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八十年前,晚清林则徐,被后世称为"开眼看世界第一人"。
那是一个帝国黄昏的时刻。英国的炮舰已经逼近,中国却对外部世界几乎一无所知。林则徐干了一件当时看来惊世骇俗的事:他让人翻译外国资料,了解对手是谁、欧洲在发生什么。不了解夷情,便无法治理——这是他给道光皇帝的答案。
那一次"开眼",是被逼出来的。
今天,轮到西方了。
过去几年,西方世界对中国AI的认知,大致可以概括为十二个字:算力被卡、创新乏力、勤奋内卷。芯片限制之下,中国AI应该是在用蛮力追赶美国的背影。这个叙事简洁有力,符合西方科技圈对"追赶者"的全部想象。
但最近一篇来自西方的实地观察报告,正在悄悄戳破这个想象。
写这份报告的是一群真正的"圈内人":来自ChinaTalk、Understanding AI等西方最顶尖AI社区的研究者,用10天时间走访了北京、杭州、上海、深圳的十余家头部AI实验室。他们的结论,和西方主流叙事完全对不上。
他们看到的,不是一个在追赶中挣扎的中国AI,而是一套完全不同的运行逻辑。
中国AI研究员不空谈方向,不空谈风险,他们只问一个问题:怎么把模型做得更好?
这句话看起来平淡,但它揭示的东西,远比听起来更值得琢磨。
第一层意思:他们不管外部叙事,只管内部干活。
当西方AI圈在社交媒体上互相攻击、在播客里争论AGI的哲学含义时,中国的研究员们正在工位上通宵调参数,用行军床和成箱的功能饮料度过假期。在他们眼里,AGI更像是一种宗教,通宵调参是在神坛前的祷告——哪怕一小时祷告的价值可能还赶不上一块GPU带来的提升。
第二层意思:他们不管对手是谁,只关心自己的模型。
这份报告中有一个细节很有趣:几乎所有实验室都在忌惮字节跳动,但对DeepSeek却是发自内心的尊重。这两件事放在一起,说明中国AI社区有一套自己的价值判断体系——谁的技术强,谁的产品好,他们心里有数,并不因为市场格局而改变评价。
第三层意思:他们不管商业故事,只管技术本身。
美国研究员几乎人人都在关注算力市场、融资动态、数据供应商。但中国研究员的回答简单到近乎可爱:"这不是我的问题。"他们把模型做到最好,剩下的事,交给别人。
这三点放在一起,勾勒出的是一种和硅谷截然不同的气质——专注、务实、不被外部噪音带走。
Nathan Lambert说得一针见血:中美AI的真正差距,不在论文数量,不在算力堆叠,而在组织方式。 谁在做核心工作,谁在计较个人署名,谁在真正关心模型本身——这才是决定模型质量的关键变量。
而另一位同行者的观察更犀利:"在中国,LLM社区更像一个生态系统,而不是相互厮杀的战场。" 这一点,或许比任何技术指标都更能解释中国AI的韧性。
当然,困境是真实存在的。算力被卡、加班过劳、创业公司要在巨头的阴影下求生,这些都是结构性挑战。但"穷则思变"四个字,或许才是这份报告最值得记住的结论:正是因为不完美,才被迫走出了一条不同的路。
还有一个反直觉的细节:几乎所有中国开发者都在用Claude构建产品——尽管Claude在中国名义上被禁。这个细节告诉我们:被现实约束的,并不等于被市场抛弃的。
读这份报告,最让我感慨的不是其中任何一个具体发现,而是一种结构的转变正在静悄悄地发生——
一百八十年前,林则徐开眼,是为了解敌人。
今天西方研究员来华开眼,是想了解一种不同的解题方式。
这种转变发生的原因很简单:中国的AI发展,已经到了值得被认真对待的阶段。
以下是这份报告的核心内容,略有删节。它不是唱赞歌,也不是唱衰,而是一群受过学术训练的年轻人,用最诚实的眼睛,看见了当下的中国。
