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当 ChatGPT 在 2022 年末上线时，没有人意识到这是一次更年期的互联网进化。五天后它突破了一百万用户，两个月后一亿。历史上没有任何产品增长这么快——比微信快 19 倍，比 TikTok 快 4 倍。但真正的风暴在 2023 年才降临。
2023 年——后来被定义为"AI 大模型元年"的年份。但我想问的是：这一年，你第一次对 AI 说了什么？
一、新物种诞生
2022 年 11 月 30 日，OpenAI 在官网上静悄悄地发布了一个名为"ChatGPT"的对话机器人。
没有发布会，没有预告，甚至没有专门的新闻稿。Sam Altman 后来回忆说："我们只是觉得它很有趣，想看看人们会不会喜欢。"
五天之内，一百万人试了它。两个月后，月活用户破亿——这个数字，TikTok 用了九个月，Instagram 用了两年半，微信用了一年多。ChatGPT 成了人类历史上增长最快的消费级应用。
但比增长速度更让人不安的是它的体验质量。你在对话框里打字，它像人一样回答你。不是搜索引擎那种"你可能想找"的列表，而是一个有逻辑的、连贯的、甚至有点幽默感的句子。你追问它，它记得上下文。你质疑它，它会道歉然后重新回答。你让它写代码、写诗、写邮件、写商业计划书——它都干得不错。
有人称之为"魔法"，有人称之为"幻觉"，有人称之为"对搜索引擎的降维打击"。
真正的恐慌发生在 2023 年 3 月 14 日——GPT-4 发布。它的推理能力让所有竞争者绝望：它能通过律师资格考试（成绩排前 10%），通过生物奥林匹克竞赛（排前 1%），能解释梗图，能看懂手写的数学公式。Sam Altman 在推特上只写了一句话："这是我们迄今为止能力最强的模型。"
这句话的潜台词是：我们自己也不知道它能力的边界在哪。
风暴从美国刮到中国用了不到三个月。2023 年 2 月，国内科技圈陷入了焦灼——每一个会议室里都在讨论同一个问题："我们的大模型在哪里？"
与此同时，监管也在快跑。2023 年 8 月 15 日，《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务管理暂行办法》正式施行——这是全球第一部专门针对生成式 AI 的监管法规。中国成为世界上第一个给大模型立规矩的国家。
二、三个人的 2023
李彦宏：迟到者最后的冲刺
对于李彦宏来说，2023 年可能是他职业生涯最难熬的一年。
百度是中国最早布局 AI 的公司。2013 年就成立了深度学习研究院，2017 年喊出"All in AI"，2021 年推出文心大模型 1.0。但所有这些积蓄，在 ChatGPT 面前都不够看了——中国用户冲进百度搜索，只是为了问"怎么用 ChatGPT"。百度的股价在 ChatGPT 发布后的两个月里跌去了近三分之一。
2023 年 3 月 16 日，百度在北京总部召开了一场被业内称为"最尴尬的发布会"。文心一言的现场演示频频翻车——回答问题答非所问，生成视频卡顿延迟，股价当场跌了 6%。
李彦宏站在台上，身后的 PPT 上写着"生成式 AI 的划时代产品"。他没有回避尴尬。他说："我们确实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路，是从第一步开始的。"
后来有人复盘说，那场发布会虽然翻车，但让全中国第一次清晰地看到了差距有多大，以及差距在哪里——不在于算力，不在于数据，而在于底层模型架构的理解。那个意识到差距的瞬间，比任何胜利都重要。
到了 2023 年 10 月，文心大模型 4.0 发布，李彦宏再次登台，这次没有翻车。他说："百度的 AI 不是在追赶别人，是在追赶自己。"会后有媒体问他这一年最大的感受是什么。他沉默了几秒钟，说："恐惧。"
王小川：从搜索到搜自己
