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记者|曹年润
编辑|王珊
招募AI演员
看到爱奇艺建立AI艺人库的消息,短剧演员陈雨汐觉得无法理解,“AI不应该是服务于人类吗,如果让数字分身来帮我演戏,那我存在的价值是什么?”
其实春节过后,陈雨汐就在朋友圈看到过不少AI演员招募的信息。有选角导演说,需要4个女演员的AI肖像权,素人都可以,合适发资料报价。她有个做短剧导演的朋友,也来问她愿不愿意把肖像授权给他们做AI仿真人短剧。她想了想,拒绝了。“我担心把脸授权出去以后,会被用到我不知道的地方。”她曾经在某平台看到一条面向中老年人的中草药广告,代言人是一位曾和她合作过的女演员的数字人,她觉得这是在忽悠别人。“而且只靠自己的脸去赚钱,如果出来的效果不好,也会败路人缘。授权也只能赚千八百元。”

短剧演员李文豪也看到很多几百元签约一年AI肖像权的通告。他听说,有接不到工作的小演员把自己的肖像授权出去,然后转行。但他绝对不做这个授权,“签了这个授权,未来的一年,行业的大门就对我关闭了。如果有一个更便宜的我,他们为什么还要选择更贵的我?”他也不希望自己的表演被消解,“屏幕上是我的脸,却是别人的演技,不是很奇怪吗?”
罗殊就是招募者之一。她是北京一家文化影视公司的创始人,今年3月,她也在社交平台发布了招募广告。
罗殊说,去年她还没有这样的想法。当时,AI短片由各种工具混搭制作而成,质量依赖导演对工具和表达的精准把握。AI演员仅能完成瞪眼睛、肢体拉扯等机械化的工作,不具备专业表演的能力;大量的AI短片属于动态漫的形式,靠画外音解说来串联故事。但今年2月,字节发布视频生成模型Seedance2.0,解决了音画同步的问题,以假乱真的作品涌现,工具的门槛也降低了,“AI演员的演技不再由制作者的才华高度来决定。通过工具的准确使用,可以让短片达到普遍工业化的水平。”
在罗殊的观察下,短剧的受众主要是35岁以上的人群,他们观看的核心需求是情绪的捕捉和剧情的推动,对表演的细腻程度要求没有那么高,即使是精品短剧的制作,AI演员的演技也已经能够满足80%的需求,这也使得她下决心提高AI在项目中比重。

但招聘不如想象中顺利。她发现,从社交媒体投递来的简历,大部分是素人和新人演员。“素人觉得有新奇感,想成为演员。新人演员大多是非科班出身,只有两三年的表演经验,他们有生存压力,感觉自己可能被AI取代。”这两类人都不太符合她招募的需求,她希望招募的演员有一定的表演能力和更好的外形条件。所以他们开始让选角导演依靠多年工作积攒的资源,挨个问演员和经纪公司授权肖像的意愿。
“目前还没有招募到合适的演员,只有一些沟通过合作意向的演员。”罗殊告诉本刊,这包括市场价在几千元到两万多一天的短剧女主或女二,以及在长剧中担任客串、单元角色等的演员。一些价格比较高的演员明确提出,要在看过剧本、项目的盘子、制作团队等后才能判断最终是否合作,“都还在观察”。
据罗殊观察,愿意与素人演员达成合作的,多是一些生产批量化短剧的公司,它们收纳多款数字演员后,按人设标签、角色类型进行归类,同一张虚拟面孔可适配不同项目的同类角色,可以反复参演,以此压缩制作成本、提升生产效率。
吴策所在的公司就是这样的模式。他是南京一家短剧制作公司的制片人,3月开始从真人短剧转向AI短剧。他们也建立了一个AI艺人库,目前已经招募到100多名AI演员,以大学生为主,“我们需要一些有辨识度的素人。”
接受采访时,吴策正在制作他们的第一部AI仿真人短剧,几个主要的AI演员都来自公司内部员工的肖像授权,他自己的数字分身也在里面出演了一个混混。吴策告诉本刊,用真人授权的肖像建模生成的人脸比直接用AI生成的人脸更逼真,后者容易变形、穿模(身体部位穿透、重叠或异常错位等物理失真的现象)。
最重要的原因在于,AI仿真人短剧的成本很低。“数字人不会生病,不会炸组,没有档期,没有人设崩塌,我们可以手动给他们调整演技。虽然有时候AI不理解提示词,需要反复地抽卡,但是成本无论如何比实拍便宜。”吴策告诉本刊,他们正在制作的一部短剧,15秒的成本只有几十块钱,包括购买七张人脸和算力的费用。而在真人短剧中,一个不开口的群演,一天的片酬都要150元,女主的片酬一天可能要上万。
降本增效
吴策说,转向AI仿真人短剧是迫不得已的决定。年前,谈好的几个项目的投资方忽然撤资,“他们知道,如果再做真人短剧,回本不会像以前那么快了。原本投一部真人剧花30万,现在30万可以投10部AI仿真人短剧,只要有一部成为爆款,就能回本。”
他提到,资金的走向和红果短剧平台的政策密切相关。2026年1月,红果推出精品漫剧激励计划二期,提高AI仿真人剧保底扶持。数据显示,2025年AI短剧/漫剧全年播放700亿次,2026年市场规模预计350-500亿元,增速达到270%。AI仿真人剧在百强榜的占比从2025的7%飙涨到2026年1月的38%,单月250亿次播放。而真人短剧市场规模增速在放缓。2025年中国免费微短剧市场规模约533亿元,同比增长113%。2026年市场规模同比增长只有17%-25%。“这个变化速度,行业里很多人真是没反应过来。”一位业内人士说。

