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最近很想把手机里的音乐App删掉。
不是因为不好用,而是我觉得自己配不上它。我想听周杰伦的新歌,打开App一搜——没有。为什么?客服说版权在对面。我换到对面,付了会员费,想听陈奕迅的老歌——又缺了几张经典专辑。问客服,说这个平台的某些歌手在另一边。
我像在两个家之间来回搬行李,搬到最后,只想把行李扔掉。
这不是我的个例。之前我带小伙伴们去团建K歌,80后、90后拿起话筒点了一串青春里的经典——《十年》《遇见》《童话》《死了都要爱》……包厢里气氛热烈,合唱声此起彼伏。但当我们扭头看向几位00后同事时,发现对方一脸茫然,甚至悄悄拿起手机搜歌词。
“你们没听过这首歌?”
“没……好像听过一两次,但不知道名字。”
唯有一位00后女生能勉强跟唱几句。大家好奇地问她为什么知道。她不好意思地笑了:“我爸车上老放这些歌。”——她的父亲是一位70末的普通中年人。
这个细节让我心里一沉。一个00后听到经典老歌的唯一途径,不是流媒体平台的推荐算法,不是音乐排行榜,而是她父亲的汽车音响。换句话说,如果她的父亲当年没有买那张CD、没有下载那几首歌,这段旋律可能就彻底消失在她的世界里了。
这不是段子,这是版权壁垒造成的真实代际断层。
二
我理解平台的商业逻辑。
从法律意义上说,独家版权代理属于正常的商业模式,只要协议不违反相关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就是合法有效的。这种模式也确有正面意义——它清晰划定了财产的边界,能够最大程度地激励创作。
但问题在于,当独家版权走向极端,听众就成了受害者。
获得独家版权后,平台更愿意选择“躺着赚钱”。歌曲更广的传播、听众更便利地享受高品质音乐,不在他们考虑的范围之内。他们要的是短期付费客户数量。资本市场更关注“付费用户数”这个短期指标,而“文化影响力”“生态健康度”这种长期价值没人考核。
这是典型的竭泽而渔。
短期看,平台预付的独家版权费让歌手和版权方拿到了钱。但长期看,如果一首歌因为传播受阻而听的人越来越少,它的商业价值会急剧缩水。等到下次续约时,平台还会出高价吗?最终,只有金字塔尖的少数巨星能活得好,大量中腰部歌手会失去生存空间——而他们本应是未来的巨星。
三
国外是怎么做的?
国外主要采取著作权集体管理制度,由中立第三方组织统一管理版权授权。
大陆法系国家(如德法)设立一个垄断型集体管理组织,由政府许可并接受法律和社会监督,统一管理国内著作权。德国由GEMA管理,法国由SACEM管理。英美法系国家(如美英)则允许两个或以上集体管理组织相互竞争,如美国有ASCAP、BMI、SESAC三大组织。
两种模式的共同特点是:版权管理机构是中立第三方,而非有盈利诉求的版权使用者;即便采取大一统制度的国家,也会严防管理组织利用优势地位获取高额许可费。
相比之下,Spotify不拥有音乐内容,只从唱片公司获得授权。Apple Music在2025年拥有超过1.1亿全球订阅用户,每播放一次向艺人支付约0.007至0.01美元,是Spotify的2到3倍。
国外的集体管理制度,是经过近200年沉淀形成的体系,很大程度上遏制了独家版权引发的恶性竞争。而我们的平台,还在用“筑墙”的方式竞争。
四
监管已经出手了。
2021年7月,市场监管总局对腾讯作出反垄断行政处罚。调查显示,2016年腾讯收购中国音乐集团后,其在相关市场份额分别达到30%和40%左右,合并后实体占有的独家曲库资源超过80%。
处罚决定的核心内容包括:三十日内解除独家音乐版权、停止高额预付金支付方式、无正当理由不得要求上游版权方给予优于竞争对手的条件。值得注意的是,处罚并非完全废除独家授权模式,而是允许保留一定条件下的独家——与独立音乐人合作期限不超过三年,与新歌首发合作期限不超过三十日。