如果说李彦宏是被 ChatGPT 打得最痛的中国人，王小川可能是反应最快的那一个。
2023 年 4 月，就在 ChatGPT 发布不到五个月后，前搜狗 CEO 王小川宣布创立"百川智能"，要做中国最好的大模型。"百川"这个名字来自"海纳百川"——他说大模型不是一个人的事，需要集合世界上最聪明的大脑。
三个月后，百川智能发布了第一代模型 Baichuan-7B。开源、免费、性能排在国产第一梯队。王小川的节奏快得像在打仗——每两三个月发布一个新版本，每次都在拉近与 GPT 的距离。
有人问他为什么这么快。他说了一个故事：2012 年搜狗做输入法移动版的时候，整个团队靠在同一个沙发上睡觉，轮班写代码。"那是我最快乐的时候。"2023 年他又回到了那种状态——凌晨三点给团队发消息，早上七点出现在办公室。53 岁的 CEO，像 23 岁的创业者一样拼。
后来人们发现，王小川把搜狗卖给腾讯之后，财富早已自由。他做百川不是因为钱——是因为不甘心。"我在搜索上错过了一整个时代，不能再错过 AI 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预报，但所有人都听出了底下的波澜。
杨植麟：90 后的野望
2023 年 4 月，30 岁的杨植麟在北京注册了"月之暗面"——这个名字来自 Pink Floyd 的专辑《The Dark Side of the Moon》。他是清华 2015 级学生、卡内基梅隆大学博士、曾在 Google 和 Facebook 的 AI 实验室工作。在 AI 圈子里，他被称为"90 后中最懂大模型的人"。
他的启动方式让所有人震惊：在创立公司之前，他在硅谷算了一笔账——如果要做 AGI，启动资金需要 1 亿美金以上。他回去见了十几家投资机构，带去的只有一张白板上的架构图和 90 分钟的讲述。没有 MVP，没有原型，没有商业计划书——只有他对下一代 AI 架构的判断。
最终他拿到了钱，而且拿了很多。
月之暗面成立不到一年，估值超过 200 亿美元。他们的产品 Kimi 以"超长上下文"一战成名——别人处理 2000 个 token 的时候，Kimi 能一口气读完一整本《三体》。杨植麟说："AI 的能力天花板不在算力，在架构。如果架构对了，一条错误的路也能跑到最前面。"
这个留着长发、组过乐队、写代码时听金属摇滚的年轻人，成了中国大模型浪潮中最被寄予厚望的 90 后创始人之一。
三、百模大战中的众生相
2023 年 8 月 31 日，北京亦庄的百度科技园里，首批通过《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务管理暂行办法》备案的 8 家大模型正式向公众开放。那天晚上，无数人在手机上下载了"文心一言"的 App，用"你好"敲开了中国 AI 的大门。服务器瞬间被挤爆。
同一天，阿里通义千问开放，腾讯混元开放，科大讯飞星火开放，智谱 AI 的 ChatGLM、百川智能、Minimax、云从科技……一夜之间，中国互联网用户发现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大模型，而是一整片新的森林。
周鸿祎这一年彻底变了一个人。这个曾经靠免费杀毒杀出一条血路的"红衣教主"，在 2023 年把自己活成了 AI 界的第一网红。他在直播间里一讲 AI 就是两三个小时，不喝水、不停顿，从 GPT-4 的技术原理讲到国内的差距再到未来的应对。有人说他蹭热度，他说："热度是蹭出来的，但能力不是。我做 360 AI 不是为了蹭 ChatGPT，是为了让中国有一个真正安全的 AI。"
张鹏和智谱 AI这一年证明了"长期主义"的价值。智谱的 ChatGLM 系列脱胎于清华计算机系的知识工程实验室（KEG），背后是 30 多年的技术积累。张鹏说："我们不是 2023 年才开始做大模型的，我们做了十年了。"ChatGLM 开源后迅速成为国内最多开发者使用的中文大模型之一。
