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爆发两年以来，各国政治家们一直在全力探索应对金融危机和随之而来的经济大衰退（Great Recession）的策略。在各种相互冲突的建议中，莱因哈特和罗格夫二人的论文《负债时代的增长》（Growth in a Time of Debt）是一份送给政治家们的及时的恩赐。论文提供了强有力的证据，建议各国采用一种特定的经济政策：紧缩。2两位作者在论文中研究了负债与国内生产总值（GDP）之间的比率，即一个国家欠下债权人的债务（即国家的公共债务，也许令人困惑的是，它往往也被称作政府债务或主权债务）与该国所能生产的新产品和服务（国内生产总值）之间的关系。两位作者探究了这一比率与国家经济增长率之间的关系。通过分析数十个国家的历史数据，论文得出了这样的结论：当负债与GDP的比率较低，例如负债相当于GDP的30%到60%之间时，负债与经济增长之间的关系并不显著；而当负债与GDP之间的比率超过某个特定的临界值（90%）时，国家则会出现经济衰退。也许由于这篇论文的主要结论很容易成为一个“程式化事实”（“负债与GDP的比率超过90%不利于经济增长”），这项研究产生了巨大的影响。它不仅得到了媒体的广泛报道，还帮助很多国家制定了应对经济衰退的紧缩政策——即政府应该通过削减开支，增加税收或二者结合，努力偿还债务，将该比率控制在90%这一阈值以下。当时的英国财政大臣乔治·奥斯本（George Osborne）的一次重要讲话，以及美国参议院和众议院预算委员会的共和党成员的发言中，都明确提到了这项研究。3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经济学家保罗·克鲁格曼（Paul Krugman）反对莱因哈特和罗格夫的观点，称“这么多支持紧缩政策的政客都提到了这项研究，它对公共辩论的直接影响可能超过经济学史上的任何一篇论文”。这些都使得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更加令人担忧。2013年，该论文的批评者发现莱因哈特和罗格夫在其分析过程中使用的Excel电子表格中存在错误：用于分析的公式遗漏了几个国家的负债情况。5具体来说，电子表格在计算中遗漏了澳大利亚、奥地利、比利时、加拿大和丹麦的债务情况。出现错误的原因简单得可怕：输入错误（错别字，typo）。在对这处错误进行纠正，并对莱因哈特和罗格夫所做的另外几项有争议的分析进行修正之后，国家负债比率与经济增长之间的关系发生了巨大的变化。6按照论文的说法，比率高于90%时平均增长率为-0.1%；修正之后则是+2.2%。这样一来，90%这个数字也没有什么神奇之处：超出这一阈值，增长率也不会变为负数。事实上，“在各个公共负债水平上，各国的GDP增速均存在较大差异”。7如果这篇论文的表述更为谨慎，采用相比原文中的“程式化事实”更为复杂的说法，很难想象这篇论文会得到如此多的关注。那么，一处输入错误是否改变了全球经济的走向呢？也不尽然。尽管这篇论文和论文中的“程式化事实”产生了极为广泛的影响，但是决定将负债与GDP的比率保持在较低水平的决策并不只取决于这一项研究的结果。8这处输入错误的发现只是削弱而不是完全推翻莱因哈特和罗格夫的结论。而且如上文所述，批评者们关注的也不只是这处错误。历史不能重演，我们也不能重新回到当时，假设莱因哈特和罗格夫的研究不存在，看看那些紧缩政策的拥趸是否会找到其他的理由来实施相应的政策；无疑的是，很多人依然会坚持自己的选择。尽管如此，这样初级的错误竟然会出现在权势滔天的政客的办公桌上，这一事实还是令人深感忧虑，尤其是因为，这一事实让我们不免怀疑，到底还存在着多少这样的不仅损害科学文献的可信度，而且甚至会影响现实世界决策的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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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聆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