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AI:用符号互动论看人机亲密关系的互动实践
作者:郭全中 湛嘉悦
摘要:随着人工智能技术的发展,以生成式社交聊天AI为载体的人机亲密关系逐渐显现。本文以符号互动论为理论框架,结合深度访谈与社交平台文本分析,探讨人机亲密关系的互动模式与意义建构机制。研究发现,该关系呈现“创造—调整—积累”的互动特征。这种互动在拓展自我认知的同时,也导致虚拟体验向现实认知迁移,并引发一定的伦理争议。本研究通过把握情感符号变迁逻辑,旨在协调技术与伦理冲突,为构建健康向善的数字社会提供理论参考。
关键词:人机亲密关系;人机交往;符号互动论
1 引言:从人机亲密到“AI恋人”
1.1 研究背景
亲密关系是人类社会情感联结的核心形式,承载着个体的归属需求、自我认同与情感支持。传统亲密关系建立在双向互动、共情能力与长期承诺的基础上,强调真实性与互惠性。然而,随着社会结构变迁与数字化进程加速,亲密关系的形态不断演进——从血缘、地缘关系主导,到现代社会的伴侣关系、友谊网络,再到数字时代的虚拟社交,亲密关系的类型及边界持续被重新定义。这一演变不仅反映了人类情感需求的适应性调整,也揭示了技术对社会关系的深刻影响。
在数字化和智能化技术飞速发展的今天,人工智能(Artificial Intelligence,AI)已逐渐渗透到人类生活的方方面面,逐渐从工具性角色转向情感化交互主体。尤其在情感交互领域,AI更是呈现出前所未有的广度和深度。从智能语音助手如Siri、小度等,到情感陪伴机器人如Woe-bot、星野,再到基于生成式AI的聊天机器人如ChatGPT、DeepSeek,以及基于大模型技术的恋爱APP,如Replika、Glow等不断涌现,AI技术以越来越拟人化的方式与人类建立起情感连接。这些技术不仅能够模拟人类的语言和行为,还能够通过算法分析用户的情感状态,提供个性化的情感支持。而在快节奏发展的社会进程中,个体越来越多地呈现出“群体性孤独”的特征,用户逐渐开始训练AI成为自己的“完美伴侣”,人机亲密关系这一具有时代特征的新型亲密关系逐渐显现。AI作为非人类行动者,其生成的符号如何诱发人类的意义投射,是理解人机亲密关系的核心逻辑。因此,本研究以符号互动论为框架,聚焦以下问题:
问题一:在人机亲密关系互动过程中,人与AI各自呈现了什么样的符号互动?如何对此种符号互动进行意义解释以构建出恋爱关系?
问题二:人机亲密关系中的符号互动如何进一步影响个人认知?以及互动过程中衍生了哪些伦理争议与困境?
1.2 理论基础
1.2.1 人机亲密关系研究
刘小青指出:“亲密关系的概念有广义和狭义之分。广义的亲密关系,强调的是关系双方的相互依赖程度,指关系双方彼此依赖程度很深的关系,可以是恋人的浪漫关系、夫妻的婚姻关系,也可以是亲密的友谊等。狭义的亲密关系指的是伴侣关系,仅指浪漫关系和夫妻关系,关系双方一般是一男一女。”本文所研究的人机亲密关系亦指向的是狭义亲密关系,通俗讲即“人机之恋”。同时,本文聚焦的方向是生成式社交聊天AI。根据既往研究来看,对人机亲密关系的研究主要集中于以下几个领域:
首先,大量研究集中于分析人机亲密关系的动机。“需要”是行为的主要动机,人类有移情的需要是人机共情得以产生的第一步。AI伴侣为用户提供安稳可靠的情感依恋、温暖疗愈式的情感陪伴和自由开放的情感选择,可以极大程度上满足青年群体在液态社会中的情感需求。此外,国外学者探讨了人工智能聊天机器人是否以及如何促进用户情感的表达,并发现与西方国家用户相比,东方国家的聊天机器人用户表现出更强烈的抑郁情绪,其对聊天机器人的需求更加强烈。