李开复在 2023 年 6 月创立了零一万物（01.AI），打出的旗帜是"AI 2.0"。这位 60 岁的 AI 老兵做了一辈子 AI——从 1988 年的博士论文、到微软亚洲研究院的创立、到谷歌中国的掌门、再到创新工场投出 AI 版图——但他说 2023 年是他见过最大的浪潮。"AI 1.0 是感知智能，AI 2.0 是认知智能。前者让人工智能学会'看'和'听'，后者让它学会'想'和'写'。差距是一个时代。"
刘知远没有创业。这位清华大学计算机系的副教授，在 2023 年一边带学生一边开源了 ChatGLM-6B——一个只要一张消费级显卡就能跑的大模型。它在 GitHub 上获得了几万颗星。全世界的 AI 爱好者用它在自己的电脑上搭建私人助手。有人问他为什么不创业，他说："学校的任务就是培养人和创造知识。创业的人够多了，但懂得教人的人和懂得创造基础理论的人，永远不够。"
朱啸虎，这个在互联网投资圈以"快进快出"闻名的金沙江创投合伙人，在 2023 年做了一个让所有人意外的判断：他看空大模型，但看好 AI 应用。"大模型是基础设施，基础设施从来不是最好的生意。最好的生意是站在基础设施之上，用最短的路径触达用户。"后来很多人想起这句话，觉得他可能是对的。
在合肥的一间实验室里，刘庆峰正带着科大讯飞的研究员们调整讯飞星火的对话模型。讯飞把大模型落地在了教育、医疗、政务——不是那些最性感的赛道，但可能是最实用的。刘庆峰说："AI 不是用来替代人的，是用来让每个人变得更强的。"这句话在 2023 年被无数公司引用，但很少有人真正做到了——讯飞是其中之一。
而张一鸣，这个在 2012 年创立了字节跳动的福建人，在 2023 年正在做一件他在 2012 年做过的事：感知到范式转移，然后全力押注。字节跳动在 2023 年加速了 AI 的布局——从豆包大模型到 Flow 部门的重组，从 AI 应用到 TikTok 的 AI 功能升级。张一鸣很少公开露面谈论 AI，但他的策略不需要解释：字节跳动在 2023 年的 AI 人才招募数量，是 BAT 三家总和的两倍。
四、更远的源头
2023 年的故事不能只从 2022 年 11 月 30 日讲起。
六十年前，1956 年的达特茅斯夏季研讨会上，一群学者首次提出了"Artificial Intelligence"这个词。那年的会议提案只有一份，由麦卡锡、明斯基、香农和罗切斯特共同起草。他们乐观地认为一个夏天就能解决让机器像人一样思考的问题。六十年后，这个目标仍然只实现了一半——机器在某些方面已经超越了人，但在另一些方面，连一个三岁小孩的常识都不具备。
七年前，2016 年 3 月 9 日，韩国首尔四季酒店。全世界的目光聚焦在一张棋盘上。AlphaGo 对阵李世石，第三局。前两局 AlphaGo 已经 2:0 领先，但大部分人仍然不相信机器能赢。直到第 37 手——AlphaGo 下了一个所有职业棋手都认为"不可能是人类的选择"的位置。五位解说在直播间里同时沉默了十秒钟。李世石离席十五分钟。那一手棋被后来的 AI 研究者称为"上帝之手"——不是因为它完美，而是因为它揭示了机器的思维方式与人类完全不同，但在更高的维度上同样有效。这是公众第一次真正意识到：AI 不等于自动化，AI 是一种新的智能。
三个月前，2016 年 12 月，谷歌将 AlphaGo 的升级版 AlphaZero 的论文公之于众。它的核心创新只有一句话：不需要人类棋谱，从零开始自我对弈，仅用四个小时就超越了所有人类棋手的一切知识。输入只有规则，输出是不可理解的超级能力。那一刻，AI 不再是工具——它变成了一个可以自己进化自己然后超越人类的物种。
从达特茅斯的夏天到 2016 年的棋盘，再到 2023 年的对话框——人类用了 67 年，在五笔交互的界面里，把对 AI 的三个灵魂拷问逐一解答。