以下是报告原文
我们用10天走访了中国AI实验室。这就是我们看到的。
睡、行军床、机器人药房,以及一场关于AGI的赛跑
Lily Ottinger & Kai Williams · 2026年5月8日 · SAIL Media
从4月底到5月初,我们一行人用10天时间走访了中国的AI和机器人实验室。飞机刚在北京落地,走出廊桥的那一刻,30英尺高的巨幅标语便迎面撞来——
"阿里云强力支持中国企业出海。"
AGI是这个国家空气中弥漫的氛围。我们走过的每一座城市——北京、杭州、上海、深圳——到处都是AI产品的广告。
今天,我想把我们这10天的见闻写下来,把那些慷慨接待我们的公司——Unitree、MiniMax、Moonshot、Z.ai,以及更多——最真实的模样呈现给你。
一、算力焦虑:所有人的痛点
几乎每一位中国AI研究员,都会主动提起同一个困境:公司缺高端GPU。
这不只是某一家公司的问题,而是整个中国AI生态的结构性困境。和美国一样,中国不缺顶尖人才,不缺数据,唯独缺能持续支撑前沿模型训练的算力。
英伟达CEO黄仁勋曾公开表示,中国企业的算力已经够用了。但没有一个中国研究员真的相信这句话。
面对这个困境,他们的应对方式有两个:
第一,比美国同行更拼命地工作。
我们去访问的那周,正好是五一劳动节假期。然而在多家实验室里,大约四分之一的研究员依然在工位上。站立办公桌前坐满了人,含咖啡因和含糖的饮料像大学派对上的纸杯一样,散落在每一个平面上。
我们采访的一位研究员,胸口一直有持续性的皮疹。他说自己和妻子原本在备孕,直到DeepSeek R1在1月发布,迫使整个团队进入持续加班模式。
在其中一个实验室,Lily无意间走进了一间茶水间——拐错了一个弯,赫然发现里面摆着一排行军床,而且明显是经常使用的状态。同一间实验室的大厅里,还堆满了员工们直接寄到办公室的个人快递。
中国公司本来有午睡文化,但这些研究员对加班的态度坦率得近乎冷漠。"我们就是工作强度很大,"他们说,"没什么好遮掩的。"
第二,比西方更早、更快地推进产品化。
很多中国公司推出了编程工具计划,用慷慨的token额度吸引用户从Claude Code切换过来。同时,各家公司也在探索更细分的产品方向:MiniMax做了高营收的AI陪伴产品;智谱AI与社交媒体公司和商飞谈下了B端合作;蚂蚁集团则在深耕AI医疗——这种事,放在美国光是隐私法规就够喝一壶的。
不过,有趣的是,即便商业化已经成了生存压力,这些实验室的研究员们最喜欢的谈资依然是AGI、是智能体、是编码Agent。MiniMax的收入里,最大一块其实来自AI陪伴业务,但在演示时,他们轻描淡写地带过,仿佛那是别人的事。
二、豆包:所有人忌惮的对手
在我们走访的这些实验室里,有一个名字被提及的频率高到几乎令人窒息:字节跳动。
字节跳动是TikTok的母公司,以"狼性文化"著称。他们的LLM产品叫豆包,是中国目前用户量最大的聊天机器人,月活接近3.5亿。
豆包有一个核心策略:不追求模型智力最强,追求用户留存最高。
它支持多种中文方言——这件事听起来简单,做起来极难,因为粤语、吴语等方言大多没有文字形式,需要强大的语音模型支撑。相比之下,GPT的语音模式至今仍由GPT-4o驱动,体验远谈不上完美。
更让其他实验室头疼的是:豆包的主要用户是老年人。百度搜索体验持续下滑之后,大量老年人把豆包当搜索引擎用。这意味着豆包在普通中国人生活中的渗透深度,远超大多数西方人的想象。
于是出现了这个有些荒诞的画面:其他实验室的研究员,被自己的父母辈追问——"你们做的和豆包有什么区别?"