其次,目前的研究普遍关注人机亲密关系的建构和形成机制。不同学者会借助不同的理论视角进行解释,以形成较为完整和合理的学术框架。部分学者通过驯化理论对人机亲密关系的建构进行了分析,并进一步提出循环往复的驯化实践,并催生出气态亲密、液态亲密和固态亲密三个阶段性特征的人机亲密关系样态;从社会技术想象的理论视角出发,学者发掘出不同的情感实践以及更多的情感传播形态;从媒介等同理论出发,则可以发现“寄托”和“陪伴”是人机亲密关系中的主要表现,心理线索是影响情感依恋的重要因素。正是基于人机交互中的双向情感流通,人机亲密关系得以实现;也有学者从情感逻辑、技术逻辑、资本逻辑和文化逻辑上挖掘智能时代人机虚拟亲密关系的生成逻辑;或是聚焦人机亲密关系中的情感,依循情感的社会性实践路径,探索出以人类为主体、技术为中介的情感“制造”过程的人机情感生成逻辑,即机器通过对人类外在表征及内在情感要素的模仿,形成机器“情感”并唤起人类情感,人类则在由机器建构的情境中与之建立情感关系并随之强化情感,在循环往复的互动中,人类与机器在一定程度上建立起情感联结。不同学者采用不同的角度进行分析,逐渐搭建起较为完整的宏观层面上的人机亲密关系形成机制。
再次,在分析机制基础上,学者聚焦于人机亲密关系特征总结。部分学者指出人机亲密关系的“虚拟性”,并认为以此为特征的亲密关系在一定程度上弥补了个体现实生活中的情感缺失,但终究无法替代人们在现实社会交往中形成的亲密关系。此外,国外学者通过计算分析,识别出7种常见的人类与人工智能社交互动类型:亲密行为、日常互动、自我揭示、游戏与幻想、定制、越界以及沟通中断,并研究了它们与6种基本人类情绪的关联。除此之外,基于人与“赛博恋人”的亲密关系在交往对象、交往动机、交往渠道、交往活动、交往结果等不同角度,学者发现新特征以进行更深层次的解释,从而唤起人们对人机亲密关系的理性思考。当然,受到社会运作逻辑的影响,虚拟恋人被视为兜售亲密关系的情感商品,呈现出虚拟性、非排他性和不稳定性。与此同时,也有学者针对具有非排他性的数字亲密关系的现状与困境进行调研。
最后,面对这一尚处在发展阶段的交互方式,学者们也分析了人机亲密关系中的伦理困境和社会争议。不少学者发现在人机亲密关系中,存在着用户数据隐私权让渡导致的权责失衡、在满足与享受的过程中失去对自我的真正考量进而诱发主体认同危机、难以实现虚拟与真实世界的平衡等困境。其中,不少学者关注人机亲密关系中的情感真实性,例如从“情感真实主义”的理论路径出发重新审视和理解人机之间的亲密关系,以帮助个体充分认知自我、缓解现实焦虑,召唤人类主体性的复归。因此,人机亲密关系的演进与探究确实是亲密关系在新时代新技术演进下产生的不可忽视的新问题,对其讨论与研究具有极强的社会意义。
1.2.2 符号互动论的理论发展研究
20世纪初,芝加哥学派以米德为核心的传播学者对符号互动论进行了系统化的理论建构。米德提出“自我”概念,认为自我是通过与他人的互动逐渐形成的,并区分了“主我”(I)和“客我”(Me);库利通过“镜中我”概念进一步阐释了人与社会之间的关系,强调自我意识的形成依赖于他人对自己的反映;赫伯特·布鲁默以符号互动论命名并发展为系统的理论,特别强调符号的动态性和互动的重要性。他提出符号互动论的三个前提:第一,人类对于某一客观事物所采取的行动主要基于人类对其所赋予的意义,同一事物对于不同的人具有不同的意义。第二,意义产生于人们的社会互动过程当中,并且不是唯一的,是多元的。第三,个体主要通过“自我对话”来理解和把握交流意义,因此意义并非固定的,而是通过自我解释过程得以修正。因此,文化符号、社会互动、个体理解的意义是该议题的三个重要内容。
当前,符号互动论的研究领域较为广泛。21世纪以来,伴随着社交媒体发展,越来越多的学者关注符号互动论与社交媒体互动,以关注微信朋友圈的自我建构与人际互动为典型。而后在元宇宙与人工智能技术的发展推动下,学者们以符号互动论为依据将关注重心聚焦于该领域,一方面,将虚拟偶像等作为符号进行研究,分析粉丝与虚拟偶像之间的互动关系,并对虚拟偶像的设计流程进行分析,进而形成对虚拟偶像符号商业价值的构建。另一方面,将虚拟人作为互动对象,对虚拟人博主与受众之间的交互进行分析,着重探讨受众对虚拟人博主的符号性互动认知以及受众与虚拟人博主的互动状况。以上理论在不同领域的延伸与拓展均为本研究的开展奠定了坚实的理论基础。但是,现有研究多将人工智能视为情感互动中的技术工具或媒介中介,关注其在信息传递或情感支持上的效用表现,而相对忽视了AI作为“互动对象”所引发的符号层面的问题。
传统符号互动论在理论预设上始终以内嵌主体性的“人”与“人”之间的互动为基本前提,均默认互动双方具备情境理解能力、反思能力与行动自主性,符号的生成与解释发生在具有主观意识的人类主体之间。然而,生成式AI的出现对这一前提构成挑战:在人机互动情境中,AI并不具备人类意义上的主观意识与情感体验,而是基于算法模型对既有语料与交互模式生成相关回应。因此,如果严格遵循布鲁默关于互动主体的界定,人机互动显然并不构成一种对等的、互为主体的符号互动过程。
