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都知道,坚持做一件事很重要。但问题是:如果一件事情长期没有回报,你还能坚持下去吗?
有资源的人往往可以做到这一点。比如今天很多AI公司长期不盈利,却依然能获得巨额投资,让他们继续研发。这些企业可以承受长期的失败,因为他们拥有足够的资源。还有励志故事里也常常出现:一个一无所有的人,凭借惊人的毅力与天赋,最终成就一番事业。
但这两种其实都不属于大多数普通人。前者拥有资源,后者拥有天赋。而大多数普通人既没有资源,也没有过人的天赋。那么问题来了:我们这些生来匮乏的普通人,究竟要如何坚持?
我的答案是:自我激励。
你可能已经开始发笑了,脑子里浮现出一幅画面:一群发廊员工对着镜子大喊——“我是最棒的!”但我说的自我激励和这种想象完全不同。

笛卡尔让精神变得虚无。
在今天的互联网语境里,“自我激励”往往是一件略显可笑的事情。人们会调侃那些对自己喊口号的人:“别自我感动了。”“鸡汤没用。”“真正能让人行动的只有钱。”
这种直觉背后,其实隐藏着一种非常深刻但很少被意识到的哲学前提——笛卡尔式的心物二元论。
在笛卡尔那里,世界被划分为两种完全不同的实体:一种是物质(res extensa),它具有空间性,可以被观察和测量;另一种是心灵(res cogitans),也就是思想或精神,它没有空间性,只存在于主体的内心之中。
物质世界具有公共性。一块石头摆在那里,任何人都可以看到它、触摸它、测量它,它的存在不依赖于某个具体个体的意志。
但心灵却不同。笛卡尔认为,心灵最确定的基础是主体自身的意识——“我思故我在”。
这意味着心灵的确定性来自自我意识本身,而不是来自外部世界。这种理解带来一个重要后果:精神被内在化了。
思想、信念、意志都被理解为一种只存在于主体内部的东西。它们不需要在外部世界中得到实现,也不需要通过公共行为来确认。
于是精神逐渐被理解为一种私人领域。一个人可以在心里认为自己勇敢、善良、虔诚或高尚,而这些精神状态是否真实存在,似乎只取决于他的内心。
但当精神完全被理解为一种私人内在状态时,它也就失去了公共的确定性。
因为别人无法直接进入一个人的内心,也无法检验他所宣称的精神是否真实存在。在这种意义上,精神虽然被认为是最确定的东西,却同时变成了一种无法在公共世界中被确认的东西。

精神如何重新获得现实性
笛卡尔的心物二元论在近代哲学中产生了一个深远的后果:精神被理解为一种纯粹内在的东西。
思想、信念、意志都被放置在主体的内心之中,它们的确定性来自自我意识本身,而不是来自外部世界。
但这种理解很快暴露出一个问题。如果精神只是内心状态,那么它就失去了公共的确定性。一个人可以在心里认为自己勇敢、善良、高尚,但别人无法直接进入他的内心,也无法检验这些精神是否真实存在。于是精神逐渐变成一种私人信念。而一旦精神完全退回到私人领域,它就很容易滑向一种危险的结论——精神只是主观想象。
正因为如此,许多近代哲学家都意识到,必须重新为精神找到一种现实基础,使它重新回到公共世界之中,而不是停留在私人意识里。
黑格尔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提出了他著名的一句话:“精神是一块骨头。”
这句话乍看之下非常荒谬,因为精神似乎恰恰是最非物质的东西。但黑格尔正是通过这种极端的表达来说明一个观点:精神必须具有现实性。
精神不是漂浮在内心中的某种幽灵,它必须在现实世界中获得存在形式。如果一种精神不能在现实世界中被表现出来,那么它就没有真正的确定性。
因此,在黑格尔看来,精神并不是先存在于内心,然后再表现为行动。恰恰相反,行动先于精神。只有当一个人真正做出某种行动时,一种精神才获得现实存在。
勇者杀死了恶龙,救出了公主。于是整个王国都知道了他的事迹,人们称赞他的勇气。要黑格尔说,不是勇者天生有勇气去屠龙,而是因为勇者屠了龙后有了勇气。
勇气不是一种内心感觉,而是在面对危险时的行动。诚实不是一种心理状态,而是在说真话时的行为。正义也不是抽象理念,而是在现实实践中的选择与行动。
换句话说,行动就是精神的实体化。精神只有通过行动进入公共世界,才获得确定性。因此,精神并不是私人意识里的东西,而是一种能够在现实世界中被实现、被看见、被承认的存在。

