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在技术快速更迭、就业格局持续变化的当下，人工智能对法律行业的冲击，已经不再只是一个抽象话题。对于正在思考升学、就业与职业发展的法学生而言，AI究竟会怎样改变法律工作的内容、法律人的能力结构以及未来的职业路径，正成为越来越无法回避的问题。4月7日，国际关系学院法学院法学前沿系列讲座顺利举行。本次讲座特邀杨蔚曦老师主讲，围绕人工智能对法律职业的深层影响、法律工程师这一新兴岗位的形成逻辑，以及未来法律就业市场的变化趋势展开分享。杨老师结合一线实务经验，从企业法务、法律科技应用和职业发展现实出发，带领同学们重新审视“法律人”这一身份在技术时代中的位置，也为大家理解未来法律职业的变化提供了更具现实感的视角。
杨老师首先指出，法律行业并不是一个可以置身于AI浪潮之外的行业。恰恰相反，由于法律工作本身具有较强的知识密集性、文本依赖性和规则导向性，它天然就是人工智能最容易进入并产生影响的领域之一。过去，很多法学生默认的职业想象是：通过法考、进入律所或企业法务部门，再沿着相对明确的路径逐步成长；但如今，这种稳定预期正在被不断削弱。尤其是在基础法律工作层面，AI已经不再只是“辅助工具”，而是在切实改变岗位设置、工作流程和能力要求。杨老师坦言，未来无论是想做律师、法务，还是进入体制内工作，都不可避免地要面对AI带来的冲击，只不过不同岗位受到影响的程度和方式并不完全相同。
在对行业变化的整体判断中，杨老师特别强调了一个关键事实：最先被压缩的，往往不是复杂、高端、创造性强的法律任务，而是初级法律岗位所依赖的大量基础工作。合同审查、法律检索、文书起草、会议纪要整理、知识库调用等内容，过去是法律新人最常接触的工作，也是很多人完成职业入门训练的主要方式；但在AI广泛介入之后，这些工作正在被迅速重构。以合同审查为例，许多企业已经形成了“先由AI审查，再由人工复核”的工作模式，原本需要数小时反复比对和修改的内容，现在可能只需要更短时间便能完成初步处理。法律检索也是如此，过去需要在数据库中反复查找、筛选、归纳的工作，如今借助AI已经能够更快完成。文书起草方面，无论是邮件、备忘录、会议纪要，还是部分诉讼材料和内部文件，也越来越多地由模型先生成初稿，再交由法律人员进行把关和修订。换句话说，AI真正带来的变化，不只是提高了效率，更在实质上压缩了传统法律职业中“从基础做起、逐步积累”的培养过程。
也正因此，杨老师提醒同学们，未来法律职业的发展逻辑很可能与以往完全不同。过去的职业成长往往是阶梯式的：先做基础工作，再在反复训练中逐渐积累经验，最后进入更复杂的业务场景；而现在，这一套路径正在被重写。许多单位不再愿意花长时间去培养只能做初级工作的新人，而是默认新入职者从一开始就要能够站在AI给出的结果之上继续发现问题、判断风险、提出修改意见。原本属于“一年级”“二年级”的训练环节被压缩甚至跳过，法律新人进入组织后，往往就会被要求按照更高标准去完成工作。这种变化并不意味着成长机会彻底消失，而是意味着未来法律人的成长将更依赖于判断能力、复核能力和综合处理能力，而不是单纯依赖大量重复劳动带来的熟练度。
不过，杨老师并没有因此得出“法律人会被全面替代”的简单结论。相反，她专门从实务角度梳理了那些目前仍然主要依靠人来完成、也是未来更值得法学生重点发展的能力。首先，是多方博弈中的策略分析与协调能力。很多法律工作真正难的地方，不是写出一份文件，而是在不同主体之间平衡利益、协调诉求、推动方案落地。无论是企业内部的法务、业务、管理层之间，还是交易双方、争议双方之间，法律人都需要在复杂关系中寻找可行解，而这类工作并不是AI通过标准化训练就能轻易取代的。其次，是庭审、谈判等现场情境中的观察与应变能力。法官的态度、对方的表达方式、现场气氛的细微变化，以及临场沟通中的策略调整，都高度依赖真实的人际感知。再次，是建立在长期信任基础上的客户服务能力。尤其对于律师而言，真正拉开差距的往往不是单个案件的处理技术，而是能否建立稳定的信任关系，并在持续互动中提供不可替代的价值。最后，则是创造性的交易架构设计能力。在一些非标准化、复杂度高、信息量大的交易和合规场景中，法律人需要基于现实需求从零设计方案，并在现行规则框架内完成结构安排，这种开放式、创造性的工作仍然高度依赖人的经验、判断与整合能力。
在此基础上，杨老师进一步引出了整场讲座中最具前沿意味的一个职业概念——法律工程师。她指出，法律工程师并不是简单意义上“懂一点技术的法律人”，而是处在法律、技术和业务之间，负责打通三者之间断层的复合型角色。法律工程师最核心的工作，并不只是做某个AI项目本身，而是承担“翻译者”和“连接者”的功能：一方面，要能够理解法律工作中哪些环节适合交给AI完成，哪些环节不能交给AI；另一方面，也要真正理解大模型的能力边界、适用场景和容易出错的地方；同时，还要把这些技术能力翻译成业务部门、法务团队和管理层能够理解、接受并真正使用的工作方案。杨老师用一个非常直观的表达来概括这一职业：看起来是在做高端项目，实际上最核心的工作就是“翻译”。