北京电影学院北京影视艺术研究基地主任王昱华告诉本刊,传统剧组的组织方式是当一个创意出现,就召集一个团队,拍摄,拍完解散。在AI影视生产中,形成相对固定团队,工业化流程更稳定,每个人负责某一个具体的生产环节,就像一个螺丝钉一样。转做AI仿真人短剧后,吴策公司的规模从30人减少到5人,“配置非常简单,剪辑师、AI生成师、导演、制片人、执行制片人。灯光、道具、摄像等岗位都不需要了。”
“像爱奇艺这样的大公司也建立AI艺人库,其实是长视频平台在现实压力下做出的激进回应。比起技术判断,这更像一个经营动作。”影视咨询公司德塔文的分析师陈涛说,爱奇艺2025年全年收入为272.9亿,同比降7%,连续两年负增长。Non-GAAP运营利润(剔除杂项后,主业真实的利润)从2024年的23.6亿掉到6.4亿,一年掉了七成。他们又在3月底秘密递交了港股上市申请,需要一个“性感故事”。“AI是这两年资本市场最好用的故事,讲大、讲满,招股书里就有想象空间。”
实际上,亏损是长视频平台长期以来共同的处境。陈涛说,长视频的制作需要海量资本、漫长的回报周期,研发三年,销售才一个月,这种商业模式在如今碎片化的注意力市场里很难站住脚。北京电影学院管理学院讲师孙俨斌研究过长视频平台的财报,发现爱奇艺最大的支出是购买版权。“爱优腾三大平台的竞争,主要是影视版权的竞争。过去长视频平台的会员呈几何倍数地增长,主要是通过爆款来拉新,它通常意味大制作、大明星、大IP,也就意味着更大的投入。但爆款越来越稀缺。几年前,它们的会员数量就已经比较稳定了。”

另外长视频的预算和受众早已经被短剧分夺。罗殊曾经在长视频平台工作8年,她记得,2018年至2020年,影视寒冬,长视频平台就在砍预算、砍项目,很多演员接不到戏。2023年,她离开平台开始精品短剧创业前,已经明显感觉短剧在抢占用户的注意力。“当时红果短剧还没出现,整个市场还在做横屏短剧,一些小程序上线付费短剧。抖音每天有一个广告投流的统计数字,一开始短剧的投流是小几千万,后来变成大几千万。与之对应的是长视频体量的缩小,过去同时推进十几个几亿的项目,数量慢慢地减少。”
“长视频平台面走出困境的一个办法就是它们必须不断寻找新的降本增效路径,用AI重构内容生产方式。”陈涛补充。
爱奇艺宣布建立AI艺人库后,争议的声量很大。陈涛认为,从数据来看,公众是接受AI的,大家抵触的是“AI 替代真人”的叙事方式,它把演员变成了被授权的面部数据库,触动的是整个行业的就业生态。艺人怕沦为“工具的工具”,议价权被稀释。王昱华补充,明星和粉丝之间具有情感互动和情感投射,如果与之互动的不再是真人,粉丝有可能觉得这种情感投射也是虚假的,因而产生抵触的情绪。
另外就是权利怎么受到保护。湖南天地人律师事务所律师喻皓告诉本刊,在AI出现以前,假如个人授权自己的4张照片给公司,公司只能原封不动地使用这4张照片,但AI可以用这4张照片生成400张照片,还可以生成动态的仿真人,让TA说话。这已经突破了肖像权授权的范围。如果合同里载明:允许被授权方做二创,AI 开发及衍生内容开发的相关权限,那么一旦授权,就无法确知自己的肖像会被使用在什么地方。授权者只把肖像授权给了某一个公司或某一个项目,没有授权给别人。但肖像喂给AI后,变成公开可获取的,在其他地方的使用,授权和被授权方可能都不知情。

