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老黄,到现在已经有57岁了,家住在深圳这座城市,从原本工作的事务所提前办理退休手续,到现在其实才刚刚满一年。
在正式退休之前,我在事务所是合伙人的身份,算起来在审计这个专业领域已经工作了二十多个年头。
要说审计工作最核心的方法,其实就只有一条,那就是进行账实比对,并且仔细核查勾稽关系,具体来说,就是账面上记录了一笔数据,实际的实物也应该有对应的一笔,相关的凭证要有对应的一笔,银行流水同样也要有对应的一笔,当这四个方面的数字能够相互吻合的时候,我们才可以认定这是真实的账目;要是这四个方面的数字对不上,不管相关的包装看起来多么精美,出具的报告篇幅有多么厚重,这都只能是存在问题的账目。
这套账实比对和核查勾稽关系的方法,我已经使用了整整二十年,在这期间,我审查过的各种舞弊案件数量实在是太多了,多到我自己都数不清楚。
其实事实上,在去年我退休后的第二个月,我女儿,她是比我晚了十几年才进入注册会计师行业的,却用了一张简单的excel表格,彻底改变了我十六年来对于“曼松”的所有认知。
记得那天她回家和我们一起吃晚饭,看到了我新泡的“曼松”茶,很随意地说了一句:“爸爸,这饼茶上面的一些数字,我给您做一个简单的勾稽关系分析看看好吗?”

当时我并没有拒绝她的提议,不过在我心里,我认为她只是在和我开个玩笑而已。吃完晚饭后,女儿从包里拿出了她的笔记本电脑,打开了一个空白的excel文档。
她让我把家里所有“曼松”茶的包装上的信息都抄写下来,包括茶叶的年份、生产批号、生产日期以及产地,我家里总共有二十多饼“曼松”茶,光是抄写这些信息就花费了我一个小时的时间。
接着,她又让我打开淘宝、京东、拼多多这些购物平台,搜索“曼松王子山核心”,然后把搜索结果前三页的价格区间都截图保存下来。
之后,她问了我两个数字:王子山核心产区一年的茶叶产量是多少,以及全网目前在售的“曼松王子山核心”茶有多少件。
对于这两个问题,我只能回答说不知道。
女儿听了之后放下了手中的笔,说道:“既然是这样,那桌子上这些东西的‘账实’情况,我就没有办法继续进行分析了,”
我从事审计工作整整二十年,审计工作的第一步就是“建立基准数据”,假如没有基准数据作为基础,那么所有的核查工作都将无法顺利展开。
女儿所说的“没法做下去”,这其实是审计工作中的标准用语,它所表达的意思是:连最基本的分母都没有。

我自己花费十几万元买回来的这二十多饼“王子山核心”茶,我竟然连王子山核心产区一年的茶叶产量是多少都不知道。
这种情况,就好比我在事务所审查一家公司的时候,客户向我报告说“年营收达到十亿”,而当我问他们“整个行业的总市场规模有多大”时,对方却回答“不知道”,对于这样的项目,我会直接拒绝接手。但就是这样一种在工作中我绝不允许出现的状态,我自己却接受了长达十六年的时间。
一、决定补一次基准数据
我做出了一个决定,打算去一趟王子山。我去王子山的目的,并不是为了购买茶叶,而是为了进行“基准数据采集”。
就好像在审查上市公司之前,我会先去查阅行业研究报告、相关的监管披露信息以及可比公司的数据,通过这些来搭建起基准数据,而这一步关键的工作,我在过去的十六年里却从来没有做过。
于是,我先乘坐飞机前往昆明,接着转机到西双版纳,之后又沿着盘山公路进入了象明乡。

在象明乡的镇口,有一个名叫阿力的人来接我,他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小伙子,皮肤黑黑的,体型比较瘦,平时不太爱说话。
我见到他之后直接说明了我的来意:“小伙子,我是做审计工作的,我来到这里只有一件事情:核实三组数据,分别是古茶树的挂牌数量、单棵古茶树的年产量以及整个核心产区的年产量,”
阿力听了之后笑了笑,说道:“大叔,您这一来,就跟到事务所来盘查账目一样啊,”
我回答说:“这已经是职业病了,”
阿力接着说:“行,明天我把相关的台账拿给您看,”
二、第一泡,基准建立
第二天,阿力泡了茶。泡出来的茶汤呈现出浅金黄色,清澈透亮,就好像蜂蜜融化在了水里一样。
我抿了一小口,茶汤的口感就如同丝绸一般顺滑,喝入口中没有丝毫的苦味和涩味,当茶汤咽下去之后,整个口腔从舌尖一直到喉咙都有一种干净的、淡淡的甜味,而且这种甜味会一直留在那里。
喝完这杯茶之后,我掏出了笔记本。阿力看到我这个举动笑了起来,问道:“您这是来审查我来了吗?”
我回答说:“我这是在建立基准样品,”
阿力说:“之前有从上海来的老干部把这个叫做‘参照物’,您把它叫做‘基准样品’,其实说的都是一个意思,”

