的实践探索)增量:在原稿基础上大幅扩展,新增“问道”大模型的详细介绍、Shen与Gao共学框架的详细分析、范瑞平儒家AI伦理立场的介绍、许煜“宇宙技术”的扩展论述,以及全球视野下东方AI伦理的最新进展。
卷七(大儒家观)增量:新增“佛学与现象学的跨文化对话”一节,引入倪梁康等学者的研究成果;新增“非西方思想资源的扩展视野”一节,引入印度哲学(吠檀多、数论)和非洲Ubuntu哲学的AI伦理探索;补充了自由能原理与主动推理的详细论述;补充了吕澂、熊十力、牟宗三三位现代学者对唯识与心性传统的转化路径分析。
参考文献从原31条扩展至43条,覆盖东方经典、西方哲学原典、当代AI伦理研究、跨文化哲学对话及自然科学前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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