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晚有空吗,见一下,明天我要走了。”
过年期间,表哥非说要见我一面。
坚决程度不亚于分手前的那种悲壮挽回。
“好的,我在家等你。”
没多久,一个一米八三,约莫170斤的汉子推门而进。头发灰白,肚子也有些明显,但戴着理科生标志的、厚厚的透明镜片眼镜,笑着走进来。
拉开背包,打开笔记本电脑,他开始演说最近使用Ai的成果。
网页切一下这个切一下那个,快刀乱麻,潮汕式英语单词夹杂在话语间,像花生酥碎了一地。
听完后,我理解了,我和他使用Ai的差距,就是我爬楼梯和他坐电梯的差距。
我一面觉得厉害,但心里总觉得:跟我“没什么关系”。(指的是字面意义上的,而不是我不屑于听我表哥的分享)
突然,他给了我一个饶有趣味的眼神。
表哥:“现在我用AI,只需要5分钟就知道一本书写了什么,而你看书还是需要好多天甚至一个月,我好像一个学渣开了外挂,轻而易举超越了你,你是什么心情?”
这一下,给我问沉默了。
逼得我非要想想,我们的关系了。
我说的是我和AI。
01
我并不是完全不用Ai的人。
只不过,我和中老年人差不多,更像是多了一个“搜索引擎”。更聪明,更专业,更精细。
我时常在电梯里听到别的公司的中年人对Ai侃侃而谈,说起龙虾的时候,骄傲得像是自己考上北大的孩子。
我猜测,Ai只是世界诞生的一种新的美食,有人过敏,有人尝鲜,有人上瘾。
我确实“见”过一个上瘾的人(比我表哥还严重),他叫李继刚。他说他每天都需要很艰难才能把自己从Ai世界里“拔出来”。
前段时间,我听完了他和孟岩的一期播客。以下是我听到的“李继刚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他每天定时让AI提取当今最新最前沿的论文看;生成圆桌提示词看各个领域的专家围绕一个问题讨论;他会觉得现实中人和人的交流“流速”/“算力”过慢而有些烦躁。哪怕是睡前,也在想一些事儿,想着第二天能怎么跟Ai聊,或者直接蹦起来,通宵聊。
他只会关注10个公众号,如果非要多关注一个新的,他会移除一个旧的。他说:“因为关注太多,反而一个都不看了。无限打开带来的不是自由,而是混乱。”
总之,他的生活高度理性、有秩序,也十分效率。
他把人分成“干状态”和“湿状态”。干状态就是“理性”,只说干货的状态;那么,人类没有人可以比AI更“干”;而湿状态是“感性”、“心力”、“灵魂”,“起心动念”,只有人有。
在继刚的分类下,湿状态又分为“脑”和“心”,他设想的是,脑力算不过来的交给AI,而心力留给人类。
-
这个播客的结尾特别妙。
正当李继刚和孟岩在这场森林漫步一般的对话里,不断深入到最终极的话题:人何以自处。
孟岩揭开了一个秘密:在这次谈话之前,他把「孟岩的资料」(可以理解成数字人孟岩,和「李继刚的资料」(数字人李继刚)喂给Ai,问Ai,这两个人谈话,最后会谈到什么时。
Ai给出的回答也是:“人何以自处。”
此刻,播客结束。
我躺在草地上,随着最后空灵的纯音乐响起时,我睁开了眼。
眼前郁郁葱葱的绿叶,像无数电影中“真实世界”的象征。我摸了摸我的皮肤,心里中二地发出声音:“这是真实世界啊。”
没过多久,我就把这期播客,安利给表哥,谁知道表哥回复了一句:
“三个多小时?有没有文字稿?我让Ai帮我总结下内容。”
我直接汗颜了5秒钟。
02
Ai给我一个很感性的感觉是:“经验”、“记忆”变得不重要了。
但其实每一次科技的进步,可能都会带来经验、记忆的退化。
小时候,爸爸回老家纯凭记忆和高速路牌。而那些正统的出租车司机,基本都是城市的活地图。有的司机甚至会在没单的时候去“跑地图”。但导航的出现,人就懒于认路。
互联网也是,不需要记住所有的知识,只要你会搜,就够了。(这就是“搜商”)演变到今天的版本就是:你会问Ai,让Ai办就好了。
但那些特别厉害的经验主义者,怎么办呢?
比如日本寿司大师,通过几十年的试验,精确把握米和水的比例,只为做出最完美的寿司(尽管普通人根本尝不出区别)。
比如许知远,一个正在写梁启超全集的人。不夸张的说,他就是在用数十年的时间,把自己打造成“关于梁启超的GPT”,变成“最懂梁启超”的人类。
但这要花费数十年的努力啊,现在Ai啥都能做到了。别说最懂梁启超,它也可以最懂寿司,最懂泰勒斯威夫特,最懂林子豪,都可以。
许知远焦虑吗?好像也挺焦虑的。
在他的第73期播客《AI狂热,垃圾食品与这美妙的世界中》,他分享道,他曾经硬磕的一些古文,借助AI终于读懂了些。作为一个写作极慢的人,他似乎得到了一些效率提高的快感。
但转念一想,他又有些沮丧,他写的慢,恰恰是因为他不停地奔波图书馆,寻找资料,读梁启超的日记,晚清的报纸,企图用一个手艺人的心态,一步步编好一个竹艺品。
他说:“如果我擅用新的AI工具,也许十五年之内就可以完成梁启超、李鸿章和林语堂的写作,但另一个问题就来了,那我还有必要去写吗?”