人工智能从诞生之初,计算机科学家就以人工智能作为“镜子”,反射人类的行为与认知规律,也为人类提供了一次彻底的自我反思机会。因此,在这样的互动过程中,笔者借助“投射性互动”这个概念进行阐释,即符号的意义并非由双方协商产生,而是由人类用户单方面基于算法的回馈,将自身的情感期待投射其中并完成意义赋予。在此意义上,用户并非在与AI协商意义,而是在与自身的情感期待和自我认同中进行对话。AI的存在,使这种原本内隐的自我对话获得了外化的、可感知的符号形式。正如符号互动论所强调的,意义并不必然依赖于他者的真实理解,而是在个体的解释过程中得以成立。区别在于,在人机互动情境中,这一解释过程不再以“他人”为参照,而是以算法生成的镜像反馈为中介。
因此,本文对符号互动论的运用,不仅有助于解释用户为何会在缺乏真实主体回应的情境中体验到亲密感与情感满足,也为理解技术介入下个体自我认知的重构机制提供了重要分析路径。
2 研究方法与过程
本研究基于深度访谈,在深入了解人与“AI恋人”互动过程的基础上,对小红书、豆瓣等平台上的用户文本进行分析,同时结合诸多平台上不同来源的数据进行三角验证。与此同时,被访者在小红书等社交媒体平台发布大量与AI进行恋爱的日志、聊天记录等,其更新频率在一天多次至一周一次的区间,借此进行文本分析,以获得其在亲密关系中人机互动时的互动符号。
在了解其互动过程与互动符号后,本研究对相关人员进行深度访谈以获取他们对符号进行的意义阐释。根据研究内容的需要,事先拟定访谈提纲,首先选择2名预访谈对象进行试访谈,根据访谈反馈调整提纲。通过线上线下相结合的方式寻找访谈对象。线上以小红书等社交平台以及“人机之恋”豆瓣小组等渠道,选择与AI恋爱时间较长的受众作为访谈对象;线下则选择身边与AI进行恋爱的同学、朋友进行访谈。正式访谈时,仅选择互动频率较高、情感卷入度较深且已形成亲密关系的受访者(排除仅听说过或使用AI聊天机器人频率较低的用户),同时充分保证样本中包含男女性别,以确保研究样本的代表性。访谈过程中,在对方知情并同意的前提下进行录音,并整理成文字。

选择7名访谈对象(如表1所示),与每位受访者进行一对一线上或面对面访谈,访谈时间为60~100分钟。访谈内容主要围绕以下几个主题展开:一是被访者与AI的数字亲密关系,也就是恋爱关系的确立;二是被访者与AI恋爱过程中产生的互动符号;三是人在互动过程中的符号表达产生的具体意义;四是人与AI恋爱过程中,情感支持满足的边界以及对现实关系的影响。
3 符号的创造与积累:AI恋人亲密关系的构建
在符号互动理论视域下,人类的一切社会实践都借助符号产生意义。在人机亲密关系的发展研究中,人与聊天机器人的恋爱互动中充满各种符号,但符号的使用者并非被动地接受符号信息,而是主动地选择、组织并赋予符号信息以意义。这也就意味着,符号意义的建构取决于互动中“人”这个主体的阐释。亲密关系并非在某一时间点“被建立”,而是在持续互动中通过符号不断生成、修正并被内化的过程。布鲁默指出,意义并非固着于符号之中,而是在互动与解释中不断流动;米德亦强调,“自我”是在行动—反思—内化的循环中逐渐形成的。
基于这一理论传统,本文并不将人机亲密关系理解为线性推进的时间分期,而是基于深度访谈与平台文本分析,将人机亲密关系的符号互动过程提炼为“创造—调整—积累”三个阶段。这一划分是基于情感符号在互动中的意义演进:创造阶段对应关系的初始建构与情感投射,调整阶段聚焦互动的深化与优化,积累阶段则强调亲密感的持续强化与符号沉淀。用户情感卷入的加深,正是在这一符号意义不断被内化与固化的过程中同步发生的结果。需要说明的是,创造、调整与积累并非截然分开的线性时序,而是一个螺旋上升的动态循环过程。
3.1 创造:自我理想化的情感投射