腾讯随后声明放弃音乐版权独家授权权利,网易云音乐也表示坚决支持。
但整改后的局面比想象中复杂。
独家版权时代终结,腾讯音乐的“版权护城河”被抽掉了底火。财报显示,尽管2025年腾讯音乐营收329亿元、净利润99.2亿元,表面数据亮眼,但第二天股价就下跌25%,两天内市值蒸发超过320亿港元——市场也意识到用户正在大规模流失,月活用户数从2019年Q3的6.61亿高点开始震荡下跌。
与此同时,字节跳动旗下汽水音乐上线,凭借抖音生态打破了原有听歌模式:用户刷短视频被BGM种草,一键跳转收听全曲。汽水音乐2025年用户规模同比增长120%,其中25%为音乐流媒体新用户。
市场意识到,真正的竞争焦点已经从“谁有更多版权”转向了“谁能更好地连接音乐和用户”。
五
但问题远未解决。
打开KTV点唱排行榜,你会发现一个触目惊心的现实:榜单上三分之二是旧歌,有刘若英1999年的《后来》、张惠妹1999年的《我可以抱你吗》、周杰伦2003年的《晴天》,张信哲90年代的《爱如潮水》一火就是30多年,至今依旧霸占KTV点唱榜前列。
新歌呢?缺乏传唱度。
被认为有足够数量原创歌曲且具有较高传唱度的歌手,大部分都是乐坛前辈,新生代能够进入这一提名的屈指可数。选秀节目《声鸣远扬》揭示了更深层的问题:今天的华语乐坛,什么样的歌手会被选择?从全民造星的《超级女声》《中国好声音》时代过后,我们已经很少看到“从草根一夜成为顶流”的狂欢了。
“音乐没有辜负8090后”这句话,既是怀旧,更是警钟!
周杰伦拄着拐杖拍MV的画面,或许正是华语乐坛当下处境的隐喻:他还在坚持,但步伐已经慢了;他还有市场,但那更像是对青春的集体怀旧。
六
出路在哪里?
首先,交叉授权正在松动。2026年1月,网易云音乐与环球音乐集团宣布了一项多年战略授权协议,网易云音乐将在其流媒体服务及相关数字产品中分发环球音乐全球曲库。这说明版权壁垒正在被打破,但还远未消失。
其次,新的传播路径正在形成。汽水音乐与抖音数据打通,缩短了从音乐种草到消费的链路。平台将全面开放合作,通过“炙热计划”“音创MV计划”等扶持音乐人和创作者。
第三,著作权集体管理可能是根本出路。建立中立的第三方版权管理组织,让平台不再直接与唱片公司谈判,而是通过集体组织集中授权。这是经过两百年验证的成熟模式。
第四,AI技术正在介入。Suno等平台进入授权时代,使用正式授权的高品质音乐数据进行训练;环球音乐与Udio达成和解,将推出授权的AI音乐创作平台。AI技术可以在尊重版权的前提下,为音乐创作和推广提供新可能。
第五,也是最直接的:对KTV、商场、健身房、出租车等公共场景实施低价授权,让歌曲在场景化传播中获得更广泛的受众触达,同时为版权方创造持续收益。
七
我不反对保护版权,也不反对为音乐付费。
我反对的是这种绑架听众、非A即B的行为。当音乐App的版权壁垒比一道墙还高,当“冷门歌手”孙燕姿成为一个互联网段子,当KTV里二十年前的歌还在霸榜——这不是听众的问题,这是整个行业的失职。
那个00后女生会唱老歌的原因,是她70末的爸爸在车上放。这恰恰说明:当平台筑墙时,音乐只能通过家庭代际这种“非正规渠道”勉强传承。讽刺吗?非常讽刺。
音乐的本质是流动、是连接、是共鸣。如果每个平台都筑起高墙,最终墙内虽然锁着金矿,但外面的听众已经转身离开了。
真正的“护城河”不应该是高墙,而是让好水流动起来的能力。
回到开头那句话:我想把音乐App删了,因为我觉得自己配不上它。
其实不是我不配,是这个行业配不上音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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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