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家知道,好几个AI公司的主事者包括马斯克在内都认为,大学过时了、落伍了,他们宁愿直接招高中毕业生,在自己的公司中锻炼、成长,比大学毕业生、研究生好用得多。因此,AI时代大学没用了。
稍微一思考就知道:在马斯克心目中,大学就是个职前培训机构。而现在的大学,在职业培训、技能培训方面,表现得非常不好。
这个判断不是准确不准确的问题,而是一个普遍的事实,即绝大多数大学岗前培训的功能都完成得很不好。而想要完成得好,大学必须按照职业教育要求,重新加以组织。尤其必须与企业深度融合,开门办学校,响应人才市场的不断变化。
为大学辩护者会说,大学不是一个职业培训机构,而是塑造全人的地方。这种说法源于德国洪堡大学改革,理论基础是启蒙运动的教育理念,尤其秉承康德之“人是目的”一说。按照此种定位,大学只管对你进行启蒙,突破自身不成熟所招致的束缚,不管你学不学得到职业技能、找不找得到工作。
换言之,被启蒙的人、启蒙好了的人,很可能职业失败。很多时候,企业需要的是能挣钱的工具人,而非有理想、有批判性思维的全人。
在精英大学时代,不管是工具人,还是全人,一纸大学文凭能保证你有个好工作。所以,大学作为启蒙机构与作为培训机构,二者的矛盾并不突出。
然而,到了大众教育阶段,人人都可以上大学,职业技能高低直接与找工作好坏挂起钩了,不是上了大学就有好工作,或者就能找到工作。
而对于大学生而言,精英大学生和大众大学生差别非常大。精英教育阶段,大学生自诩为精英后备军,自我期许很高,当然资质、品格等各方面也是人中翘楚。大众教育阶段,大学生自视为人力资源,即劳动者尤其是白领劳动者的后备军,希望用大学教育有好的投入产出比和性价比,无论心气、能力和品质都泯然于众人。
因此,AI时代,大众教育既成事实,大多数大学定位就应该是高级职业培训机构。必须照此逻辑对大多数大学进行改革和重组。现在马斯克所诟病的,就是这方面做的很不好。
今早,我看到一个帖子:“课堂已死”:一位大学老师的心声,说的正是变革不力的一个表现之一。即,大众大学生就想从大学里得到以后有益于找工作的功利资源,如上班能用的知识、保研需要的绩点、找工作有用的人脉,结果发现课堂教的有用知识密度不大,还不如B站,价值剩下老师给个高分,换个高绩点;而老师呢,还守着精英教育的启蒙理念,为传授知识而传授知识,也不看看大中学生技能提高需要什么知识。
一句话,“课堂已死”,是大多数大学自身定位不准确的结果,属于结构性矛盾。在精英教育阶段,传统大学课堂吸引人是必然的,如今不吸引人也是必然的。所谓时移世易也。
进一步而言,是不是所有大学都要办成高级职业培训机构。高级职业培训机构,并非社会对当代大学唯一的期许。
洪堡大学改革,在德国催生研究型大学,后来在美国发扬光大。布什《科学:无止境的前沿》之后,大学成为美国基础科研的主阵地。也就是说,研究型大学要办成高级学术机构或高级科研机构,承担生产新知识的重任。
研究工作需要的资质很高,绝不是一件大众事务,不需要太多大学生投身其中。因此,一个国家的研究型大学应该是少数,以培养高级学术人才、生产高深学术知识为己任。它的组织和运行逻辑,以科学研究和学术研究为中心,与高级职业培训完全不同。
现在的问题是,我们很多的研究型大学与大多数普通大学,只有表面上的区别,即研究生比较多,但实际组织和运行逻辑并无二致。
在历史上,最早的现代大学脱胎于中世纪的神学院。神学院的目标是培养僧侣,以传播、守护和发展信仰为己任。今天在西方,仍然有这样的神学院,或者加上一些世俗学问的宗教性大学如“××基督教大学”。
最早的现代大学,一般都有个神学院或三一(三位一体)学院,便是上述的历史烙印。神学院之外,西方最早的世俗大学科系,一般有法学院和医学院,这两个学院显然与职业培训相关。
而在早期现代大学中,普及性、素质性的世俗学问往往以古希腊的七艺为主干,再杂以亚里士多德自然哲学、托勒密天文学、欧式几何等经典知识,可以统称为liberal arts。要知道,这些东西并没有直接的功利目的,在古希腊是贵族专享,培养贵族子弟所用的。因此,早期现代大学除了培养牧师、律师和医生,也帮助贵族、有钱人家培养孩子,让他们变成贵族、绅士、精英,并非为了找工作所需。
我的意思是说,有些大学可以办成贵族大学,专门给有钱人培养孩子,目标是培养出素质全面、谈吐高雅、品德高尚、精明强干的接班人的。这样的大学既不用管学生能不能找到工作,也不用管学生有没有高深学问,收高昂的学费。一般来说,这种大学都是综合性大学,尤其以文理学院见长。
除了上述大学定位,如今的大学按照就业方向不同,也是区分了师范类院校、军事类院校、医学类院校、农林类院校的,只是这些不同类大学办得差异不大。尤其是在知识传授问题上,大家模式都差不多,都是满堂灌、学分绩、写论文、保研考研之类。总之,没有真正实现大学的多元化发展。
我以为,AI时代,大学必须走多元化、个性化发展之路。这是大学改革的破局之先,即找准自己的定位,以差异化取胜。
至于大学课堂是不是真的死了,那只是“术”的问题。有人说,有AI,不需要老师、学校和课堂了。我认为,这是对教育活动的误解。无论大学,还是中小学,教育从本质上是一种以知识传授为核心的社会交往活动。在这种活动当中,上一辈人的劳动知识、生活知识和人生意义得以传承下去。当然,在这种传承当中,存在着变化和创新。
所谓社会交往,是人与人之间的活动。学生在学校里,不光学会数理化语数外,而是要和老师、同学打交道。而大学是校园与社会的最后过渡期,大学社会交往为以后学生走向社会做好准备。在大学课堂中,围绕着课程知识的学习,师生互动、同学互动的价值,比单纯的知识流动更为重要。否则,真的不需要老师、同学和学校了。
“课堂已死”,本质上是传统课堂在行使上述功能时出现了问题,不能很好地在AI时代发挥以知识传授为核心的社会交往功能。如何适应新形势改造大学课堂,这才是我们应该思考的问题,而不是真的要取消课堂教授环节。现在有些大学办本科学院,或者搞文理学院,还有效法中国古代书院制师生同吃同住的,都是在发挥课堂功能的方向上想办法。
以上看法,一人之私见,敬请批评指正!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