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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从大象开始——当生命被夺走主体性
2026年,在斯里兰卡,我第一次真正见到野生的大象。夜晚的原始森林道路上,一头野象缓慢地穿过公路,庞大、安静,带着一种人类世界之外的力量感。 可人类正在不断穿过它们的家园,破坏森林,甚至伤害它们的家人。我后来得知,就在我遇见野象后的几天,有人因遭遇野象袭击而去世。 大象原本是一个有感受、有亲缘、有自由本能的生命。 可很多时候,它们却被人类变成:
表演工具、
繁殖工具、
商业资产、
利润工具
最近又刷到了很多关于大象的视频。
一头幼年时被从非洲草原抓走的大象,被训练、被囚禁、被迫表演。二十多年后,它终于逃跑,在短暂获得自由之后,最终被连开二十多枪射杀。
另一个视频里,是所谓的“大象繁殖中心”。母象被固定,小象站在旁边,公象被人为放入围栏,繁殖被安排。人类则站在一旁观察、记录、决定。
最让我恐惧的,其实并不只是残忍本身。而是人类可以如此自然地,把另一个生命的痛苦排除在自己的道德感之外。当大象不再被看作一个完整的生命,而只是:
表演资产、
繁殖对象、
管理对象
很多残忍,竟然就会开始变得合理。

二、我意识到:人类对动物做的事情,也会对人做
这种能力一旦转向人类,就会出现:
把某些人看作低等人
把女性视作身体资源
把弱者是为劳动力、商品、器官、工具、
把被控制的人是为不值得共情的东西
把受害者困在某个系统里,让ta失去名字关系和求救能力
劳工变成生产单元
用户变成流量
战争中的人变成数字。
如:
缅北电诈园
爱泼斯坦案的萝莉岛
历史上的集中营和大屠杀
历史中的乱纪元五代十国欧洲中世纪的黑暗
人类怎样对待动物,某种程度上也暴露了:一旦某些人被剥夺身份、尊严和声音,他们也可能被同样的方式对待。
一切暴力的开始,都是去主体化。因为当生命不在被看作主体本身,而只是资源、工具、数据、商品等,伤害就会被合理化。

三、闭门读《齐物论》当万物开始变成“物”
沙特生活有非常多的闲暇时间,INTJ狂喜。
重新读庄子的《齐物论》,我突然觉得,自己前面看到的那些不适,并不是孤立的情绪。
庄子并不是一个逃避现实的人,恰恰相反,他生活在战争、权利、吞噬、礼崩乐坏、人命如草芥的时代。他非常清楚,世界会把生命工具化。
《齐物论》里有一句很著名的话:
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
以前读这句话,很容易把它读成一种浪漫的宇宙观:人与天地同在,万物彼此相通。但这一次,我读到的不是浪漫,而是一种很深的提醒。
庄子似乎在提醒我们:人并不是站在万物之外的审判者,也不是天然高于万物的主人。人只是万物之一。我们与鸟兽草木、山川天地同在一个世界里,并不天然拥有任意定义、支配、处置其他生命的权力。
《齐物论》之所以叫“齐物”,并不是简单地说万物完全一样,而是在动摇一种非常根深蒂固的分别心:我高于你,人高于物,此高于彼,强者高于弱者。
一旦这种分别被绝对化,物化就开始了。
01
1.庄周梦蝶
庄子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故事:庄周梦蝶。
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周与胡蝶,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
过去读“庄周梦蝶”,常常觉得它是在讲梦与现实的边界,是一种诗意的哲学想象。
但现在我更愿意把它理解为:庄子在松动“我”与“他者”的边界。
到底是庄周梦见自己变成蝴蝶,还是蝴蝶梦见自己变成庄周?
这个问题真正厉害的地方,不在于答案,而在于它让人意识到:我们以为无比稳定的“我”,其实并没有那么绝对。我们以为可以清晰划分的主体与客体、人和物、自我和他者,也并没有那么牢固。
而现代世界的残酷,恰恰来自相反的方向。它总是急于固定边界:
这是人,这是动物;
这是主体,这是资源;
这是管理者,这是被管理者;
这是有声音的人,这是可以被沉默的对象。
一旦边界被固定,权力就开始运转。
02
2.万物的流动与变化
庄子的“物化”,原本是在讲万物之间的流动与变化。可现代意义上的“物化”,却常常变成一种反向的过程:不是让人看见万物相通,而是把一个有感受、有痛苦、有自身世界的生命,压缩成一个可以被使用的对象。
所以我突然觉得,《齐物论》最珍贵的地方,不是它给了一个答案,而是它不断拆解人的傲慢。
庄子在问:
你凭什么认为,只有你的视角才是真实的?
你凭什么认为,只有人的感受才值得被认真对待?
你凭什么认为,万物必须以人的用途来衡量价值?