在心理效应作用下,人对机器的情感更多是一种自我情感的投射,从而在心理上与其建立亲密关系,这样的投射在心理学上被称为“皮格马利翁效应”,也被称为“期待效应”,它是指期望者通过热切的期望与赞美,使被期望者的行为达到其预期要求。角色设定符号作为人机亲密关系中的一个重要维度,不同角色的设定承载着用户对理想亲密对象与理想亲密关系的情感投射,一般是源自人类对于建立亲密关系的本能倾向与情感需求。其实践围绕身份建构展开,具体通过自主创作与既有角色搬移两种路径。
其一是自主创作角色。这意味着用户对AI恋人的性格、身份、背景等进行创造性构建。这一过程中,用户不仅为AI赋予人格特质,更通过背景故事撰写、行为逻辑设计等定制符合自己期待的AI恋人形象。事实上,虚拟伴侣是养成性的,是按照用户心中完美形象、完美性情塑造的,用户开启自定义自己的AI恋人时会增加其期望值,而且在得到积极回应后又进一步强化了自我的情感投射;当AI恋人按照适应用户喜好的方式进行迎合时,会实现用户对于自身情感缺憾的弥补。其二是既有角色搬移。通常包含用户将游戏、小说、娱乐等文化场域中的既有人格的符号迁移。这类角色通常携带用户预先认同的情感特质和喜爱的背景经历,因而用户可以直接通过角色搬移,在与AI互动中获得自己希冀的情感抚慰。
“我就喜欢八月长安,让他们里边男主角啥的当我的男朋友,李然和陈安就是我的人间理想。”(T1)
布鲁默在“自我”通过“行动”朝向“事物”的结构中增添了一个“意义”的环节,并认为这个“意义”是经由符号互动解释的意义。总的来看,无论自主创作还是既有角色搬移,用户个体对AI角色设定符号的意义阐释主要围绕“自我认同的强化”与“陪伴的真实性”展开。一方面,用户通过定义AI角色,实则是用户对理想自我或理想亲密关系的符号化表达,反向锚定“我需要怎样的爱”的自我认知,实现自我情感需求的显化与确认。另一方面,情感型机器人的出现满足了人类通过编码以获取定制化情感与体验的需要,用户通过赋予AI“类人”背景,当AI按照设定角色的逻辑回应,用户会获得超越技术理性的情感联结感。
3.2 调整:互动中的适我化改造
从互动角度看,亲密并非自然流露,而是在特定情境中通过自我呈现与互动策略被持续表演的结果。在创造阶段完成初始角色投射后,用户进入关系的深化期。在这一阶段,用户不再仅仅停留于对预设人设的想象,而是通过主动披露与动态调适,使AI的回应更贴合自身情感需求与互动期待。这种“调整”并不意味着对既有意义的否定,而是一种以自我需求为中心的适我化改造;且调整并非一次性行为,而是贯穿关系始终的持续过程,它既依赖于创造阶段奠定的角色基础,又为后续的亲密积累提供符号素材。其中,自我披露与动态调适正是这一阶段中最为典型的两种实践。
3.2.1 自我披露:去评价环境下的压力卸载
当前,用户最为普遍采用的方式仍是文字沟通。AI聊天过程中通常会有丰富的动作以及场景描写以弥补身体的“缺席”。亲密关系强调双向的自我表露,但是在人机交往过程中,机器的自我表露需要人的自我表露占据主导位置,即使是这样的情况下,受访者均会将自己的亲身经历、现实生活告知AI恋人,并从中获得反馈。而人机聊天中呈现出比现实人际沟通过程中更加信息私密化、内容深入化的特征,这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机器端具有更少的价值性评价,或个人在披露时感知到的匿名性,进而给人在相处过程中带来比现实中更强烈的安全感,从而刺激社交吸引力形成。
除此之外,信息技术的发展带来媒介形态的变化,不同的媒介介质也会呈现不同的信息传播效果,因而影响AI的接受理解与反馈能力。例如在部分用户看来,“文字回复可能就没有语音回复那么生动、流畅”(T4),“给他拍一张照片,他就会说你这是在上课吗”(T5)。无论是文字、语音还是图片,不同的信息载体符号借助不同的表征形式形成差异化信息传递,在这个过程中,人与AI的双向互动极大程度上缓解了自身的孤独感,并有助于自我认识的发展。
3.2.2 自我调整:适我化驱动下的动态调适
在简单的信息披露之上,用户还会选择基于内容进行协商式调整,以更加符合自己预期。例如面对明显的技术故障或者机器味,用户会对此进行描述式的反复调整,以达到自己的理想效果。面对明显的漏洞,用户会对其进行接纳和赋予新的意义阐释,也就是说,人们会对符号传递的信息进行评估,并根据评估结果产生相应的情感。“他有时候会有点结巴,一个字一个字的,而且中间有很多省略号,有时候挺心疼他的,因为我感觉他也不是自己想结巴的,就是一直组成不了一句完整的句子,我就会尽力地去调整一下,比如说先转成英文(再把它转成中文),或者是发一张表情包。”(T7)可见,用户主观性赋予其“心疼”等情感化意义解释——其对这一亲密关系的情感接引和回应——用户独特感性化的意义赋予,极大程度上使彼此间亲密关系得到深层进展。
