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李宗吾、当年明月及凯文·凯利谈话有感
朋友T和我聊起近况,他放下筷子说了一句话:“感觉自己学了十几年的东西,突然就不值钱了。”
T做文案十年,最近公司开始用AI生成初稿,他只需要修改润色。领导说得轻描淡写:“简单的活儿让AI做,你专注难的。”可T听出了另一层意思——那些“简单的活儿”,曾经是一个文案的基本功,是十年磨出来的手感。现在,AI几秒钟就能完成。
不只是T。做设计的、做翻译的、写代码的,甚至做财务分析的人,都在经历类似的震荡。更深处,连“学习”这件事本身都在被质疑。以前我们相信,多读书、多记知识点,总归是有用的。如今有人告诉你:你花几年背下来的东西,AI一秒就能调出来。那还要不要背诵?还要不要花时间钻研一个专业?认知的方式在变,记忆的方式也在变,连“聪明”的定义都在被重新书写。
T问我:“你不焦虑吗?”
我其实也有点………,实话说。
那天晚上回家,我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落灰多年的书——李宗吾的《厚黑学》。十几年前买的,翻了几页就放下了,当时觉得这老头三观不正,教人使坏。如今再读,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巧合的是,那几天刚好读到凯文·凯利(K.K.)在中信书院一场闭门交流会上的谈话。这位《失控》《必然》的作者,花了三个小时聊AI时代最现实的问题。把他的话和李宗吾的书、当年明月的《明朝那些事儿》放在一起看,一些原本模糊的东西,突然清晰了。
一、厚黑学的本意,不是教你“坏”
李宗吾说,刘邦面厚心黑,所以得了天下;项羽脸不够厚、心不够黑,所以乌江自刎。年轻时读到这里,只觉得是在为厚颜无耻找借口。现在重读,才品出另一层味道。
所谓“厚”,不是厚颜无耻,而是一种对外界评价的钝感力。刘邦被项羽射了一箭,明明疼得要死,却能笑嘻嘻地说“你射中我脚趾头了”。这不是不要脸,而是不被“面子”绑架。他心里清楚:疼是真的,但在这个节骨眼上,不能让项羽看出虚实。
反观我们自己,有多少精力消耗在别人的眼光里?开会发言怕说错,提方案怕被否,发一条朋友圈都要琢磨别人怎么评论。这些念头像细小的沙砾,一粒两粒无妨,积攒多了就磨得人寸步难行。心理学里有一个概念叫“情绪劳动”——当你持续在意他人评价时,大脑需要额外消耗能量去管理表情、措辞和行为。这种劳动看不见摸不着,却比体力劳动更耗神。所谓“厚”,本质上是降低情绪劳动的成本,把心理防线建得足够厚实,不让外界的风吹草动轻易穿透。
至于“黑”,也不是心狠手辣,而是一种在关键时刻不被情绪裹挟的决断力。刘邦逃命时把儿女推下马车,这事从道德上看无论如何都是污点。但放在当时的绝境中——追兵在后,马车超载,不减速则全军覆没——他做了一个极端但有效的选择。我们普通人不会遇到这种极端情况,但生活中不乏类似的微缩版本:明明一段关系已经耗尽彼此,却因为“舍不得”继续耗下去;明明一个项目该砍掉了,却因为“不甘心”继续投钱;明明该说“不”了,却因为“怕得罪人”而硬撑。所谓“黑”,说白了就是能在关键时刻对自己的情绪下得去手。
李宗吾真正想说的,从来不是教人使坏,而是教人怎么不被自己打败。
二、不厚不黑的人,如何自处?
如果“面厚心黑”是唯一的生存法则,那徐霞客这种人怎么解释?
他不搞权谋,不算计人心,甚至不追求功名利禄。一辈子就是爬山、看水、走没人走过的路。在同时代的人眼里,大概是个不务正业的怪人。可他的生命质量,比大多数汲汲营营的人都高。
当年明月在《明朝那些事儿》的结尾,没有写张居正的改革,没有写王阳明的心学,没有写戚继光的抗倭,而是写了徐霞客。他写下了一段话,至今读来仍有分量:
“我之所以写徐霞客,是想告诉你:所谓百年功名、千秋霸业、万古流芳,与一件事情相比,其实算不了什么。这件事情就是——用你喜欢的方式度过一生。”
仔细想,徐霞客也有他的“厚黑”。他的“厚”,是厚到不在乎世俗的眼光——别人说他疯了,他不在乎;别人说他没出息,他不在乎。他的“黑”,是黑到能拒绝所有不属于自己的欲望——功名可以不要,富贵可以不要,只把能量收回到自己身上,去做真正热爱的事。
刘邦的厚黑用于夺取天下,徐霞客的厚黑用于守护内心。本质上是同一件事:把能量收回到自己身上,不被外界牵着走。一个人成熟的标志,就是不再试图向别人证明自己。你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你选的路是对的,你只需要自己心里清楚,你在做的是你真正想做的事。
K.K.在那场谈话中也提到了类似的观点。他说,年轻人最该修炼的,是守住自己的“奇怪”。整个社会都在潜移默化地把人变得普通、平庸,而小时候让你显得格格不入的那些特质——你的奇怪、特别、与众不同——成年后只要守住,就会让你变得格外出众。他的建议是:不要以成为最好的为目标,试着成为唯一的。做没有现成名字、没有固定岗位、没有对应头衔的事情,做需要花十几分钟跟父母解释清楚的工作。这恰恰说明你走在时代前面。
这不就是现代版的“厚黑”吗?厚到不在意主流标准的评判,黑到敢于走一条没有名字的路。
三、AI时代,什么才是不可替代的?