我们能造出会思考的机器吗？——能，而且它思考的方式和我们不一样。
它会超越我们吗？——在某些事情上已经超越了。
然后呢？——这个问题，2023 年的我们，还没想好答案。
2016 年至 2023 年这七年，中国 AI 创业者的命运齿轮也在悄悄转动：
地平线机器人的余凯，2015 年创办了这家 AI 芯片公司。2023 年他站在北京车展的展台上，展示地平线的芯片如何驱动智能汽车。他说："AI 不只在云端，还应该在轮子上。"地平线后来在香港上市，成为中国 AI 芯片第一股。
商汤科技的汤晓鸥，中国计算机视觉领域的泰斗，他在 2023 年春节前夕离开了这个世界。他留下的商汤科技在 2023 年推出了"日日新"大模型。汤晓鸥生前常说的一句话是："人工智能的终极目标不是取代人类，而是让人类更像人类。"2023 年 3 月，商汤的 OpenLab 实验室里，研究员们用日日新大模型复原了汤晓鸥的声音。他们播放那段音频的时候，实验室里没有人说话。
云天励飞的陈宁，2023 年带领公司在科创板上市。他的 AI 芯片落地到了城市治理、安防、智慧交通。"我不做最性感的 AI，我做最实用的 AI。"
而在深圳的一家小咖啡馆里，梁文锋正在修改 DeepSeek 的论文。2023 年的 DeepSeek 还没有引起主流关注——它只是一家低调的量化投资公司旗下的 AI 实验室。但梁文锋的团队正在做一件当时没人注意的事：用远低于行业的成本，训练出接近 GPT-4 水平的模型。这个故事的真正高潮在一年后才到来，但它的种子在 2023 年已经被精心种下。
尾声：那一次对话，定义了新的时代
2023 年的集体记忆之所以被后来反复提起，是因为每个人都在这一年完成了一次"第一次"——第一次用 AI 写一篇文章、第一次让 AI 改一段代码、第一次被 AI 的回答惊到说不出话、第一次对着屏幕打出"你是一个 AI，你怎么看……"。这些零散的、私人的、甚至有些可笑的第一次，叠加在一起，构成了一次文明的跃迁。
而那条从 2012 年开始被移动互联网铺平的路，经过十年的大数据喂养、算力堆叠和架构迭代，终于在 2023 年被一个对话框接入了几亿人的指尖。从 1994 年那条 64K 专线的星光，到 2012 年智能手机的爆发，再到 2023 年对话式 AI 的降临——三十年来，信息流动的方式完成了三次切换：从网页到应用，再到对话。
"你好，我是 ChatGPT。"——这句在 2023 年被说了上亿次的问候，定义的不仅是一个新产品，而是一种新的人机关系。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机器不是等待你去"操作"的工具，而是第一次回了一句"你好"。
当二零二三年被后来者提起时，我看见的不只是大模型的参数、融资的估值、百模大战的硝烟——我看见 1956 年达特茅斯那个夏天的妄想，终于在 67 年后变成了每个普通人指尖能触及的现实。
那是文明的齿轮，从 PC 的散热风口移向掌间的发光玻璃之后，第一次学会自己转动时，发出的一声清脆的——
咔嚓。
参考信息：ChatGPT 于 2022 年 11 月 30 日上线；GPT-4 于 2023 年 3 月 14 日发布；百度文心一言于 2023 年 3 月 16 日发布；百川智能于 2023 年 4 月创立；月之暗面于 2023 年 4 月成立；零一万物于 2023 年 6 月创立；《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务管理暂行办法》于 2023 年 8 月 15 日施行；首批 8 家大模型于 2023 年 8 月 31 日通过备案。2023 年全年国内公布大模型数量超过 130 个。达特茅斯会议于 1956 年夏季举行；AlphaGo 对阵李世石于 2016 年 3 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