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幻”这个词并不陌生,但科幻不等于神话,也不等于幻想,它是基于科学的幻想。“幻想”和“理想”有一字之差,但是其中的内容存在一定区别。
从社会形态的角度来看,今天的科技就是昨天的科幻,今天的科幻就是明天的科技;今天的社会形态就是前人的理想,而今人的理想就是明天的社会。从生产力推动生产关系的角度,可以做这样一种判断和思考。
科幻产业是从“科幻”拓展而来,科幻产业与传统产业相比存在不同之处。传统的产业呈现纵向发展模式,包括上下游产业链;而科幻产业呈现横向发展模式,以科幻创意为核心,横向拓展。科幻创意,包括我们所说的科幻IP,横向扩展到出版领域,就出现了科幻小说、科幻杂志、科幻漫画等内容;横向扩展到电影领域,就出现了科幻电影、科幻电视剧以及专题科幻片;横向扩展到游戏领域,就出现了现在各种类型的科幻游戏。当然,现在还出现了很多科幻周边产品,以及和科幻相关的民宿、园区、景区等。所以,科幻产业是在科幻IP基础上横向拓展的产业链、生态圈。今天想跟大家讨论的主要是三个话题。
关于中国科幻在全球竞争力当中处于什么位置这一问题,我想引入“TCGT框架”。23年前,我在中共中央政治局集体学习会上,讲中国文化产业战略时,曾提出过四个核心词:内容、科技、资本和服务。在科幻产业领域,今天我提出这四个核心词:科技(technology)、内容(content)、治理(governance)和人才(talent)。从这个角度我们思考,科幻产业怎么和当前国际上比较成熟的形态(如好莱坞形态),进行横向比较。当然,更重要的是,我们需要考虑构建一个属于自己的全球协同范式,找到中国自己的创新,而非复制海外的模式。
谈及科幻产业竞争力的核心维度,可从以下四个层面展开。
首先是科技。大家都知道,科幻的前提是科学技术,所以科技的发展和迭代对于科幻产业至关重要,所有的幻想都基于对于科学的认知和创新的愿望。
其次是内容。内容就是原创的核心创意。所有的IP都从内容里面来,中国科幻产业的内容必须符合中国文化以及我们对生死观、宇宙观等方面的认知,找到一个合适的切入点。
再次是治理。这里,我用的是“治理(governance)”,不是用“管理(manage)”。“管理”是一个二元结构,“治理”是一个多元结构,“治理”意味着所有的利益共同体共同营造这样一个环境。
最后是人才。所有涉及科幻的报告、研究都在讨论人才培养这个问题。在这里,我对人才的解读可能跟其他人略有不同。对人才本身的解读一般有以下两种:一种是专业人才,一种是跨学科的复合型人才。但较之人才的定义,更重要的是对人才的使用。真正优秀的人才是社会公共财富。现在,我们通常说世上不缺千里马,而是缺伯乐。也就是说,在到底是缺人才,还是缺发现人才的人以及使用人才的机制这个问题上,现在关键的问题是看你会不会用,而非是否为你所有。拥有,在一定程度上会限制人才的发展。我曾经举过一个例子,大家都知道张艺谋是人才,他的工作证上写的是广西电影制片厂员工,但这并不影响全世界都在用他。所以,对于人才,重点看你会不会用,这是我的一种看法。
从目前来说,全球科幻产业营收没有一个完整清晰的、大家认可的统计数据,这里只是从不同的来源找到这样一个估算。我觉得中国科幻产业的数据是可信的,因为中国科幻产业的数据是我们行业协会通过报告发布,各部分占比也比较清晰。现在来看,中国科幻游戏占整个中国科幻产业的比例为65%,美国的游戏占比30%。中国的比例中游戏占比最大,而美国的比例则参差不齐。所以这个时候我们就要考虑,科幻产业作为一个横向产业,它应该怎样展开结构化的布局?我觉得我们确实要从传统的影视和产品创作角度考虑,推动多种产品并存,多种业态互动。
分析这样一个情况,需要寻找我们的短板在哪里。我觉得可以借鉴国际上的成熟模式,如好莱坞从票房、衍生品、主题乐园到流媒体的收入,日本是从企划阶段就出现了漫画、动画、游戏和玩具公司的共同投资。我曾经为迪士尼在上海落地提供过决策咨询,那个时候迪士尼在上海落地遇到了障碍。受迪斯尼董事会的邀请,在有关部门的安排下,我带领一个3人小组去迪士尼做了一周的访问,并和迪士尼董事会中副总以上的高管进行交流,每位谈话均超过1个小时。最后,我给迪士尼董事会留了三句话。
第一句,迪士尼的价值观是普世的,惩恶扬善,亲情友爱。
第二句,迪士尼的产业链是完整的,从创意IP到主题乐园到接待游客的园区、酒店以及衍生产品,自身形成循环。
