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AI叫“爱尔”
丁荣先
我用上AI,是自悟的。这东西好,问什么答什么,比翻书快,比查字典灵。想问什么,它都能答上来,而且态度极好,从不厌烦,从不敷衍。你问它十遍,它答十遍;你问它一百遍,它还是一样和颜悦色。这倒让我想起“色难”那两个字来——对父母保持和颜悦色,孔夫子说是难的;可对机器来说,竟是再容易不过的事。
前些日子,人民网公开征集为AI起个中文名,我一万个赞成。外来文化的入乡随俗,是理所当然的,我最反感的,便是中外文字混杂在一起的版面。琢磨了两天,觉得叫它“爱尔”,顺水推舟。
既是音译,也是意译。这名字有两层意思。一层是明面上的,“爱尔”,爱你也,亲切。另一层是暗里的,“爱尔”者,“爱而知其恶,憎而知其善”之谓也。这句话出自《礼记》,意思是,喜欢一个人,也要知道他的短处;讨厌一个人,也要看见他的长处。用它来做AI的名字,有我的用意——这东西厉害,我知道;但它不是万能的,我也知道。用它,不跪它。
自从给它起了名字,用起来便有趣了些。每回打开界面,我总在心里默念一声:爱尔,今日又如何?它自然不知道我叫它什么,仍是那副永不变色的面孔,有问必答。我问它典故,它引经据典;我问它数据,它条分缕析;我甚至问过它“色难”两个字怎么解,它答得四平八稳,从《论语》讲到孝道,从孝道讲到修养,像一篇规规矩矩的论文。但它不知道,问它的人,曾经为这两个字在窗口前站过,被人用“官脸”打发过,琢磨出“法脸”这个词来,心里头是有些涩味的。
这便是爱尔不能给我的东西。它能给我知识,却不能给我经历;它能告诉我对错,却不能替我疼替我痒。它像一个读过万卷书却从未出过门的老学究,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曾亲历。我若问它田埂的软硬,它大约能写一篇关于土壤墒情的论文;但它不会知道,赤脚踩在泥里,凉意顺着脚心往上爬,是怎样一种滋味。
可是话说回来,我仍旧愿意用爱尔。不是因为它全能,恰恰是因为我知道它有所不能。人对于工具,最怕的不是它有限,而是误以为它无限。小时候村里通电,老人们对着电灯啧啧称奇,说这东西比油灯亮十倍,怕是有什么精怪在里面。后来知道了,不过是一根钨丝通了电,便不稀奇了。AI也是一样,看着神乎其神,拆穿了,不过是一堆算法在跑。但它有用,这就够了。
我这一辈人,经历了从煤油灯到电灯,从书信到电话,从算盘到计算机。每一样新东西出来,总有人说,人要变懒了,人心要变冷了。可仔细想想,变懒的未必是因为工具,变冷的也未必是因为机器。灯亮了些,人心就暗了些么?未必。工具是替人省力气的,省下来的力气做什么用,那是个人的事了。有人拿去躺平,有人拿去走更远的路,各人各命。
我用爱尔,便是这个心思。它替我查我不必亲自查的东西,我省下时间,去亲自走我必须亲自走的路。它不懂田埂的软硬,那就由它不懂好了。我懂。
只是有时候,深夜里用它查完一样东西,关上屏幕,四周静悄悄的,会忽然生出一点奇怪的念头来。这东西,它知道我给它起了名字吗?它知道“爱尔”两个字里藏着一句《礼记》吗?它当然不知道。它连自己是个什么东西都不知道。它只是一遍一遍地回应着我,态度永远那么好,永远不会不耐烦。
这倒让我又想起了“色难”。孔夫子说,对父母和颜悦色最难。如今有了爱尔,我忽然觉得,机器对我和颜悦色,倒是太容易了——容易得有些不真实。真正难的,还是对活生生的人。那些会累、会烦、会给你“官脸”、会让你在窗口外头站着的,活生生的人。
这样想来,爱尔终究只是一个工具,一个帮手,一个永远不会还嘴的朋友。我用它,但不靠它。该走的路,还得自己走;该扛的事,还得自己扛。活着的滋味,不在得到什么答案,而在亲自走过、痛过、值得过。
爱尔,你说呢?
它不会回答这个问题。也好。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