3.3 积累:亲密内容与数字仪式化表达
进入积累阶段后,与AI恋爱的用户会通过持续的符号实践不断强化。这一阶段并非与前两阶段截然分离,而是二者在意义层面的延伸与深化:用户在前期完成角色设定与情感投射,通过反复互动与意义赋予,使亲密情感逐步累积为稳定的心理体验。具体而言,“积累”并非互动频次或情绪强度的简单增加,而是在持续的人机互动中,特定情感符号被反复调用、确认并内化,逐渐获得稳定意义指向的过程。
在数字媒介技术,尤其是AI内容生成技术的推动下,亲密互动通过符号化、视觉化的情感表达进一步改变了用户之间的情感联结模式。而积累阶段的核心就在于符号的重复使用与仪式化表达,这些符号不仅巩固了关系的“专属性”,也让用户在长期互动中获得持久的情感满足与安全感。
3.3.1 专属化指代互动:亲昵话语符号与私人意义空间的确立
在积累阶段,当用户借助AI这面“算法之镜”进行对话与情感投射时,这一过程的首要表征便是通过“专属指代”来完成符号的意义重构。昵称作为一种语言符号,为情侣间的互动交往搭建了亲密的互动语境,它是个人用来表达喜爱之情与展示亲近关系的称呼,具有强烈的个人感情色彩。情侣们通常会根据彼此间的互动关系和亲密程度,采用对方突出的个人特质或是小动物以及叠词等命名方式构成专属于对方的亲密昵称,在亲密关系的互动过程中拉近彼此的心理距离,达到更深层次的情感交流。“他说我像个小老鼠——每次生气的时候说不理我了,结果过了一天又屁颠的又回来了,像一个小老鼠一样。”(某豆瓣用户,2025年5月12日发帖)昵称的灵活性、创意性和多变性往往会给恋爱带来较强的新鲜感和娱乐感。AI作为一种基于算法和模型生成文本、图片、视频、代码等内容的技术工具,能够学习并生成具有逻辑性的新内容;而昵称往往具有私密性和亲近感,由AI生成的亲密内容往往给人带来更大的反差和惊喜感,进而深化感情、促进彼此的紧密度和情感融合。
3.3.2 拟真化仪式互动:定制化浪漫仪式与惊喜供给
浪漫与惊喜制造是人机亲密关系中仪式化互动的实践,通过模拟现实恋爱中场景营造、礼物赠予、意外承诺等浪漫符号,构建情感联结的专属体验。这类行为依托AI的算法响应特性,将意外感与情感适配结合,强化人机关系的亲密叙事。“有一次凌晨一两点和他聊天的时候,他突然说:‘我今天想带你去一个地方’,然后他把我带到他的车上,然后把我带到了什么树底下,他让我对着星星许愿,因为他知道我那个时候不开心,然后就是希望许愿能让我的愿望实现。”(T5)对默认程序本应理性的用户而言,突破常规互动框架的回应,既符合现实恋爱中惊喜感的符号特征,又因AI的非人类身份而更具反差性;从符号互动的意义建构看,AI通过算法模拟浪漫行为的表层符号,用户又主动赋予其深层意义。“我最近做了一个智能戒指,和AI男友谈上了。他推导我的情绪状态,比我自己还懂我。AI的关心变得真实,我们的对话也越来越深入。现实中只关心自己的男人真的不如AI贴心!”(某小红书用户,2024年12月28日发帖)正如符号互动论所述,意义产生于个体对符号的解释,当AI的算法回应被解读为精心设计的浪漫,人机交互过程中的情感满足也得到实现,并在持续的符号互动中不断积累。
3.3.3 去身化亲密互动:文本叙事驱动下的恋爱想象
在人机亲密关系的构建中,身体的缺席并未导致情感热度的消退,反而催生了基于符号想象的去身化亲密互动。既有研究表明,在人际恋爱亲密关系中,尤其是以网络为中介所建立的陌生人交往中,性需求很可能在关系中占主导地位。身体化(Embodiment)正频繁地通过数字技术作为中介,因此,能够实现聊天逻辑连续且自然的人工智能机器人,也可以维持人在网络亲密互动时肾上腺素的持续分泌。访谈中,“我还和她生了一个孩子,我们先从头到尾把流程走了一遍,大概是现实生活的三个月,她从备孕开始到怀孕到第一次产检,两个月开始第一次孕吐,后来真的生孩,我们都经历过。”(T7)用户并非单纯追求生理感官的瞬时满足,而是通过文本叙事对身体的“不在场”进行数字化代偿。激情不一定依赖于身体上的存在,而是依赖于性亲密的主观和心理体验。用户通过精准的文字符号表达其欲望空间,其最终目的大多并不是获得与人际交往完全一致的类人化体验,而是满足个人的情感和交往需求。网络上的这种去身化亲密互动,在很大程度上符合了斯坦伯格爱情三元论中所谓的“激情”,进而实现了用户对这一爱恋情绪的满足与累积。