迪士尼的原创产品,特别是动漫、科幻,有一整套特殊的打造机制。我去过他们的创意工厂,对外是关门的,不让进去参观。那个时候迪士尼最火的几个影片,如《玩具总动员》《虫虫总动员》以及后来出现的《汽车总动员》等全部都在封闭的创意工厂里面完成。创意工厂里进行的是他们十年、二十年的项目,因为我是去帮助他们,所以同意在封闭的工厂里跟我见面。那个时候,他们正在推动《汽车总动员》项目,导演就在画册上画了一辆车送给我。后来接待人员告诉我,导演画的这辆车比买一辆车还贵,因为这个导演的作品在市场上价值很高。这里我们就可以清晰地看到迪士尼的产业是如何构成产业链的——从创意开始就构成了一系列的衍生产品。
尽管我刚才说迪士尼的价值观是普世的,产业链是完整的,但第三句话,我说迪士尼的中国战略是错误的,考虑到这里我们主要讨论中国科幻产业,不涉及生产布局和投资问题,就不展开了。主要的问题是,他们在国际上有一套成熟的开发模式,但他们在中国的布局只考虑到美国利益,没有考虑到中国的利益,如研发、高新技术、创意这些东西都没有想给中国,后来他们调整了,这是后话了。
中国在科幻产业层面上还是比较落后的。在一开始做创意的时候,至少早期基本上还是从文学的角度展开。如果一开始就把各种产品形态、业态放在一起考虑,像日本那样,漫画、动画、游戏和玩具公司共同投资、共同创作,这个时候产品转化就不是简单叠加,而是融合。融合和叠加不一样,我们说的融合,第一个是增加,第二个是交叉,第三才是融合。所谓增加,就是你是你,我是我;所谓交叉,就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所谓融合,就是你就是我,我就是你。如果写剧本,文学剧本和分镜头剧本所要考虑的角度完全不一样,这是我们在整个产业发展过程当中需要考虑借鉴的模式。
技术瓶颈是当下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因此第三个话题就是我们在技术层面上该怎么考虑。科幻产业技术迭代非常快,而且整个生产和技术之间的关系也密不可分,我们现在的生产工具基本上是国外的工具包,这些东西已经构成了一个生态壁垒。比如说,Unity在公司最近发布的报告当中已经明确表示,自2026年3月31日起中国大陆(包括港澳地区)用户将无法访问海外Unity资源商店,包括免费与已购买资源。所以,如果我们过多依靠海外的工具,就会限制我们的开发。如果我们仅仅依托原有的工具,若没有自己的平台、中台以及原生态的生产技术结构,在国际竞争上就很难脱颖而出,只能“跟跑”。实际上,现在我们自己的大模型训练数据还有各种各样的问题。
针对以上状况,我们需要从三个角度出发,从范式上进行创新:一是夯基,二是立柱,三是架桥。所谓夯基,是通过开源协同融入全球技术生态,这是我们的地基。所谓立柱,是要构建数据驱动的IP工业化中台,打造我们的核心知识。所谓架桥,是通过全球共创的平台来争夺叙事的定义权,构建连接全球资源。所以,我们的目标建构从单纯的“产品出海”变成了“规则出海”。
具体来说,夯基应该做什么?可以考虑建立开源的科幻数字供应链。例如,像Blender这样的主流开发软件就值得关注,因为它不受限制,全世界的人都可以建立自己的社区,在里面创造自己的平台。该平台有专门的中文版本,因为它是开源的,所以对全世界的用户是友好的;而像3DMAX这样的平台是付费的,而且有限制。所以,我们要关注Blender这样的平台,然后在这里面开发自己的垂直软件。
我们也可以设立基金。具体而言,是通过设立基金,在开源平台中专门支持中国开发者构建属于中国的社区,构建自己的中台。所以我想,如果我们以此作为一个基础,在2027年的目标中,是否可以考虑在全球的开源社区里提升中国开发者的影响力,能够形成几个被广泛采纳的科幻产业垂直开发的工具。
在这种技术开发当中,大家可能会感觉到,现在全世界都在搞AI大模型,都在构建不同的平台,但是不同平台背后的技术逻辑是不一样的。我在这里提出,要融合“奈飞数据驱动”和“漫威架构师委员会”模式。这两种模式是互补的,奈飞的数据模式是运用大数据,分析用户对故事IP、人物剧情走向的判断,包括人物定义、背景定义。奈飞原本是一个出租录像带的公司,它从出租录像带开始,逐渐掌握了大量用户对于录像偏好的数据,如什么演员受欢迎,什么片租得最好。把这套机制引入科幻开发当中,可以随时掌握科幻的走向,并进行调整。
我曾经给美国狮门影业做过咨询,狮门影业是一家于1998年在加拿大成立的电影集团,现在已经成为美国排名第4的电影集团。这个公司有几个特点,我当时和他们董事会进行交流的时候,他们告诉我有一些模式存在值得我们学习的地方。
