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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鱼已经不是当年那个闲鱼了。
2014年6月28日,闲鱼启动。当时阿里没投一分钱,只给了一个KPI,一年内100万DAU。
我在2017年初拿到一份可靠的数据,2年里闲鱼实现了2亿部设备的接入,构建了30多万个社区(鱼塘)。当然,闲鱼也赢得了阿里1亿投资。
当年6月,我去到阿里巴巴西溪园区,见了负责人谌伟业(花名处端),以及当时的鱼塘负责人黄智敏(阿鬼)。
我问处端,“二手市场中,你怎么看待闲鱼与转转?”
处端的回答,差点让我准备的采访提纲变成废纸。他说,“闲鱼不做二手,做社区。”
每一个人心中都有一个自己的闲鱼。处端心中的闲鱼应该是一个社区,只不过这个社区恰好在讨论闲置。
我至今记得他讲过的一件真事。由于家庭经济环境不太理想,一位准妈妈正为孩子降临后的生活而焦虑。在一个母婴鱼塘里,她发出贴子,希望能便宜淘到其他孩子不需要的衣物。
这个鱼塘里的几十万塘民,在塘主置顶帖子后,开始积极响应。几天后,这位妈妈收到了来自各地的婴童商品,有二手的,也有全新的。这都是塘民赠送而来,有的连邮费都帮着出了。
我的理解是,在规模商业时代,那些无法规模交易的商品价值,比如个人的空闲时间、商品的闲置价值被看作“闲余”。处端想用共享、二手的名义来激活它们。
而通过一个个鱼塘,闲鱼就能够绕开规模化门槛,把产品的闲置价值、个人的空闲时间直接流转给某一个具体的需求方。这种流转,就不用去管它是售卖、交换,还是赠送。
那时候的闲鱼,自带一种市井的温柔。
实际上,闲鱼肯定是要做二手的。
这个App一开始就从淘宝二手中继承了几百万用户,用户基础、交易数据,甚至阿里的电商基因和渠道辅助……
只不过在处端的理解中,淘宝代表的是“以物为中心”的电商逻辑,首先要求标准化产品、流程标准。但闲鱼不能按照的电商逻辑走,需要更合适的“以人为中心”的社区逻辑。
因为闲鱼上流转的闲余都是非标品。处端说,“你、我、林志玲,拥有同一款包。有一天,我们都想卖了它。新旧不同、拆损不同、持有人不同,这包还是同一款包吗?”
非标品的流转,无法像标品那样靠标准化、自动化流程便能完成。非标品的流转,比如古董、艺术品,人的作用凸显。这需要用户大量冒泡、交流、磋商,有一定的互动信息沉淀,达成交易信任。
越是非标,越需要频密互动。那个时候,互动的成交转化率,比不互动的成交转化率高出几十倍。
这是闲鱼做社区的底层逻辑。
处端是2019年被调离闲鱼的。
那一年,闲鱼在阿里财报中被称为中国最大的长尾商品C2C社区/交易市场。2020财年(2019年4月1日至2020年3月31日)GMV超过2000亿元,同比增速超过100%。
据第三方数据公司的统计,当时闲鱼渗透份额占比超过70%,是第二名转转的3倍多。
但登顶的闲鱼在资深玩家看来,正在变味儿。
为了追逐用户体量和GMV增速,平台放开了鱼塘创建的权限,资质审核不再严格、运营质量管控明显放松。任何人都可以建塘,鱼塘数量呈爆炸式增长,原本精致小众的兴趣圈层,被大量低质、灌水的鱼塘稀释。
我的手机通讯录里,至今保留着当时几个优质塘主的联系方式,有我自己到鱼塘对接的,也有阿鬼推荐的。但他们大多都在2020年前后,都不怎么玩闲鱼了。
我曾多次联系的一位塘主,2016年拿到鱼塘邀请码,最高日在线时长可超10个小时。2020年,他说“还在玩(闲鱼),但玩得不多了”,到今年,他的回答是都想卸载了。
一位玩了10年的用户,准备卸载闲鱼。
市井的温柔开始消散,市井随之凸显。这个平台不再是流转闲余,而是充斥着产品型号、颜色、价位方面非常齐全的职业卖家。唯一像闲鱼的,是商品的描述风格:
舔狗送的、分手了、离婚了、年会抽奖、搬家、老婆不让买……
每一件商品,都被赋予了一个意义深重的故事,至于真假,难以辨认。当时就有媒体质疑,闲鱼会不会变成一个低配版的淘宝?