但更让我惊叹的是,许知远带着无奈的笑说:“我用小龙虾写完,你用小龙虾阅读,这简直是一场代理人战争。”
这简直是预言了我的表哥。
-
在我沉浸于“怎么办啊”的迷思中,他播放了几首上世纪的古老歌曲,他始终喜欢这样。
他似乎一点点宽慰自己,也宽慰着耳机另一头的我。
他说:“也许到那时候,我写的梁启超就不重要了,但我在写梁启超过程中的痛苦、迷茫、卡壳、反悔、想放弃、坚持等等感受,在未来反而显得更耀眼了呢。”
03
回到标题,其实也是一个剽窃的想法。
在听《独树不成林》第315期《擦马桶如何帮我维持学者风范》时,小树分享了自己尚未经济独立时,在瑜伽馆兼职刷马桶的故事。
小树是一个学者,平常需要写很多论文、教课、翻译,总之就是一种学术生活,而当把自己从学术里“拔”出来后,她最想立刻投身的事就是做家务。
她刷自己的马桶,刷完了刷朋友家的,刷完了还是不够,就找了份兼职继续刷。
小树还提到在美国念书期间,有一天去修自行车,出于某种缘分,决定从师老师傅学习怎么修自行车。
老师傅痛斥现在的年轻同行“只看得懂说明书”,他说:“好的修理师应该像一个医生一样,望闻问切,听到车的声音就能诊断哪出了问题。”(像极了那个日本寿司老人的追求)
节目最后,小树还分享了她在美国留学期间,有一次波士顿下了很大的雪。(我最喜欢的部分来了)
她那阵子心情烦闷,在家把马桶之类全刷完了,还是“不满足”,就换上雪地靴,穿上滑雪服,拿着雪铲,把家门口和邻居家门口的雪,都铲了。
南方的朋友可能不知道铲雪有多费劲(显然我也是南方的朋友)接下来是小树的话(我稍微修剪一下):
当雪积到那么厚的时候,铲雪很费体力。因为每一次都要弯腰,把雪撬起来,动用核心力量刺激发力,把那个雪扔到一边去。
你这样子运动半个小时,铲半个小时的雪,整个人会大汗淋漓的。
在这个极端严酷的天气里,哼哧哼哧的铲雪,整个人开始慢慢发热,会有一种很强的和大自然对抗的感觉,铲着铲着内心就不烦躁了,会变得非常宁静。
你感觉到自己是大自然的一部分,大自然是残酷的,大自然下了这么多的雪。
那么深的雪,经常铲着铲着,一脚踩空你跌倒了,倒在雪里软软的你就陷进去了。
大冬天在太阳下面出一身汗,感觉不到太阳的温暖,因为太冷了。
但是你能感觉到自身的温暖,这个时候我会觉得自己特别渺小。
因为雪实在太厚了,这是一种和你待在温暖的书房里坐在电脑前,你觉得自己控制一切——完全相反的感觉。你会觉得自己特别渺小,你就是自然的一部分,你是自然轮回的一部分。
在这样的一个视角之中,世俗是非都不重要,那些让你感到烦闷的东西都变得不重要了,一切都变得非常渺小。
我想说的就是:维持学者风范也好,做人的风范也好,最终的问题就是在人类世界中,我们要怎么活下去吗?
在一个充满着不确定竞争、焦虑、嫉妒和评价的世界里,人要怎么活?
(在一个流速、算力越来越快的世界里,在一个坐在电脑前觉得自己全知全能的世界里,我要怎么活)
04
我承认,这篇文章真的很长。
以及,我并没有想好怎么结尾。
感谢大家看到这里,并且没有用Ai总结文章。
此刻我只想抒发一下我的感受。
其实我并不排斥Ai,我可能是排斥“我不得不使用Ai”,我害怕失去“我可以不做某事”的自由。
但这可能也是自己吓自己,时至今日也有人不用智能手机,依然活得好好的。但问题是,我敢吗?
开头表哥问我的问题里,我其实也有一个“想通”了的回答。
有的书,我可以用Ai去拆解,(比方说一些很干的书),但有的书,我还是需要自己去读。因为Ai可以帮我提炼信息,却无法帮我塑造感受。
点击鼠标,看着屏幕,是很难有什么感受的,不是吗?
此刻,26岁的我,躺在新疆的草地上,在看一本书的第13天,到第271页,所产生的一种感受,是Ai给不了我的。
这似乎是海德格尔提出的:关于塑造“不可复制的生命体验”来找到人生存在意义的观点。(我是个哲学门外汉,我说的非常可能是不准确的)
不管怎样,表哥,别再吓唬我了。
-
我明知道,这次的文章思路并不清晰,如果丢给Ai,一定能帮我捋出一个主线。
但我就不!
我想要不完美,想要真实,想要卡壳,想要铲雪,想要渺小。
我想要擦马桶,不想玩Ai。
如果这样下去真的有什么问题的话。
那等问题解决了我再告诉大家。
今日打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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