法律工程师这一岗位之所以会出现，正是因为传统法律人和技术人员之间长期存在明显的信息断层。很多法律工作者面对大模型时，只知道它可以对话、可以生成文本，却并不了解它是如何运行的、适合嵌入什么样的工作流，也无法准确判断一个工具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而技术人员虽然具备模型和系统开发能力，却往往不理解法律问题背后的规范逻辑、风险边界和合规要求。因此，仅仅让法务和技术团队各自发挥作用，并不一定能够做出真正实用的法律科技产品。企业真正关心的不是技术概念本身，而是谁能把技术真正转化为法律工作的生产力。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法律工程师成为连接法律、技术与业务的关键角色。
杨老师还提到，从现实情况来看，法律工程师目前仍然是一个相当稀缺的职业，在大型企业中尤其如此。与传统律师、法务岗位相比，这一岗位对复合能力的要求更高，因此其市场价值也往往更高。从职业发展的角度看，这确实是一个在现阶段具有明显潜力的交叉方向。但她同样给出了非常冷静的提醒：法律工程师未必是一个会长期稳定存在几十年的职业。因为这一角色之所以重要，前提是AI仍然需要高度依赖人类去设计、调试和嵌入业务流程；而一旦未来模型能力继续提升，自主设计与迭代能力更强，人类在其中承担的一部分中介功能也可能被再次压缩。也就是说，法律工程师很可能是技术转型时期一个极有价值、但同时也具有明显阶段性的职业。对法学生而言，真正重要的未必是人人都去押注这一岗位，而是尽早培养对AI的理解能力和使用能力，让自己具备进入这一轮变化的基本门槛。
围绕这一点，杨老师特别谈到了法学生在求职中的现实处境。她指出，如今企业一方面非常需要懂AI、懂业务、也懂法律的人才，另一方面学校的培养体系又尚未完全跟上，导致市场需求与人才供给之间存在明显错位。对很多单位来说，招聘一个只具备传统基础能力的初级法律人，培养成本已经变得越来越高；相比之下，他们更希望招到一毕业就具备一定AI意识和应用经验的人。因此，在未来求职中，AI能力很可能会像学历、外语、实务经历一样，逐渐成为一个重要的筛选维度。杨老师还提醒同学们，很多人并不是完全没有这方面经历，而是没有意识到AI相关实践本身也可以成为简历上的竞争优势。无论是利用AI完成复杂案例检索、辅助完成法律分析任务，还是参与某类智能工具或工作流的搭建，只要与真实的法律实务场景相结合，都有可能成为未来求职中的加分项。
除了对新兴岗位的介绍，杨老师还从更现实的角度分析了律所与企业法务在AI时代中的不同处境。她指出，律师和法务虽然都属于法律职业，但二者的工作逻辑本身就存在明显区别。律师更多扮演外部专业顾问的角色，工作重点常常在于提示风险、提出意见；而法务则必须在风险可控的前提下推动业务真正向前，因此法务天然更强调落地性、协调性和业务导向。也正因如此，许多大型企业的法务部门在AI应用方面反而走得更快、更深，因为企业更关心效率提升、流程优化和成本控制，而这些恰恰是AI最容易嵌入的方向。对于法学生而言，这意味着未来做职业选择时，不能只看岗位名称，更要看自己进入的是怎样一种组织逻辑，以及自己将以怎样的方式与AI共同工作。
讲座中还有一个非常值得注意的判断，即“数字员工”正在成为法律组织中越来越现实的趋势。杨老师提到，当前不少企业乃至部分律所，都已经开始尝试借助办公平台和大模型构建各类数字员工，用于承担合同审核、尽调报告生成、简历筛选、流程流转等具体任务。未来法律人面对的竞争，不再只是和同龄人竞争，更是在和AI共同构成的新型工作体系中寻找自己的位置。如果一项工作完全可以由AI完成，那么这项工作很可能最终就不会继续由人来做；而真正留给人的部分，往往就是判断、复核、沟通、整合与推进。因此，法律人的职业优势将越来越不取决于“我会不会做某个基础任务”，而取决于“我能不能驾驭AI、纠正AI、并在AI生成结果之上继续完成更复杂的工作”。
整场讲座的最后，杨老师并没有急于给同学们提供一个简单、乐观或确定的职业答案。相反，她更像是在不断提醒大家：在技术时代，职业世界本身正在变得更加不稳定，法律行业也不例外。对今天的法学生而言，最需要建立的，不是对某一条固定路径的执念，而是一种面对快速变化的职业意识——要尽早理解技术，尽早建立跨界能力，也要尽早思考，当传统职业阶梯被打乱之后，自己真正能够依靠的核心竞争力是什么。这场讲座的价值，恰恰在于它没有停留在“AI会不会取代法律人”的表层焦虑上，而是把问题推进到了更深一层：当规则、组织和劳动方式都在重构时，法律人应当如何重新理解自己的能力、位置与未来。
对于在场同学而言，这不仅是一场关于法律科技的讲座，更是一场关于职业现实与时代变化的提醒。它让大家意识到，未来法律职业并不会简单消失，但它一定会变；真正重要的，不是被动等待变化发生，而是在变化尚未彻底完成时，尽快完成自己的认知更新和能力调整。无论未来是否选择走向法律工程、企业法务、传统律所或其他交叉领域，理解AI、学习AI、并学会在法律实践中与AI协同，已经不再是一种可有可无的“附加项”，而越来越成为新一代法律人必须具备的基础素养。这场讲座没有刻意制造焦虑，却足够清醒；没有轻易许诺前景，却提供了非常真实的参照，也让同学们对技术时代的法律职业道路有了更具体、更成熟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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