狮门集团的董事会没有从事电影行业的人员,都是从事资本工作,所以他们对资本的把握和对市场的感受度比一般的公司强。狮门集团投资的美国大片中,没有一部影片超过1亿美金,但是每一部影片都盈利,没有一部赔本。其中,有一个生产环节值得我们关注,就是他们在采用了奈飞数据驱动模式。该模式要求任何一个片目在决定投产的时候,一定要在全世界范围内测试相关市场的反应。不管是主题、故事,还是人物,如果在某一部分遇到障碍,不管是政治障碍、种族障碍还是经济问题等,如果遇到了这个地区用户的不满,他们就要取消该IP。从该层面来看,他们的目标是全球市场。我想,我们的故事架构是否也需要引入奈飞数据驱动,让用户不断反馈。奈飞当前出的很多片目的市场效果很好,前提就是做了大量的数据驱动,在创作过程中不断引入数据。
与之相对的另一种模式则是漫威的创意制作委员会模式。该委员会聘请了一批资深专家,对影片的市场规划进行把控。该委员会根据专家对市场的判断,而不是以数据驱动为主。从客观情况来看,委员会否决了许多著名导演的作品,这也导致一些著名导演离开了漫威平台。
实际上,两个模式各有侧重,应当把它们结合起来,既要开放面向市场的数据,同时又要引入专家的判断机制,这样才可以降低开发失败率,从而提高科幻的媒介生成力。
我认为在架桥阶段,可以发起“明日剧场全球科幻共创计划”。这一计划旨在引进全球创作者共同参与,最终目标为将中国的哲学元素转化为全球流行的文化符号,把握叙事定义权。具体而言,是要创建平台,提供强大的创作工具,设定具有东方哲学深度的创作命题,并提供资金和资源的支持。
以前,我们对文化领域的表述,大致可以概括为三句话,即繁荣文化事业、发展文化产业、改革文化体制。我曾参与过“十一五”到“十四五”的文化发展规划写作讨论,这几句话每次都基本不变。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提出“提升中华文明传播力影响力”,不再提及“改革文化体制”。所以,我现在有一个新的思考,就是把中华文明的传播力、影响力作为整个文化战略的重要构成。另有一处也进行了修改。以前文件里经常出现“文化软实力”一词,《中共中央关于制定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的建议》提出“国家软实力”这一表述。有关部门让我对该词做一个学理上的解释,从我的认知来看,国家软实力比文化软实力范围更宽,包含文化,也包含外交、政策、制度、国家形象。所以,我们在做全球科幻共创计划的时候,可能需要把中国人对社会、对人类、对全球的思考纳入进来。
这些年我做了几场文明对话,包括北京和巴黎的对话、北京和雅典的对话,今年将要做北京和开罗的对话。在这种对话过程当中,我们所寻找的更多是全人类的共识,在各美其美的基础上,寻找如何才能美人之美,然后达到美美与共。我们的创作也可以把目标放在世界范围内,这样可以更多地思考全球科幻共创。如果我们的目标面向全球,就要考虑不同地区受众接受的兴趣、习惯,所以就需要引入全球的创作者。
去年加拿大的一位韩裔作家创作的科幻小说就把韩国元素做得很好,如果我们要构建支持机制,就需要构建创新范式、创新制度和生态,需要用新的金融工具、产业基金和知识产权的证券化,来参与全球规则的制定,发出中国声音,构建顶级人才市场,吸收全球智慧。还是这句话,人才不是一定归我所有,而是要归我所用,找出一种用好人才的机制。这里面提了两点,一是要有专门的跟科幻产业相关的金融平台,二是在科幻领域里面实行知识产权的证券化。就我所知,现在深圳已经在做数字产权、数字内容产权的证券化试点。
所以,我们的最终判断是希望探讨出一种模式。中国的科幻产业不是要做第二个好莱坞,而是要把中国的市场优势、中国的工程能力和文化遗产与全球的技术生态和创意个体深度融合,通过我们的“三步走”战略,夯基、立柱、架桥。我们致力于成为全球科幻未来航向共同体的核心构建者,为数字时代贡献全新的文明叙事范式,这不仅是商业上的成功,更是文明层面上的深度链接与共创,即首先是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然后才能美美与共、天下大同。

熊澄宇,中国传媒大学资深教授、文化发展与传播研究院院长。
(本文根据作者在2026中国科幻大会“科幻产业发展论坛”上的主旨演讲整理而成,拟发表在《科普创作评论》2026年第2期上,最终文字以刊发时为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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