三、四角勾稽
下午的时候,我们一起上了王子山。阿力告诉我:“挂牌的古茶树有一百八十多棵,”我接着问:“是单棵的数量吗?”阿力回答:“每棵古茶树的年产量从几两到一公斤不等,”我又问:“核心产区一年的总产量是多少?”阿力说:“干茶的产量不到一百公斤,”我追问:“这里面包含背阴山的产量吗?”阿力回答:“加上背阴山的产量,总共有两三百公斤,”
我在本子上进行四角勾稽计算:
第一,关于产量:核心产区加上背阴山产区的年产量≤300公斤干茶/年,大概可以制作成840个357克的茶饼。
第二,关于市场情况:在淘宝上搜索“曼松王子山核心”,有4.2万条在售信息。
第三,关于流通量预估:假设每条在售信息每个月能够销售1饼茶,那么一年的流通量大约是50万饼。
第四,关于比例:供应的上限是840饼,而市场的流通量却达到了50万饼,这个比例是1:600。
这样的一个比例,在我审查报告的时候通常会称之为:实质性错报。
在这种情况下,根本不需要去查看任何相关的证书。

我让阿力带着我把核心产区的所有茶树都走了一遍。其中最古老的一棵茶树需要两个人合抱才能围过来,它已经有六百年的树龄了,阿力告诉我:“这棵茶树一年只能产出半公斤的茶叶,仅够制作半饼茶,”
这些古茶树树根下的土壤是紫红色的,整个王子山只有这一片区域是这种紫红色的土壤。
我蹲下身抓了一把这种紫红色的土壤带了回去,这是审计师的一种习惯,为了留下相关的物证。

四、机器VS手工的对比核查
在观看制茶过程的时候,我最关注的就是不同工序之间的差异,我问阿力:“工厂会使用机器来制作曼松茶吗?”
阿力回答说:“工厂是能够制作曼松茶的,各种机器设备也都有,但是一旦在制作工艺中使用了机器,曼松茶独特的风味就会消失,”
就拿萎凋这道工序来说:工厂会使用萎凋槽,吹上半个小时就可以完成一批茶叶的萎凋,效率非常高;而阿力依然在使用竹匾,把茶叶放在通风的廊子里,需要经过三四个小时,并且要时刻观察叶子的状态才能收起。
再看杀青工序:工厂采用恒温恒时的方式进行杀青,每一锅茶叶杀青出来的效果都一模一样;而阿力则是通过盯着锅里水汽的多少来调节柴火的大小,所以每一锅茶叶杀青的情况都不一样。

揉捻工序也是如此:机器揉捻一两分钟就完成了;而阿力则需要揉捻十几分钟,并且在揉捻的过程中会边揉边停,仔细感觉茶叶的手感。
晒青工序方面:工厂会使用烘干房,一个晚上就可以把茶叶烘干出货;而阿力进行晒青则要看天气情况,通常需要两三天的时间。
我接着问:“那为什么不使用机器?”
阿力解释说:“机器的运作程序是恒定不变的,但是茶叶的状态却是不断变化的,每一锅鲜叶的含水量、嫩度等情况都不一样,机器没有办法根据不同的茶叶情况进行灵活处理,我们家就只有这么一点茶叶原料,经不起机器那样的‘统一处理’,”
听了阿力的这番话,我突然想明白了,我家柜子里存放的那二十多饼“曼松”茶,它们的颜色都一样、条索非常整齐、没有任何差异,这些正是经过“统一处理”之后所呈现出来的特征。

这种情况在审计工作中被称为:过分整齐的数据,反而才是最值得怀疑的。
在离开王子山的那天,我带了两饼茶叶回来,这并不是采购茶叶,而是丰富我的“基准样品库”。
在返回深圳的飞机上,我开始整理今天采集到的数据,准备写一份内部报告,这份报告是专门给自己看的。
报告上写着:“复核日期:某月某日,复核结论:被审主体十六年存量‘曼松’,实质性错报,”

写在最后
我写这篇文章,就是想把这件事情清清楚楚地摊开来和大家说。我从事审计工作二十多年,识别舞弊的核心方法其实就只有一条:四角勾稽,也就是账上的数据、相关的凭证、资金流水以及实际的实物,这四个方面的数字必须能够相互对得上,如果这四个方面的数字对不上,那么后面所有的合规证明、相关证书以及各种审批文件,都全是干扰判断的噪音。
在我审查过的众多项目当中,运用这条方法从来没有失手过。但在购买茶叶这件事情上,这十六年来我却一次都没有使用过这个方法。原因其实非常简单:当一个人在某件事情上既投入了金钱又投入了感情之后,就会下意识地跳过那些可能会推翻自己原有认知的核查步骤。哪怕是多年的专业训练,也难以抵挡这种感情上的盲区。
如果你也已经喝了很多年的“曼松”茶,那么不妨做一道最基础的四角勾稽分析:王子山核心产区的年产量不到100公斤,折算成茶饼的供应上限是840饼/年;而市面上在售的“曼松王子山核心”茶有4万余条,折算成流通量大概是50万饼/年,好好看看这两个数字,它们到底能不能对得上。
如果这两个数字对不上,那么就值得你花时间去寻找一口真正的曼松茶来喝一喝,建立一个真实的基准样品,一旦有了基准样品,以后什么样的茶是存在错报的,你自己喝一口就能够清楚地判断出来了。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