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次和几个同行吃饭,酒过三巡聊到AI。
在座八个人,六个说自己「偶尔用一下」。两个说「不太懂那些」。散场之后,其中一个「不太懂」的私下发微信问我:「你用的那个AI工具,能帮我装一下吗?」
另一个发来一句:「别跟客户说啊。」

这一幕让我想了很久。
八个人里至少七个在用AI,但没一个人愿意在正式场合承认。客户面前不提,合伙人会议上不提,朋友圈更不会发。写出来的文书、意见、方案,AI帮了多少忙?不清楚。反正交出去的东西署的是自己的名字。
律师用AI,好像成了一件见不得人的事。
「耻感」从哪来
我琢磨了一下,觉得这种耻感不是凭空产生的。它背后藏着律师这个职业对「专业能力」的深层焦虑。
律师的价值建立在知识壁垒上。你比客户懂法条,比对手懂规则,比外行懂流程。客户付钱,买的是「你脑子里装的东西」。现在一个AI,几秒钟就能把法条调出来、把案例整理好、把文书框架搭好。客户知道了会怎么想?「那我付你钱干什么?」
这就是焦虑的根源:不是AI不行,而是AI太行了,行到让你怀疑自己的价值。
律师的职业身份跟「我知道别人不知道的东西」绑在一起。当这个壁垒被工具打破了,不是工具的问题,是身份出了问题。
类比一下。计算器出来的时候,会计师慌不慌?肯定慌过。以前心算快是本事,现在人人都能算准,那我的本事算什么?但后来行业想明白了:会计师的价值不是算得快,是对数字背后的业务逻辑做判断。
搜索引擎出来的时候,律师慌不慌?也慌过。以前记法条、记案例是基本功,现在搜一下全出来了。但行业也想明白了:律师的价值不是记法条,是判断这条法律在这个案件里该怎么用。
AI现在干的,就是第三次打破壁垒。和前两次一样,慌是正常的。但「慌」和「羞」是两回事。慌是因为能力被冲击了,羞是因为你觉得用了这个工具就不专业了。前者是理性反应,后者是不必要的包袱。

情感链接与价值判断将成为未来律师的核心竞争力
「偷偷用」才是真正的问题
我说这种耻感是个包袱,不是因为它不真实,而是因为它制造了一个更糟糕的局面:所有人都在偷偷用,没有人公开讨论怎么用好。
安全风险没人管。偷偷用意味着没有规范。你在聊天框里输一段客户合同,让AI帮你改条款,合同内容可能已经到了云端。你不跟团队说,团队也不跟你说。每个人各用各的,各踩各的坑。数据分级、脱敏、权限控制,偷偷用的人根本不会去做,因为他连「我在用」都不愿意承认。
经验无法共享。一个律师摸索了三个月,找到了审查合同的AI工作流,但他不好意思在团队里分享。另一个律师在隔壁办公室,从零开始踩同样的坑。十个人偷偷用,十个人都从零开始。

行业讨论被扭曲了。公开场合,律师们讨论的是「AI能不能取代律师」「AI有没有法律风险」。这些都是真问题,但讨论的基调是防御性的,好像用AI是一件需要辩护的事。没人公开聊「我在用AI做XX,效果不错,有同行想交流一下吗?」
私下呢?微信群里、饭桌上、茶水间里,聊的都是「你用哪个模型」「怎么让AI写出来的东西不像AI写的」。这些才是真实的行业对话,但它们只发生在暗处。
一个行业如果连工具都不敢公开讨论,那它对工具的理解永远停留在表面。
公开用的人,没有丢人
我自己从第一天用AI就没藏着。

一个月之前我在吐槽claude code笨,一个月之后真香
不是因为我胆子大(现在想来也可能是因为我脸皮厚),是因为我算过一笔账。律师的时间是有限的,每个小时只能做那么多事。AI帮我处理了重复性的工作,我就能把时间花在判断、策略和沟通上。这些是AI做不了的。

我常用的AI工具列表(部分)
客户付钱买的不是我的打字速度,是我的判断力。
我用AI写了公众号文章,审了合同,整理了法规,做了合规分析。全都公开写出来了,在「数熵」上,一篇一篇地发。有人看,有人议论,有人觉得「这人胆子挺大」。
前段时间一个朋友发消息说「你还会编程啊老铁,有点太强了」。我挠了挠头回复:vibe coding。他不知道的是,那些让他觉得「太强了」的东西,AI在底层做了大部分。

vibe coding YYDS
结果呢?客户没跑。不但没跑,还有客户专门来问我是怎么用AI的,想让我帮他们的法务团队也搭一套工作流。
同行也没笑话。私下来问经验的人越来越多,从「偷偷问」变成「能不能教教我」。我写养虾指南系列,就是因为这些私下的对话太多了,不如公开写出来。

头部企业也在做最新尝试了
公开用,不但没丢人,反而成了专业优势。
这让我意识到一件有意思的事:客户和同行在乎的从来不是你用了什么工具,而是你产出的质量。你觉得用AI丢人,别人觉得你效率高。你害怕被看成不专业,别人觉得你在拥抱变化。
耻感这个东西,很多时候是自己给自己的。
这种耻感不会持续太久
每个行业在新工具面前都经历过这个阶段。
程序员一开始也觉得用Stack Overflow是「不专业」,后来发现查资料是基本功。设计师一开始觉得用模板是「偷懒」,后来发现效率工具释放了创造力。作家一开始觉得用电脑写小说是「没有灵魂」,打字机时代的人也说过同样的话。
律师现在经历的,就是一个行业面对新工具时的正常反应。区别只是时间长短。
我的判断是:一两年内,律师用AI会从「偷偷用」变成「正常用」,再变成「不会用就没竞争力」。到那时候,今天的耻感会变成一段不太好意思提起的记忆,就像当年偷偷用计算器的会计师。
但是,从「偷偷用」到「正常用」之间,有一段窗口期。在这段窗口期里,公开使用、公开讨论、公开分享经验的人,会比偷偷用的人多走几步。不是因为他们更勇敢,而是因为公开意味着你的经验可以被讨论、被纠正、被积累。偷偷用,你的天花板就是自己的试错边界。
这段窗口期,就是现在。
写到这里,我想起那次饭局。散场后发微信问我的那位同行,后来我们通了个电话。他问了很多问题:怎么选工具、怎么脱敏、怎么判断AI给的答案靠不靠谱。
聊了四十分钟。最后他说了一句:「其实我一直想找人聊聊这个,但不知道跟谁说。」
一个律师,在自己的专业领域遇到了一个新工具,想讨论怎么用它提升工作质量,却不知道跟谁说。
这才是耻感真正的问题。不是它让你不舒服,而是它堵住了你学习的路。
你有过「AI羞耻症」吗?欢迎留言谈谈你的看法。
芦凌丰(鹿麟) 天册律师事务所律师人工智能/数据合规/不正当竞争公众号「数熵」「第二序」 站在代码与法律之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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