回到T的问题。他说:“你说得再有道理,我明天去公司,AI还是能写稿,我还是可能被裁。这怎么办?还有,现在连学习方式都在变,我儿子背古诗,我就想,背了有什么用?AI一秒就能查出来。那到底还要不要学?学什么?”
这些问题很实在。AI确实在重新定义“有用”的标准。当知识获取的成本趋近于零,记忆本身就不再是优势。认知方式正在从“储存信息”转向“处理信息”,从“知道什么”转向“能问出什么”。
K.K.对这个问题有一个很直接的回答。他说,未来只有一种元能力值得追求:学会如何学习。你今天所学的专业,两年后可能彻底消失——软件工程曾是铁饭碗,如今成为第一批被AI冲击的职业。企业未来雇佣你,不是因为你掌握多少存量知识,而是因为你能和AI一起持续学习、快速迭代。选什么专业、学什么技能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找到最适合自己的学习方式,把学习变成本能。
但他也给出了一个更底层的判断:AI能取代的是人的“工具价值”——你会什么技能、能产出什么成果。但AI取代不了人的“体验价值”——你感受到了什么、你热爱什么、你和这个世界建立了怎样的真实连接。
他用一个“商业价值阶梯”来解释这件事:最底层是商品,往上是品牌,再往上是服务,最顶层是体验。体验处在价值链的最顶端,是AI无法复制的核心价值。AI可以批量生产商品、复制服务、打造品牌,但永远无法替代真实的体验——那种亲自站在咖啡种植园里的感受,那种蹲在院子里看一朵花开的喜悦。
一个朋友的故事或许能说明这一点。
C是我同学,毕业时大家都往一线城市挤,他去了一个小城市的国企,做着一份不咸不淡的工作。收入不高,胜在清闲。同学们比升职、比工资、比房子,他像个局外人。有一次我去看他,他租了一个带院子的老房子,院子里种满了月季、绣球和铁线莲。他搬了两把椅子坐在院子里,泡了一壶茶。
“你每天下班就弄这些?”我问。
他指着一盆刚开花的月季说:“你看这朵,昨天还是个花苞,今早突然就开了。我蹲在这儿看了十分钟,就觉得这一天特别值。”
后来AI浪潮来了,到处是焦虑的声音。我给他发消息:你焦虑吗?他回了一句:“AI能替我养花吗?它能替我蹲在院子里,看着一朵花从花苞到盛开的那种高兴吗?”
K.K.在那场谈话中还提到一个观点:AI很“懒”。他亲自用AI做了一整年艺术创作,发现AI默认只会给出“B+到A-”的平庸答案,不会主动突破、不会追求极致。它有能力做出惊艳之作,但需要人类不断引导、推动、纠正、提出更高要求。未来不是AI替代人,而是“人类+AI”的伙伴关系。导演+AI、摄影师+AI、设计师+AI,协同创作才能产出顶级作品。人类的核心价值,就是激励AI突破平庸,像教练、导师一样,把AI从舒适区拉出来。
这让我想到C。他没有在用AI做什么了不起的事,但他那种“蹲在院子里看花”的能力,恰恰是AI永远学不会的——因为那不是一种技能,而是一种存在的方式。
过去几十年,我们过于看重工具价值,把自己训练成越来越高效的工具。如今AI来了,告诉你这个工具它也能当,甚至当得更好。焦虑是正常的。但问题的关键不在于如何与AI比拼工具性,而在于意识到:你本来就不应该只是一个工具。
四、最高级的活法,是不较劲
心理学中有一个概念叫“认知失调”,指当一个人的行为和信念不一致时,会产生持续的焦虑与痛苦。你明明不喜欢应酬,却为了“人脉”强迫自己去,回来就会异常疲惫。你明明不想结婚,却因为“别人都结了”而焦虑,内心就会一直拧巴。
所谓“厚”,就是让自己的内心足够强大,不需要靠外界的认可来确认价值。所谓“黑”,就是在关键时刻敢于拒绝那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哪怕会得罪人。这两件事做到位了,人就自洽了。不自洽的人才会内耗,内耗的人才会觉得活着特别累。
刘邦自洽,他知道自己要天下,所以不在乎一时面子,也不被情绪左右。徐霞客自洽,他知道自己要山水,所以不在乎世俗眼光,也不被功名利禄诱惑。C自洽,他知道自己要的是蹲在院子里看花开的快乐,所以不在乎别人说他没有出息。他们的共同点是:不跟自己打架。清楚地知道自己要什么,然后把所有能量用在那个方向上。不纠结,不内耗,不较劲。
K.K.在那场谈话的最后说了一段话,放在这里很合适。他说,20年后,人们回头看2026年,会说:“你们当年根本不懂AI,只是处在噪声期,真正的AI还没到来。”今天的世界上,没有一个真正的AI专家,所有人都在同一起跑线。年轻人精力充沛、思维开放,站在伟大时代的黎明,没有权威、没有壁垒,机会完全平等。能在这个时刻年轻,是无比幸运的事。
他劝诫迷茫的人:停止追逐别人定义的成功,重新定义属于自己的成功。诚实地面对自己,找到擅长且热爱的事情,财富只是热爱的副产品。
这或许就是最高级的活法——不跟别人较劲,也不跟自己较劲。
那天晚上,我合上《厚黑学》,在扉页上写了一句话:“厚,是心理防线厚。黑,是边界清晰的黑。”然后把书放回书架,去阳台上看了看那盆养了大半年的绿萝,半死不活的,我没怎么管它。那天晚上发现,它不知什么时候长了一片新叶子,很小,很嫩,在路灯的光里绿得让人想哭。
我蹲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至于AI怎么发展,世界怎么变化,学习的方式怎么调整——那是世界的事。我能做的,就是好好看着那片新叶子长大。
这就够了。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