豆包最近推出了付费订阅制,结果迎来了意想不到的反弹——用户吐槽:"太蠢了,不配收费。"
一位创业者说得直接:"和字节跳动比,我们全都是中型玩家。"
有意思的是,几乎所有实验室对字节跳动都是"忌惮",但对另一家公司却是发自内心地敬佩——DeepSeek。
几乎每个实验室提到DeepSeek时,语气都带着真诚的尊重。他们认为DeepSeek在工程落地和研究品味上都极为出色,是整个中国AI生态的技术标杆。
而这种对比,在一次饭局上被Caitrin Rintoul讲得最为生动:走进会议室的时候,Kimi的人——低调;DeepSeek的人——低调;字节跳动的人呢?挺着胸脯,叼着烟就进来了。
三、小米故事:25岁的研究员,80%的在读博士
小米给我们的印象是两个字:年轻,务实。
我们接触的小米研究员,几乎全部是博士生。据内部介绍,小米LLM团队里,约80%是在读博士,平均年龄只有25岁。
我还注意到一个细节:小米的研究员几乎全员黑色着装,办公环境也是极简的黑色风格。连卫生间都是蹲厕——"显然公司内部有人对这件事非常坚持。"(笑)
这种年轻化的配置,在中国AI实验室里并非孤例。大模型公司的核心贡献者中,学生占了相当高的比例。这些学生不是做边角工作的——他们被直接纳入核心研发体系,和全职研究员承担差不多的任务。
这与美国顶尖实验室形成了鲜明对比:
OpenAI不招实习生做核心工作。Anthropic不招。Cursor不招。Google DeepMind名义上有实习项目,但实习生普遍反映被隔离在核心工作之外。
Nathan Lambert说得精准:"学生被视为平等的伙伴,直接融入大模型团队。" 这让他想起AI2(艾伦人工智能研究所)的模式——在那里,学生从来不是二等公民。
这种文化差异带来了一些有趣的优势:
- • 学生更愿意做"不够亮眼但极其关键"的底层工作;
- • 新人没有过往AI热潮的思维包袱,能更快吸收新技术;
- • 自我意识相对弱,组织架构更容易横向扩展;
- • 人才储备极其庞大,且擅长在已有方案上快速迭代。
四、机器人赛道:两条不同的路
机器人是中国AI进入物理世界的载体。在"AI+"战略提出之前,很多地方的政策思路是:只有硬件才是真正的科技。这导致大量基础模型公司都设立了敷衍性的机器人部门,市面上出现了一大批同质化的机器人创业公司——唯一共同点是:创始人都是清华大学毕业的。
Unitree是例外。
这家总部在杭州的公司,没有海归背景,没有顶尖名校光环,完全靠硬件创新做到了行业第一。他们的机器人在过去两年的春晚(地球上收视率最高的节目)上连续亮相。关键在于:他们不仅技术强,而且能盈利——硬件便宜到可以量产,利润来自于不断出货。
Galbot是另一个故事。
他们带我们参观了一个仓库——货架上,机器人自主分拣感冒药和隐形眼镜,按订单打包,快递小哥在一旁等候取货。Galbot告诉我们,2025年他们完成了超过100万单配送,其中20%发生在夜间——正是传统药店关门的时候。
这些场景不需要前沿模型,不需要超级智能。需要的只是工程集成能力和对场景的深刻理解。
而如果你真正走进深圳的华强北电子市场,会看到另一幅画面:这里深度嵌入了乌克兰战争的供应链,摊主们用俄语打出广告,标榜自家无人机的红外传感能力;一群群受伤的斯拉夫老兵在这里仔细端详摊位上的器件。
战争、科技、老兵——这三个元素在中国的电子市场里交汇,而这个场景,大概永远不会出现在美国的科技报道里。
五、真正的差距是什么?
