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写了一篇论文,里面提到了我在ai狂潮中想象到的一个常见场景,即两人在社交软件上对话,一人聊完之后,另外一个人懒得打字去回,于是将对话喂给了ai,将交流工作外包出去,再将ai的回答复制粘贴,糊弄了一下这场对话。随后我对这个想象的场景做出评价,我认为这种行为如果对方察觉到,会感受到不被尊重。我记得当然有个看稿子的老师在这个案例上划了横线,问道为什么会有不被尊重的感觉。
当然,如果我主动跟ai对话,我不会有任何被尊重与否的感受,但如果我对话的对象是自己坚信的与我一样的人类主体,那我所期待的是一个灵魂与另一个灵魂的对话,如果对方将交流行为外包给ai,当然会有被欺骗的感觉,这种被欺骗就会产生不被尊重的感受。一年过去了,这个想象的场景频率恐怕已经越来越高,而频率越来越高的结果,就是不被尊重的感觉会越来越少见,乃至于你要有这种感受,会让人觉得你是个奇葩,而人们对这些反常现象的逐渐默认接受,我认为会让人们对情感的态度越来越麻木,换言之,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患上“灵魂硬化症”。
技术会催生疾病,正如韩炳哲在《倦怠社会》中将精神疾病称之为21世纪的疾病,而ai时代,精神疾病会恶化为灵魂病症。首当其冲的是我之前提到的“癌细胞陷阱”,ai会加剧现代社会的原子化倾向,过去与人交流的行为会迁移到与ai交流。原子化的加剧必然会加剧个人与集体的矛盾,换言之,个人为了争取自己利益的最大化,不惜牺牲集体的利益,这与癌细胞的性质是一样的,所以我将这种“集体主义困境”称之为“癌细胞陷阱”。灵魂的癌变已经是病入膏肓的情况,那中间疾病演化的过程不妨称之为“灵魂硬化症”,这种疾病的症状包括但不局限于下列几点:
一、道德标准的降低
今年3月14日逝世的哈贝马斯在其晚年巨著《另一种哲学史》(Also a History of Philosophy)中强调:“个体必须接受这样一个事实:即自身的生存与集体的命运是密不可分的。”他呼吁读者们警惕现代性的原子化趋势,劝诫人们保持同理心:“当社会空间中的边界延伸至自身集体之外时,我称之为社会认知学习——这意味着在冲突发生时,即使在相互包容的‘陌生人’之间,站在对方立场上也成为一种合理的规范性期待;而当基于扩展的社会认知能力和倾向,不诉诸暴力的冲突解决意愿延伸至自身集体之外时,我称之为道德学习。”尽管现代伦理已经矮化到仅仅要求人们坚持黄金法则——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个标准依然在ai时代被持续拉低,更遑论传统道德中对君子的要求标准——“己溺己饥”“老吾老以及人之老”等等早已被抛掷脑后。
去年有一期节目是窦文涛与鲁豫的对话,我印象最深的是最后谈的内容,鲁豫谈及了与其他女性交流时如何消除“野心羞耻”,而窦文涛对这样的提法则有所保留。我一直认为,有能量的人发声应当去弥补时代缺失的东西,而不是鼓吹一些人们趋之若鹜的,比如人们发明网络流行语“爱你老己”,在60年代到70年代初的人为人父母的时候,那个时代是大家主动为家庭牺牲奉献的时代,你告诉这些父母要“爱你老己”是对的,而在一个人人自私人人又不以自私为耻的时代,“爱你老己”的口号就显得多余。同样,这个时代最缺少的不是消除什么什么羞耻,这个时代最需要的是重建羞耻,让人们有辞让之心羞恶之心恻隐之心和是非之心,大多数新词催生并且赞同了人们的自私,我们亟待的观念需要遏制私心,唤醒对他人的爱,而爱的基础是牺牲和奉献,这恰恰是这个时代所缺失的,也是传统道德在今天依然有生命力与意义的基础。因为,出于爱的牺牲与奉献看起来是自己在吃亏,但是身处其中往往能感受到更加长久与坚定的幸福。
二、情感的麻木
以前每次停电瓶车,看到充电位停满了不充电的车,觉得这些车主自私,让需要充电的人无地充电。现在想想,很多事情未必是自私,而是麻木、冷漠与敷衍。他们可以一边骑车,一边玩手机,你能说他们不爱惜生命吗?其实是敷衍。五一娱乐项目出了事故,大家看到家属和园区和解了,质问为什么和解?质问显然不是出于正义,而是因为叹息自己没办法看戏了,这是自私吗?这其实是冷漠。人们不愿意谈恋爱,网络上男女对立,现实中男扮女“崩老头”,富女遭遇“杀猪盘”,人与人之间的情感、信任越来越低,人在社会中越来越麻木。
责任当然不能推给资本,我一直觉得所谓资本,本质上是顺应人的本能,所谓“资本”的原因,实质是市场与人性的共谋。麻木、冷漠、敷衍当然利好市场、利好资本,大数据可以更加精准地切中你的消费习惯,而且不仅是影响,而是带有命令的感觉了,等于你把自己的消费习惯、情感、喜怒等等全部外包给了大数据、ai、手机、app等等。但是,冷漠、麻木、敷衍可以让你便利,让你爽,但是显然无法让你感受到隽永持续的幸福。
最近有自媒体为了收割流量,自导自演了一场“盲人女孩盲道被撞”,这些自媒体从业者当然知道,这种视频能上热搜,并非人们关注其真假与否,也并非人们同情盲人女孩,只不过提供了一个素材给人们去骂那辆“撞人”的电瓶车司机。同情是假,找个理由骂人是真,今天熟练使用“七宗罪”原则来导演剧情的短视频导演们会赚得盆满钵满,而叠加ai,这种视频更是可以批量生产愤怒、嫉妒、仇恨这些情绪。为什么我这么喜欢《给阿嫲的情书》这部电影,是因为其传达的价值观与真挚的情感,恰恰是这个ai时代稀缺的东西,毕竟出于生物本能的男女之间的纯真情感在营销号的导演下都可以以对立的形式出现。
三、意志的外包
好友W前几年创业,经营一家AI公司,去年聊到现在的ai,他兴奋地说,ai可以帮助人们做很多事,但是最终决定的权力始终在人的手里。我觉得他对未来过于乐观了,当然,无论ai如何发展,决定权似乎永远在人的手中,人始终掌握最后决定的那个关键按钮,但他忽略了人性中的懒惰,以及这种懒惰的习惯所形成的惰性。当人们越来越依赖于ai,那么决策性实际上就会外包给ai,招聘与解聘、论文的评审、项目的招标等等,当人们对这些工作越来越依赖于ai时,最终的决定权按钮是不是还是由人来按,这个形式就显得可有可无了。
今天这么多公司都在追逐ai,似乎一步落后,步步落后,是因为他们都知道,谁掌握了ai,谁就掌握了未来的权力,这是ai技术与其他技术的最根本差别。
为什么今天,当ai飞速发展的时候,我们要警惕患上“灵魂硬化症”?技术说到底,是要能帮助人,是要服务于人的,过去人们批判技术,批判其工具理性,今天的ai不仅仅是工具了,手机对于患上手机依赖症的人们最多就算是“义体”,而如果你将道德感、情感、意志等等都外包给ai,ai就会实质上占据你的灵魂。技术应当让未来的人们腾出更多的时间享受美好生活,而不是帮助甚至替代人们去生活。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