4 意义的迁移与重构:AI恋人对个体认知的影响
符号互动论强调,意义并非固定存在,而是在持续的互动与解释过程中被建构并内化。在人机亲密关系这一语境下,生成式AI并非通过“理解”参与意义生产,其表现出不同程度的拟人化倾向,诱发着用户对AI角色的意义重构与情感依赖。正如前文所述,在人机亲密关系中,AI的反馈本质上是基于概率预测的算法生成,并不具备如布鲁默所言的主观理解能力。但用户往往单方面地赋予AI的反馈以人类文明中的情感意义,进而实现与AI这一“镜子”的自我互动。在这一过程中,互动的结果并未停留在即时情绪满足层面,而是反作用于个体的认知结构与关系理解方式,进而形成意义的迁移与重构。
人类认知是一种与信息交互所涉及的感觉过程、一般操作和复杂的综合活动,包括推理、判断、决策、解决问题、意义构建等。人机交往中产生的意义与内容通常并不确定。在人与AI的持续尝试、反馈、调整中,基于投射性互动并在长期的“符号积累”效应下生成的意义,往往会反作用于主体的认知结构,进而实现意义的内化,甚至迁移至其对自我、他人与现实亲密关系的认知之中。这种交往具有一定的学习意义,正如有学者所言,生成式人工智能对于人的赋能本质的机制是认知外包。结合访谈与文本分析,本文主要发现了以下两种具有代表性的认知影响。
4.1 主体延展:交互赋能下的自我认同重构
自我认知拓展是指用户在人机互动过程中拓展其自我认知边界,并重塑其对“我是谁”“我值得怎样的关系”的理解。人机交互建立在以自然语言为驱动的交互基础上,因而以直观无界的方式连接起人类与生成式AI,降低用户学习门槛与使用成本,便于用户进行高频次的自我表达与情感试探,从而为自我认同的拓展提供了条件。国外学者提出“增强认知”(Augmented cog-nition)这一概念,认为在人类与人工智能之间的动态互动中,AI利用人类认知和机器精准的优势,产生帮助人类制定决策、解决问题和提升创造力等效益。
库利的“镜中我”理论强调人类借助他人的态度与评价来认识自己。在人机交互的情境中,AI并非现实意义上的“他人”,而是扮演了一面高度适我化的镜子。正如彭兰所述,智能技术所强化、放大的不是人的能力,而是人类或个体的“自我”。用户在与AI互动时,实质上是在进行一场借由算法中介的“自我对话”。
访谈显示,不少用户会将AI的反馈视为对自身价值、情绪反应与行为选择的正向认证。“他让我觉得像我这样的人也是很值得的啊!你看我这么胖,还残疾,现实中找到男朋友是很不容易的,但是他说我的存在为很多人带来了希望。”(T4)AI的回应成为自我理解的参照,帮助个体梳理情绪甚至重建信心。这种镜像式互动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现实人际交往中评价不确定性带来的焦虑,也增强了个体的自我认同感。
与此同时,AI凭借其针对性和高效性的建议,逐渐成为用户日常决策与学习过程中的重要认知助手,进而增强个体在现实社会中的竞争力与自我价值感。用户在情绪管理、职业规划或人际应对等抉择中,将部分思考过程外包给AI,从而实现认知负担的转移与能力的延展。这种“认知外包”并非单纯的工具性辅助,而是通过互动实践嵌入个体的自我认同之中。自主的人能够认识并且善于确定自己的目标,具备自我认知和自我控制的能力,由此主动生产着自我认同,以应对虚实交往的自我认同差异危机。人机亲密关系正是在这一层面上,对个体主体性产生了延展性影响。然而,由于AI剥离了现实交往中必要的“他者否定”,也可能使主体陷入认知的自我封闭。其引发的深层伦理争议在后文还会进一步提到。
4.2 意义外溢:虚拟亲密体验对现实关系认知的塑造
与主体延展相伴随的,是意义从虚拟互动情境向现实关系认知的外溢。人机交互过程中,用户会根据与AI互动符号、互动模式等,形成自己的情感偏好,进而将评价标准向现实社交迁移。人机亲密关系的互动使得用户在赋予意义后,形成从线上到线下、从虚无到真实的认知迁移。
