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我看了很久,不只是因为造假本身荒唐,而是因为造假的手法——PS修图,Excel调数据。
不是顶尖黑客,不是专业伪造,就是两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工具,差点帮一篇Nature论文骗过了全世界。
那个扒出这件事的人,是个B站UP主,叫"耿同学讲故事"。他不是学术圈的,不是监管机构,就是一个看论文的普通人。他的方法也很简单:下载数据,逐帧检查,发现不对劲,公开。
然后整个学术圈炸了。
故事大致是这样的:同济大学一位王姓教授,带领团队在某顶级期刊发表论文,拿的是国家拨给的百万科研经费。论文方向是"铁死亡"——一个在医学和生物学领域非常热门的方向。热到什么程度?每年全球有数千篇相关论文发表,是学术界的"流量密码"。
问题是:有人发现这篇论文里的图片,重复使用、PS拼接、数据造假。
造假的手法说不上高明——图片被裁剪后重复使用,同一张western blot图(用于证明蛋白质表达的实验图像)出现在完全不同、互不相干的两个实验里;数据图表的曲线过于完美,完美到不像是真实实验做出来的,类似于用Excel随手画的趋势线,而不是从原始数据生成的。
更荒唐的是,这些粗糙的造假手法,不是在论文发表后被发现的——而是被一个B站UP主用公开数据扒出来的。也就是说,期刊的同行评审、基金委的审核、同行的引用和复现,所有这些本该起作用的质量关卡,全部失守了。
百万经费,就这样流进了一个"PS+Excel"的论文里。
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这个人,是从哪一刻开始,决定"差不多就行"的?
是从第一次修改图片开始的?还是从第一次调整数据曲线开始的?还是更早——从第一次觉得"反正没人会认真看"的那一刻开始的?
"反正没人会认真看"这句话,我见过太多次了。
职场上有,创业圈有,学术界也有。它是一种集体性的自我安慰:规则是规则,执行是执行,差不多就行,反正出了事也是集体的,不是我的。
这种心态最可怕的地方,不是某一次造假,而是它会扩散。
一个人开始"差不多",他带的团队就会跟上;他评审别人的论文时,就会用同样的标准;他的学生学到的第一课,不是"做真东西",而是"做得像就行"。
同济这件事,不是一个人的失败,是一条链子松了。
写到这里,我想停下来问一个看起来很远,但其实很近的问题:
你上一次"差不多就行"是什么时候?
交上去的报告,有没有美化过数据?汇报的进度,有没有水分?做过的承诺,有没有因为没把握而留了余地?
我不是在审判任何人。我是在说,我们每个人离"PS+Excel"的距离,比我们以为的要近得多。
区别只在于:有没有人认真查,有没有被查出来,以及,有没有人在意。
学术界有一个词,叫"可重复性危机"。
意思是:很多论文发表出来的结果,在其他实验室里根本重复不出来。但大家照常发表,照常引用,照常申请经费。原因很简单:重复出来是应该的,重复不出来是"实验条件不同"。
这个系统性的"差不多"文化,比某一个教授的造假更可怕。因为它不是一个人做错了什么,而是一群人一起,把"真"换成了"看起来真"。
同济这位教授,只是这个系统里,被一个较真的UP主偶然扒出来的那一个。
我不是说学术界没有真正认真做事的人。当然有,而且很多。我见过很多实验室,条件艰苦,经费紧张,做出来的数据依然扎实到让人敬畏。
但同济这件事让我们看到:系统性的压力,可以把一个聪明人逼向"差不多就行"。
压力来自哪里?
来自论文KPI——不发顶刊就没有经费,没有经费就没有团队,没有团队就没有论文。
来自评审机制——同行评审有时候形同虚设,没人真的逐帧核对图片。
来自晋升标准——成果数量重于质量,短期考核压倒了长期积累。
一个人在这种系统里工作,最先被磨损的,往往不是能力,而是诚信的底线。
因为诚信没有即时的回报,造假却有即时的收益。而系统里的大多数人,都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同济这位教授,不是这个系统的受害者——他是这个系统的产物。
这才是这件事最让人不安的地方:如果换一个人,在同样的晋升压力、同样的KPI考核、同样的经费焦虑下,有多少人能拍着胸脯说"我肯定不会"?
"差不多就行"不是一种选择,是一种系统性的滑落。它不是某个人突然决定造假,而是一群人,在无数个"没人在意""不会有人查""大家都这样"的瞬间里,一点点松开了那根弦。
学术界如此,职场也是如此。
你见过那种人吗:PPT做得比实验数据还漂亮,项目答辩年年优秀,汇报材料滴水不漏——但真把东西拿出来复盘,一塌糊涂。他们不是坏人,只是在那套"做得好不如说得像"的游戏里,玩得太熟了。
同济这位教授,就是这套游戏在学术界的极端版本。只不过他玩的,是国家的钱,是纳税人的信任,是一个领域里后来者参考引用的那些数据。
所以我想说的,不是"这个教授该死"。
该死不难,该死之后呢?换一个人,顶同样的KPI,走同样的路径,面对同样的压力,"差不多就行"的文化还在。
真正值得问的问题是:怎么让认真做事的人,不觉得孤独?
怎么让一个年轻学者,在所有人都劝他"灵活一点"的时候,还能理直气壮地说:不行,我就不。
这不是靠道德说教能解决的。这是制度的问题。
如果"做真东西"的人永远在吃亏,"差不多"的人永远在晋升,那诚信就只是一个选项,而不是一个底线。
最后说一句:
B站UP主"耿同学讲故事"做的事,不只是在打假。
他做的是一件事:让认真变得有意义。
他证明了:有人真的会下载原始数据,有人真的会逐帧核对图片,有人真的会为一个不是自己领域的问题,花几十个小时去找茬。
这个人不是任何机构的,他没有KPI,没有考核,没有利益驱动。他做这件事的唯一理由是:这件事不对,我要说出来。
这种"较真",在今天是稀缺品。
因为大多数人的默认选项是:不关我的事。或者是:反正也没人在意。或者是:说出来又怎样呢。
但同济这件事告诉我们,恰恰是那些"较真的人",是唯一能让系统保持基本诚信的人。没有他们,所有关于诚信的规则,都是纸面上的。
所以,较真不只是对自己负责,也是对所有认真做事的人负责。
因为如果你不较真,认真的人就会越来越孤独。孤独到最后,就没有人愿意认真了。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