Nathan Lambert在访问结束后写了一句话,Lily认为值得单独摘出来:
"真正持久的差异,体现在组织方式与运行逻辑上,而非技术本身。"
他进一步解释:如今打造顶尖AI模型,越来越依赖全栈式精细化工作——从数据处理、架构细节到强化学习算法,每个环节都能带来提升,而将它们整合在一起是一个系统工程。为了让模型实现多目标优化的整体最大化,一些才华横溢的个人成果甚至需要被暂时搁置。
这恰恰是中国实验室做得最好的地方——而美国文化的"为自己发声"(making yourself heard),反而可能成为阻力。
他听到了一个传言:Meta的Llama团队正因为个人利益与层级化组织之间的内耗而焦头烂额。还有传言说,有些实验室需要花钱安抚明星研究员,才能让他们停止抱怨自己的想法没被采纳。
自我意识与职业晋升欲,真的会阻碍打造最优模型。中美之间这种文化上的细微差异,足以对最终成果产生显著影响。
中国研究员身上另一个让Lily印象深刻的特质是:他们几乎不关心商业层面的事。
当被问到AI对经济、社会或长期风险的影响时,他们不会给出复杂的哲学回答,也不会主动介入这些议题。他们的回答简单到近乎可爱:
"这不是我的问题。"
Dan Wang说得更直接:"中国由工程师治理,而美国由律师治理。"
而另一位研究者分享了他观察到的一个规律:美国的从业者几乎人人都在关注数据供应商、算力市场、融资动态等产业趋势,但中国研究员的态度截然不同——他们把模型做到最好,剩下的交给别人。
对中国公司来说,赚钱,才是核心竞争力。
六、技术所有权的执念
这次走访还有一个被低估的发现:中国公司对"自研技术"的执念,不只是被逼出来的,更是一种文化基因。
美团明明是个外卖公司,它在自研LLM。蚂蚁集团明明是金融公司,它在深耕AI医疗。小米明明是硬件公司,它的LLM团队在做模型。放在美国,这些公司会直接买服务。
Nathan Lambert的观察更直接:这些公司做LLM,不是为了追风口,而是因为他们认定通用模型会成为未来所有产品的核心,必须自己掌控。 当他们用开源模型微调之后,并不打算开源自己的完整方案——这和硅谷"先把模型开源抢生态"的逻辑完全不同。
用他的话总结:"中国的LLM生态更像一个生态系统,而不是相互厮杀的战场。" 这种生态感——各有所长,彼此敬畏——或许才是中国AI最让人意外的东西。
两种不同的AI未来
这10天没有给出一个简单的答案——中国AI会不会超越美国。
但它揭示了一个越来越清晰的现实:
在算力受限、资源不对称的背景下,中国AI行业更强调工程效率、更强调组织协同、更强调快速落地。他们未必总能率先定义下一代AI范式,但他们正在以极强的执行能力,将前沿技术迅速转化为真实产品、真实市场与真实产业能力。
真正值得思考的问题或许已经不只是"中国模型距离美国还有几个月",而是——
当两种完全不同的AI生态,沿着不同逻辑持续演化,它们最终会不会走向两种截然不同的AI未来?
Nathan Lambert在结语里写了一段话,比任何结论都诚实:
"我去之前对中国几乎一无所知,回来之后却感觉只是刚刚开始了解。这个地方不能被规则或配方来解释,它有自己独特的动力和化学反应。这种文化如此古老、如此深刻,又如此紧密地交织在本土科技的构建方式里。"
这个问题,值得我们继续观察。
原文链接:We Spent 10 Days Touring Chinese AI Labs | 作者:Lily Ottinger & Kai Williams,SAIL Media,2026年5月8日
延伸阅读:Notes from inside China's AI labs — Nathan Lambert,Interconnects,2026年5月7日
编者按:这篇文章的价值,不在于它证明了什么,而在于它呈现了什么。一群西方研究员带着自己的认知框架走进中国实验室,最后发现自己预设的叙事全都对不上号——这本身就是一个值得记住的信号。关于中国AI,我们听过太多二手的、转述的、带着立场的解读。这份报告的不同之处在于:它是一手观察,是脚踏实地的走访,是睁着眼睛看见的东西。无论是做AI的人,还是关注AI的人,都值得认真读一读。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