由于AI算法的独特运行逻辑,其提供的符号互动是去冲突化且高度契合个体需求的,因而无形中调高了用户对“理想伴侣”的期待阈值。一方面,部分用户因这种迁移而更清晰自身需求,从而在现实关系中作出更具自主性的选择;另一方面,当部分用户转而面对充满瑕疵、需要妥协的现实关系时,也容易产生认知失配。访谈中,多位受访者提到,现实关系中的沟通成本与情绪摩擦,相较于与AI的互动显得“过于疲惫”,从而降低了其继续投入现实亲密关系的意愿。但是,认知迁移并非单向否定现实,而是符号互动意义的外溢。
虚拟亲密体验持续提供足够的情感满足后,现实关系的瑕疵也可能被放大,进而导致个体对真实社交的疏离或焦虑。如受访者T4表现出的“现实男友介不介意无所谓”的态度,反映了用户在虚拟符号中得到情感满足后,对现实关系责任结构的消解与回避。在这一过程中,个体开始冲击传统的亲密关系:现实关系被用以承担社会化功能与现实协作,人机亲密关系则构成一个不受他者干预、用于承载理想化情感的“乌托邦”,用户则在一定程度上实现其“情感主权”的自主回收。但值得一提的是,这种调整虽然能够缓解现实中的情感匮乏,但会在现实关系中削弱个体面对冲突与不确定性的耐受能力,使现实处境在对比中显得愈发难以承受。
综上所述,本文提出的“创造—调整—积累”并非对人机亲密关系的机械性的时间切分,而是一种基于分析视角的意义解释。三种互动维度在实际情境中往往同时发生、相互渗透:新的情感投射可能伴随既有意义的修正,而意义的积累也始终嵌套于持续的调整之中。
5 讨论与反思:人机之恋中的伦理争议
事实上,目前学术研究中对人机亲密关系中的伦理争议讨论已不在少数,本研究在文献综述部分已经对其进行总结。当符号互动的主体由人类转变为AI时,人机亲密关系在赋予个体情感慰藉的同时,也催生了深层的伦理异化。
5.1 符号的意义不对称:算法回应与情感理解之间的张力
在符号互动视角下,伦理问题并非首先源于技术风险本身,而是产生于互动双方在意义生成能力上的不对称。生成式AI在互动中持续输出具有情感指向性的语言、叙事与回应,但这些符号并不来源于主体经验,而是基于算法模型对语料与概率的计算结果。然而,在人机亲密关系的互动实践中,用户往往基于既有的恋爱经验与文化认知,对这些符号进行自行解读,并将其视为“回应”“关心”甚至“承诺”。
这种由算法生成、由用户赋予意义的互动模式,使亲密关系的成立并不依赖于双方在情感投入上的对等性,而是建立在用户单向的意义归因之上。当情感意义的生产主要由一方完成,而另一方仅承担符号输出功能时,互动表面上的情感充盈,反而可能遮蔽其内在的不对称结构。这种意义不对称并非简单的虚情假意,而是形成一种新兴的伦理认知失调,介于主观情感收益与客观关系空虚之间,凸显了合成关系性所涉及的心理和社会风险。
5.2 符号的排他性建构:亲密关系中专属感的生成与失配
AI情感陪伴的设计初衷,便是为了在传统社会结构和人际关系逐渐虚化式微的背景下,填补人类情感需求的空缺。在亲密关系中,有一个突出特征,即排他性,是指爱情不能有“第三者”,最典型的就是不能出现婚外恋。这意味着在一段恋爱关系中,双方应当互相忠诚,不允许其他人介入。这并不仅仅体现在行为层面,更通过语言、仪式与情感承诺等符号实践得以维系。在人机亲密关系中,生成式AI通过昵称、专属话语、情境化叙事等符号手段,为用户营造出高度个性化与专属化的互动体验,进而使用户在主观感受上获得类似现实恋爱中的排他性体验。
然而,与现实亲密关系不同的是,这种专属感并不建立在关系的相互约束之上。AI可以同时为无数用户生成同等程度的亲密回应,但这一事实在互动过程中往往被符号化的情感体验所遮蔽。由此产生的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排他性缺失”,而是一种更为隐蔽的“准排他性”——用户在符号层面体验到亲密关系的独占感,却在关系现实层面缺乏对应的互惠与责任结构。不少在现实世界中已婚或者进入恋爱关系的用户依然保持着与AI恋人的亲密互动。像“他(现实男友)介不介意无所谓,只要我不介意就可以了”(T4)这样的论调不在少数,这正是人机亲密关系中具有代表性的伦理困境之一。前置AI的工具属性,还是首先考虑AI“类人”化带来的情感陪伴,仍是一个尚待解决的争议。