到2023年,闲鱼曾经永久免费的承诺也被打破。其对月成交超10笔且交易额过万的卖家,超额部分收取1%服务费。
次年,收费范围全面扩大,覆盖所有卖家,统一收取0.6%服务费,设置单笔60元封顶规则。针对高频高额卖家,延续“月订单>10件且月销售额>1万元”部分的1% 额外服务费。
成本压力从专业商家,蔓延到每一个做副业、出闲置的普通用户。
2025年,闲鱼也迎来了流量的巅峰时刻。月活突破2.17亿,一举反超小红书,成为年轻人聚集的新流量洼地。
平台属性再次蜕变,不再只是二手物品流转地,技能服务、情绪陪伴、代订代办等非标服务快速崛起,非实物交易占比攀升至28%。
财新网2026年初发布的研究显示,闲鱼上交易量靠前的服务,大致可以分为情感陪伴、个人成长、技能变现、传统生活四大类。其中,以伴宠师、情绪疗愈师、夸夸师为代表的情感陪伴服务,在过去一年订单量暴增107.41%。
近1962万青年卖家把闲鱼当成一人公司的创业阵地,用兴趣、时间、专业技能做副业。平台,似乎一下子成了普通人低成本增收的避风港。
但繁荣的背后,灰色产业也随之滋生。
黑猫投诉显示,2025年以来针对闲鱼代订服务的投诉已超过350条,包括商家侵吞财产、擅自取消酒店、无法入住登机等。
更严重的是,部分商家存在盗刷信用卡、冒充酒店员工申请内部价等行为。
当然,一直以来闲鱼也被不少人称为“小黄鱼”。最开始的原味内衣,到后来的“捷安特”“二手空调”“硬币”“苹果取卡针”等交易暗号,一度让这个App登上热搜。
但这些都没有阻挡闲鱼加速商业化的脚步。2026年费率调整,鱼小铺服务费从0.6%暴涨至1.6%,直接取消60元封顶限制,实行全额计费、上不封顶。
资本诉求一步步压倒闲鱼初心。
凤凰网科技还有文章显示,手续费上涨对职业卖家影响较小,对个人卖家冲击较大。职业卖家交易额高,可以通过加价卖或收货价压低来对冲手续费成本,只要仍有利润空间,他们就不会轻易离开平台。
但真正坚持初心玩闲鱼的玩家,本意只想流转闲余,却需要与专业卖家竞争价格、抢流量,甚至最后还要支付一笔服务费……
处端当年争取的社区用户,或许也在一点点出逃。
复盘闲鱼这十年的变迁,本质上只有一组利益矛盾。社区人情味生态,永远敌不过平台商业化变现的野心。
处端当年的初心,放在今天依旧动人。
他想做的,是搭建一个普通人可以自由流转闲余、真诚社交连接的市井江湖,不以卖货为目的,不以收割为手段。但在互联网流量逻辑里,规模、增速、营收永远是第一优先级,情怀和温度,终究无法撑起资本的增长诉求。
倒卖的人越来越多,真正想让闲置物品流动起来的普通用户,在闲鱼的空间日益逼仄。
回过头来看,闲鱼想激活闲余,但最终专业卖家留在了平台上。这一点,其实我在10年前就有所预感。当时,我在报道闲鱼的那篇文章末尾写下了这样一段:
闲鱼诞生前4个月,Uber来到中国。
上班路上、下班之后、周末闲来无聊之时,车里多余的四个座位,从车主到车子,个人和财产的闲余资源,都被Uber激活。
一时间,各种创业者兼职Uber,深夜中关村街挖到技术总监的故事,在网上流传。开着Tesla的影楼老板,每天下班接一单Uber,作为回家路上顺便的调剂。
对于乘客来说,不用再吸出租车司机的二手烟,甚至还可能碰到本职在电信工作的司机,顺带解决自己家里的宽带问题。
Uber势头最足的时候,正是司机和后排用户互动最丰富的时候。
然而,对创业者来说,挖到技术总监之后,创业成功能够创造的价值,始终大过开Uber;在开Tesla的影楼老板看来,拍照一小时,成交几千元,开Uber路上堵两个小时,也才多百八十块钱。
而对乘客来说,如果司机不能修宽带,还是识路的出租车司机更好。
只有转行的出租车师傅、生意惨淡的货运师傅,最终留在了Uber。这些人清楚Uber的每一次政策调整,甚至知道如何利用规则让自己利益最大化。
Uber想激活的是个人闲余,最后支持平台的仍然是专业的个人。
Uber过去经历的,是闲鱼将要面对的。只不过,从当下来看,到底是哪一方在推动这一切的加速实现?
或许大家心中都有了定论。

文丨五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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