只有自我激励才能让人行动
如果按照黑格尔的观点,精神并不是存在于内心的一种感觉,而是通过行动在现实中实现出来的东西。换句话说,精神就是行动的现实形态。因此,一旦一个人的目标是精神,他就必须通过行动去实现它。
由此可以推出一个重要结论:自我激励如果成立,它的目标必定是精神,而不可能是物质。
原因至少有三个。
第一,物质目标不能由意志直接决定。
自我激励本质上是一种意志行为,它只能指向那些意志能够直接决定的事情。但物质结果往往并不取决于个人意志。
一个人可以立志成为勇士,但他未必能够获得名利;一个人可以努力创业,但未必一定成功;一个人可以拼命学习,但未必一定成为第一名。
这些结果都受到运气、环境和他人的影响,因此它们并不完全处在意志的控制之中。既然如此,它们就不可能成为真正稳定的激励目标。
我们都熟悉的故事是:勇者屠龙后救出公主名利双收。但故事也可以是:勇者杀死了龙,但在他带公主回城之前,有一个骗子捷足先登,把公主带回王国,并宣称是自己屠龙,所有人都相信了这个骗子。
正是因为我们都知道现实的复杂和残酷,如果自我激励的目标是名利,做为一个没有资源的普通人这种激励多半是没有用的。
我们嘲笑的自己告诉自己明天就会发财的人的天真,但不会嘲笑一个告诉自己要想变成更好的人的期盼。
第二,物质目标会诱使人绕过行动。
如果激励的目标是物质结果,人就会自然地寻找更快得到结果的办法,而不是坚持行动本身。
如果目标是分数,就可能作弊;如果目标是财富,就可能投机;如果目标是名声,就可能营销。
同样的,如果奖励属于“屠龙的勇士”,那么一个骗子最有效的办法往往不是去屠龙,而是假装自己屠过龙。
当目标只是结果时,行动就变成了可以被绕过的工具。
但精神目标却无法被绕过。一个人如果没有真正面对危险,他就不是勇士;一个人如果没有说真话,他就不是诚实的人;一个人如果没有写作,他就不是作家。精神目标只能通过行动实现。
第三,精神目标具有身份性。
物质奖励只能带来一种结果,但它并不能回答一个更根本的问题——我是谁?
一个骗子可能通过欺骗获得名利,但他无法让自己相信自己是一个勇敢的人。名利可以被伪装,但身份无法被伪装。
勇士之所以是勇士,不是因为他得到了奖励,而是因为他在面对危险时表现出了勇气。
就算骗子捷足先登,把公主带回王国,并宣称是自己屠龙。所有人都相信了这个骗子。
那么:真正的屠龙者,还会认为自己勇敢吗?
当然会。即使整个世界都误解了他,他依然会坚信自己拥有勇气。
为什么?
因为他真的做了屠龙这件事。这个故事说明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不是结果确定身份,而是行动创造身份。
因此,如果黑格尔是正确的——精神只能通过行动获得现实存在——那么自我激励实际上并不是一种空洞的心理暗示。
它是在确立一种精神身份,而这种身份只能通过行动存在。
一个想成为作家的人只能写作。一个想成为勇士的人只能面对危险。一个想成为诚实的人只能说真话。
正是在这个意义上,自我激励并不只是改变情绪,它实际上已经指向了行动本身。
所以结论就此成立,自我激励成立的前题是目标必须是精神而不是物质,因为精神等于行动,所以自我激励必然可以促使一个人行动起来。