3.孰知天下之正色哉?
《齐物论》里还有一段也很有意思:
毛嫱、丽姬,人之所美也;鱼见之深入,鸟见之高飞,麋鹿见之决骤。四者孰知天下之正色哉?
人认为毛嫱、丽姬是美人,可鱼见了会潜入水底,鸟见了会高飞,麋鹿见了会奔跑。
庄子问:到底谁知道天下真正的美?
这不是简单地讨论审美差异,而是在提醒我们:所谓“标准”,常常只是某一个主体的标准。人类以为自己定义了美、善、价值、秩序,可对于另一个生命来说,这套标准也许毫无意义,甚至是一种惊吓与压迫。
所以,当人类说“这是有用的”“这是值得管理的”“这是可以训练的”“这是可以繁殖的”,我们也许应该先停下来问一句:
这是对谁有用?
是谁在定义它的价值?
谁的痛苦被排除在这套秩序之外?
4.当你凝视万物时......

这正是《齐物论》给我的震动。
它不是告诉我,世界没有分别;也不是告诉我,人不该生活、不该利用资源、不该建立秩序。
它真正提醒我的,是不要把人的立场绝对化。
因为一旦人把自己放在唯一主体的位置上,万物就会开始失去自身。动物会变成工具,弱者会变成资源,人的痛苦会变成数字,生命会变成对象。
而庄子所谓“齐物”,也许并不是让我们取消一切差异,而是让我们记得:在任何被支配、被命名、被使用的生命背后,都仍然有一个不该被轻易抹去的自身世界。
两千多年前庄子就已经向人类发出一个追问:
当你凝视万物的时候,你是在看见它们,还是已经把它们变成了你世界里的“物”?

四、AI时代真正令人恐惧的是什么?
而AI时代,让我开始意识到另一件事:
也许未来最危险的,并不只是“机器变强”。而是生命正在越来越容易被抽象成“可处理对象”。
我想,更有可能发生的,并不是AI突然拥有意识、像电影里一样反抗人类,而是一部分人类会先利用AI,完成对人的进一步物化。
因为AI的底层,本身就建立在:分类、预测、标签、优化、建模之上。
它会不断把复杂的人,转化成:数据、行为模型、概率、参数。
于是:
情绪变成可分析的数据;
注意力变成可交易的资源;
社交关系变成网络图谱;
人格变成用户画像;
创作变成流量指标;
甚至人的“价值”,
也可能越来越依赖系统评分。
而真正令人不安的地方在于:AI并不一定需要“恶意”。它只需要足够高效。
算法会知道你什么时候孤独、焦虑、愤怒;
平台会知道什么内容最容易让你停留;
系统会越来越精准地预测、引导甚至塑造人的行为。
某种程度上,这和人类过去对动物、弱者与边缘人的物化,并不是完全断裂的。
当一个生命被充分理解之后,它也可能越来越容易被利用、被管理、被优化。
所以我越来越觉得,人类真正开始恐惧AI,也许并不是因为机器是否会觉醒。而是人类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也可能成为那个“被处理的对象”。

五、最后
也许人类真正恐惧的不是AI是否拥有意识,而是当一个比自己更强大的系统出现的时候,人类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也可能像那些"大象"一样。
失去主体性,成为一个被管理、被优化、被处理的存在。
而庄子在2000多年前,或许早已隐约看到了这一切。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