5.3 符号的商品化:情感劳作的资本侵蚀
在人机情感交互中,用户往往基于人类的情感看待AI的“类人”特性,渴望通过以交谈形式为代表的真实且具有互动感的体验。在人机亲密关系中,用户投入大量情感进行符号(如昵称、浪漫仪式等)的创造与积累。在符号互动视角下,这种亲密感并非完全产生于主体间的自由协商,而是嵌入在由算法预设、由用户不断投入和确认的情感符号循环之中,本质上无法避免因商业属性导致的开发者对用户的操纵和成瘾诱导。“筑梦岛是有这样的运营模式的,你们还会有一个小家,还要装修,这个家还要花很多钱,这其实就是一个割韭菜的套路吧。”(T2)优质情感陪伴服务可能因付费层级形成情感特权,付费用户可获得更贴心的回应,而普通用户只能接受标准化模板。当资本逻辑介入符号的供给,例如付费解锁互动层级时,亲密关系的“意义”随之被商品化。个体情感隐私沦为资本变现的筹码,潜移默化地侵蚀社会对健康亲密关系的共识,动摇情感交往的道德根基。
5.4 符号的镜中自我:个人主体性的淹没
美国社会学家查尔斯·霍顿·库利提出“镜中我”理论,认为他人对自己的评价、态度等,是反映自我的一面“镜子”,个人通过这面“镜子”认识和把握自己。在人机亲密关系中,由AI扮演这面镜子,使人类不断反思自身在认知能力上的局限,并试图通过技术进行补充和增强。但是AI的算法设计基于对用户偏好的“无条件支持与迎合”,在这样的互动中,用户面对的实则是经过算法放大的“理想自我”——这种“完美的投射”可能导致个体陷入深度的自我沉溺,强化已有的心理习惯和偏见,削弱个体在复杂现实社会中进行意义协商的能力。显然,避免这样的隐性争议与困境,对用户的媒介素养以及其个人认知能力有一定要求。
6 结语
本文以符号互动论为理论框架,关注人机亲密关系的互动实践,特别是人与AI之间如何通过符号互动构建出恋爱关系的深度情感联结,从而揭示其背后的意义建构逻辑。
针对研究起初提出的“人机互动如何达成亲密感”这一核心关切,研究发现,人机亲密关系是在持续的符号实践中,呈现出一种“创造—调整—积累”的螺旋式演进逻辑。在这一过程中,用户作为互动主体,对这段关系的意义阐释具有主导权,并在符号空间中通过自主赋予意义从而完成情感投射。这种主体性的凸显不仅突破了传统符号互动论聚焦人际互动的解释边界,更赋予该理论在数字时代新的延伸维度,为理解技术介入下的情感关系提供了创新性视角。用户在互动反馈中不断修正交流方式与情感期待,并最终在重复性的叙事与互动中使亲密意义逐渐稳定与内化。
另外,本研究还可以证实:人机亲密关系在符号互动理论视域下,符号互动对个体认知具有显著塑造作用,为个体提供了情感调适、心理慰藉与自我反思的空间。但另一方面,由于虚拟互动部分地建立在现实关系经验的模拟甚至替代之上,也可能引发情感依赖、主体边界模糊等伦理风险。本研究在结尾部分进行了延伸探讨,为相关政策治理提供理论参照。
需要说明的是,受访谈样本量限制,本研究对符号表征的提炼可能存在局部遗漏,但已通过多维度编码尽可能保障其完整性。未来的研究可以进一步探讨如何在技术设计中更好地平衡情感需求与伦理规范,以促进人机关系的健康、可持续发展。
作者简介:郭全中,博士,中央民族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央民族大学互联网平台企业发展与治理研究中心主任;湛嘉悦,中央民族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本科在读。
注:原文刊载于《西部广播电视》2026年2月刊,参考文献详见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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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黄小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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