AI时代的诱惑
很多人会说:“我不需要什么行动和精神,我只要结果。”
我们只所以普遍有这种想法可能和现代社会有一个越来越明显的趋势有关:很多行动被简化为纯粹的奖惩机制。人们工作是为了:工资、绩效、排名和奖励。在这种环境下,行动越来越失去意义。于是劳动开始变得令人厌恶。人们开始像躲避瘟疫一样逃避劳动。
AI的出现似乎提供了一种新的诱惑:既然过程如此无聊,为什么不直接跳过过程?
AI可以替我们写文章。AI可以替我们编程。AI可以替我们做设计。似乎只要输入一个指令,我们就可以得到结果。但这里有一个问题。
AI无法替你完成的部分
勇者在屠龙的路上捡到了一件法宝。于是他轻松杀死了龙。那么他还会认为自己勇敢吗?恐怕不会。
哲学家陈嘉映很喜欢举一个例子:下棋。
如果一个人自己下棋赢了对手,他会非常高兴。但如果别人站在旁边指挥,每一步都告诉他怎么走,最后赢了,他反而不会高兴。因为:赢棋的乐趣来自自己下棋。
AI可以给你结果。但有意思的部分在过程里。而这个部分,AI给不了。甚至可能被AI夺走。
残酷的现实:AI也不会让普通人更容易成功
多人把AI革命当成一次翻身机会。尤其是那些没有资源、没有教育、没有技能的人,更容易相信技术会重新洗牌。
但现实可能恰恰相反。AI确实可以提升个人能力。但它是整体提升。你变强的同时,别人也在变强。而在资源分配上,普通人与强者的差距仍然存在:算力、团队、资金和传播能力,都会继续集中在少数有资源的人手中。
残酷的现实就是对普通人来说,在利益竞争中失败其实是大概率事件。社会从来都是:有资源的人更容易获得更多资源。而匮乏者往往承担不起失败。

普通人唯一可能拥有的东西
翻电的小李老师在他最新的文章里写道:穷人反而不应该放弃理想去选择更赚钱的专业。因为当他们遭遇挫折时,唯一能支撑他们继续前进的,往往只有理想与热爱。
这不是什么浪漫主义的自我安慰。这是对普通人客观的分析。
如果我们可以再诚实些就会承认普通人大多数情况下都不可能得到完美的结果。富有、权势、名声从来都不可能平均分配。那么能够依靠普通人自己的意志得到的东西就只能是:美德、思想这些不需要依靠结果实现的精神性的东西。
这里说追求精神性,不是妥协。富有的人同样要追求美德,也同样希望自己是一个有思想的人。很多大企业家嘴上说得最多的不是财富而是信念理想,这不完全是一种宣传话术。企业的精神我们从公司的财报里是看不到的,而是要去看这个企业做了些什么。
勇者屠龙的故事里,我们已经看到:即使屠龙失败,勇者仍然得到了勇气。
不可能人人都通过行动获得结果,但是人人都可以通过行动获得精神和美德。
行动让人知道我是谁
即使被骗子篡夺了名声和财富,屠龙后勇者依然可以知道自己是一个勇士。
法国思想家托克维尔在研究现代民主社会时提出过一个深刻的观察。在传统的贵族社会里,人很少需要追问“我是谁”,因为社会早已替他回答了这个问题。
一个人出生时就被放进稳定的身份结构之中——贵族、农民、手工业者、神职人员,这些身份往往世袭且终身不变,因此一个人的存在感主要来自家族、传统和等级,而不是个人行动。
但民主社会打破了这种结构。随着世袭等级的瓦解,个人从传统身份中被解放出来,同时也被抛入一种更加孤立的处境:一个人不再因为出生就是什么人,而必须通过自己的行动去证明自己是谁。
托克维尔认为,在这种社会里,如果人只剩下对财富和地位的追逐,那么一旦失败就很容易陷入虚无。
因此民主社会反而更需要一些精神性的东西——信仰、理想、荣誉和道德,因为这些价值可以在没有物质回报的情况下仍然支撑人的行动。对于资源匮乏的普通人来说,这一点尤其重要。

请不要让AI夺走我们行动的能力
所以如果普通人在利益竞争中注定处于劣势,那么至少还有一样东西不应该失去:行动的能力。
因为行动不仅产生精神和美德,行动还会塑造一个人是谁。所以在AI时代,真正值得警惕的不是AI替我们完成某些任务。而是我们逐渐放弃行动本身。如果那一天真的到来,也许我们会发现:AI不仅替我们完成了工作,还替我们拿走了勇气、经验、技艺,以及成为某种人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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