喻皓分析,制作公司之所以招募AI演员而不是直接用AI生成人脸,大多是站在维权的角度。他们担心的是,如果AI仿真人作品火了,产生了商业价值,却发现自己没有任何的权利基础。目前国内法律对AI生成内容的版权归属还非常不确定:法院和法规都没有明确AI短剧的版权归属于最终出品人,可能被认定归属AI开发者、模型训练方或平台方。这意味着收益可能被追回,还随时面临下架、赔偿等风险。如果被搬运、改编,也没法维权。
迷茫
在整个影视行业的热度都转向AI短剧的过程中,处在腰部以下的短剧演员是感受冲击最明显的群体。陈雨汐亲历了短剧极速繁荣的三年。2023年,陈雨汐在北京学完表演来到横店。她把招聘的剧组跑了个遍,其中有7成都是短剧剧组,后来数量还在增多。科班出身的新人演员、网红、长剧的演员都涌入这个行业。有时候她走在大街上,还能遇到选角的副导演,问她对某一个角色是否感兴趣。

图|视频中国
入行三年,她已经积攒了一定的剧组资源,陈雨汐在十几部短剧中出演过女二,也在几部短剧中出演过女主。由于长相甜美,性格活泼,她经常出演一些古灵精怪、搞笑女的角色,为了不墨守成规,也开始尝试恶毒的反派。在今年春节前,她不需要再自己投简历和试戏,一些长期合作的剧组会主动来问她档期和预期的费用,她不愁没戏拍。
春节期间,陈雨汐也看了很多AI漫剧。当时,陈雨汐只觉得技术进步得很快。她还被亲戚问过,AI的发展会不会威胁到他们的工作和行业,她有点吃惊——连圈外人都已经开始担忧AI对短剧行业的影响。没想到,开年之后,她明显感觉到通告群冷清下来。她需要像刚入行时一样,自己向剧组投简历了。投10份,还都石沉大海。剧组开始“卷价格”。前段时间她报名了一剧组,和另外两位女演员一起进入最终的筛选,据说其中一位全网有70多万粉丝,另一位是女团出身。最终她们三位都没有被选择。剧组选择了一位片酬只要几百元一天的女演员,她们三个的报价是1000多元一天。而年前,陈雨汐的片酬能够达到3000元一天。

这不是个例。陈雨汐发现,还在招募真人演员的剧组,给出的片酬都只有以前的一半。有一些剧组招募女二,要求却是以前演过女主。过去她去拍戏的差旅费都是剧组报销,现在都要自费。她主动去问一些剧组,却得知一些相熟的副导演已经转行,剧组的摄影、灯光、道具、化妆、服装、常务等部门全都被裁撤。3月,她接到一部戏,是熟悉的导演得知她没有戏拍,才联系她合作的。
短剧演员李文豪从业两年多。根据他的经验,一般过了初四,剧组就会开始筹备春节后的工作,通告群里的组训会变多,一天能有二三十条。但今年的通告群异常冷清,过了初八才看到三五条。原本,李文豪节后不着急找戏。年前口头拟定了4-5个真人短剧项目,行程排到了3月下旬。但除了2月底的项目正常进行,其他的项目都没有开机。整个三月,他都在家干等着。“我们业内有个不成文的潜规则,演员不能上赶着要角色,制作方可能会压价。”那段时间,夜里经常睡不着,玩着手机,忽然就叹口气。左侧头皮出现一块拳头大小的斑秃。他现在已经“服了软”,问了熟人导演,对方回复他,真人短剧的项目少了,他们自己公司的演员基本可以填补空白,没有更多工作留给像他这样的自由演员。李文豪也只能把自己报价降到日薪1000多元,是年前的30%。
4月30日,红果再次发布新的分成政策,AI仿真人短剧的分成系数被下调。在李文豪看来,这是真人短剧回暖的信号。4月,他进了4个组。但他知道,前两年的那种繁荣已经无法回归了,“行业在逐渐精品化,摒弃一些粗制滥造的剧目,对市场和观众来说是好事。但对于极速扩张的演员群体来说,工作机会变少了。”

陈雨汐说,拍短剧非常辛苦。如果拍古装,一天经常只能睡三四个小时,如果拍现代戏,一天能睡四五个小时。有时拍到后面,陈雨汐觉得脑子都糊涂了,卡词。去年冬天,她在郑州拍了一部男频戏,导演是武行出身,让大家连续拍摄了27小时,陈雨汐当时在零下的温度里穿着无袖的短裙,坐在40码的电动车,在公路上往返了十几趟。那部戏拍完,她就发烧了,住了院。
现在清闲下来,陈雨汐觉得当时的辛苦恍如隔世。
(文中罗殊、吴策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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