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板工老洪
管苏清
上海高铁站的工地,常年风声浩荡。林立的钢筋架拔地而起,像一片沉默冷峻的丛林,老洪戴着那顶磨得发旧的黄色安全帽,在里面不显山不显水。
初见老洪,便觉他身形格外挺拔,肩背端正,眉目硬朗,自带一股凛然气度,竟酷似老戏里英气飒爽的洪常青。他是山西人,年过半百,却半点不显佝偻,常年在工地风吹日晒,肤色沉淀成厚重的古铜色,额间眼角爬满纹路,可腰杆永远绷得笔直,像太行山崖上生来就立着的一块硬石。骨子里带着山西汉子特有的耿直与倔强,话不多,性子沉,做事从不敷衍,认定的事,便会一头扎到底。
老洪是工地里资深的模板工,日日扎根高铁站施工现场。工程赶得紧,定下死目标,明年七一必须通车。整座工地日夜不停,机器轰鸣、振捣作响、金属敲击声交织成一片,从破晓直到深夜灯火长明。老洪和他的班组,更是没日没夜泡在工地上。别人轮班尚且能偷闲歇口气,他却总是主动顶最难、最险的活,高处脚手架、深基坑边角、大跨度主梁模板,旁人看着发怵的地方,总有他沉稳的身影。
模板工看似粗活,实则最考匠心与分寸。行内人都懂,模板是建筑的衣骨,混凝土浇铸出来平不平整、直不笔直、有无麻面裂缝,全靠模板手艺。整座高铁站房的立柱、主梁、楼板,先立模板,再灌混凝土,千钧重压之下,拼缝不能漏毫厘,标高不能偏一分。老洪干了半辈子这行,走南闯北盖过航站楼、修过桥梁、搭过楼盘,早把手艺刻进骨子里。他的工具包总是鼓鼓囊囊的,一把木柄锤子跟了他十几年,磨得包浆温润,锤头亮得泛光;卷尺刻度虽已磨浅,他抬手一拉,目测加尺量,尺寸从不出错;旧水平仪被他用绒布细细裹着,视作珍宝,从不轻易借人。每一次放线、搭架、合模、校平,他都躬身俯身,目光凝神笃定,容不得半点马虎。
盛夏伏天,钢模板被烈日烤得滚烫,赤脚踩上去都灼得慌,他裹着厚重劳保鞋,在悬空的钢筋架上攀爬作业,脚下是高空虚空,身旁是滚烫钢架。工作服湿了干、干了湿,后背凝出一层白白的盐霜,一层层叠着,像岁月烙下的印记。隆冬寒风刺骨,旷野的风毫无遮挡,钢管结着薄冰,伸手一碰便冻得钻心,他那破旧手套磨破了洞,指尖露在外头冻得通红,依旧俯身校模板、紧扣件、调支撑,一点不敢马虎。遇上雨夜赶工,暴雨倾盆漫上工地,积水没过脚踝,泥泞湿滑,他披一件雨衣,咬着手电,踩着湿滑的钢架逐一排查加固。待到险情稳住,浑身早已湿透,从无半句怨言。
旁人劝他年岁不小,没必要这般死扛拼命,工地年轻人多,该让后辈多分担。他只淡淡摇头,手上活计不停,说高铁站是重大工程,又是七一通车的民生大事,自己多守一刻,心里便多一份踏实。问到心底牵挂,老洪眉眼间便漾起难得的温柔,掏出手机,屏保定格着女儿文静的笑脸。姑娘温文内敛,已是中医药大学大四学子,寒窗苦读多年,日日浸在本草典籍、汤药方剂与经络穴位之间,一身不染尘嚣的书卷气。
说起女儿,老洪语气里满是期许,没有半分世俗功利。身边有的工友,熬着辛苦就盼孩子早点毕业工作,挣钱补贴家里、减轻负担。可老洪偏不这么想,他看得更远,想得更通透。每次和女儿视频通话,从不催她挣钱,句句都是暖心叮嘱,一心一意劝她安心备考研究生,沉下心深耕中医药专业。
“不用考虑家里钱的事,你只管安心读书。”这是老洪常挂在嘴边的话。他深知学医路漫尤长,尤其中华中医药学问博大精深,古籍浩繁,法理幽深,需耐住寂寞、沉下心性博览典籍、潜心研修,急不得,也功利不得。自己一辈子在工地上谋生,风里来雨里去,更懂知识的分量。他只想让女儿踏稳求学路,往高处走,往深处学,把老祖宗留下来的中医药文脉学精学透,将来做个有本事、有底气、能治病救人的医者,踏踏实实立身于世。
每月工资到账,他除去极少必要花销,悉数寄回家。自己在工棚粗茶淡饭,省吃俭用,粗饭素菜足矣,烟酒都刻意节制,能省一分,便给女儿多留一分读书底气。十几人挤一间简易板房,夏闷冬冷,空气里混着汗味、烟火味与建材淡淡的铁锈味。他的床头一只褪漆搪瓷缸,印着“劳动光荣”四字,常年擦得锃亮;枕边压着一本翻得卷边起皱的建筑施工手册,收工无事便静静翻看,多懂些手艺门道,堂堂正正干活,本本分分做人。
他性子厚道,待人热忱。工地上年轻工友刚入行,手艺生疏,常常放线不准、合模不严,被技术员批评便垂头丧气。老洪耐心手把手教,教看图纸、教找控制线、教调标高平整度,教做人要沉稳、干活要细心、处事要踏实。谁要是家里有难处、手头周转不开,他能帮则帮,从不张扬,一副宽厚热心肠,在冰冷的工地里,透着人间暖意。
如今高铁站已进入冲刺阶段,主体结构全面落成,配套设施、边角细部施工紧锣密鼓。模板工看似到了收尾闲下来的时候,实则预留洞口修补、梁柱边角调校、异形结构收口,处处都是精细活,容不得敷衍。老洪依旧坚守岗位,每天准时上工,穿梭在站房内外,修补预留洞口、调校边角模板,巡查易疏漏的细微之处,半点不肯松懈。他早已在心里默默定下主意,一定要坚守到明年七一通车那日,亲眼看着这座自己一锤一锤搭起钢筋骨架、一寸一寸调校模板标高的车站,正式敞开大门,迎来南来北往的旅人。
风掠过空旷的工地,吹过林立的钢架,锤声笃笃依旧,沉稳而有力。老洪立在钢筋水泥之间,手上的活一直停不下来……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