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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是个好东西

自打生成式ai横空出世已经过去一两年了,关于“ai能否替代人类工作”的讨论仍然有一定热度。在各路理工科计算机大神激情讨论vibe coding,并为自己是图灵派还是诺依曼派而争论不休时,本就路边的一众文科好像有点死了。AI的进步无疑让本就不景气的文科就业市场更加雪上加霜,毕竟生成式AI最擅长的事情之一恐怕就是写文章,其次则是根据用户的要求写AIGC小于0%的文章。

文能帮助千千万学子完成思政课程论文,武能伪造奖金数目助人小捞一笔…ai的一切功能对历史学来说仿佛是致命的:凡是存在于互联网上的一切文献,理论,史料,ai总是能知道,而且查找起来比人类快许多倍,甚至于在完成查找之后还可以顺手写一篇文献综述或者论文。哪怕是人类引以为豪的影印版古籍,只要有先进的读图识字技术,也可以轻松被ai驾驭,无非是训练集够不够,迭代次数多不多的问题。
历史学似乎正是ai最擅长处理的领域:它拥有庞大的史料数据库、成熟的研究范式,以及大量已经存在的结论。于是,一个看似合理的推断便出现了:如果ai能够高效处理信息,那么历史学是否反而会成为最容易被替代的人文学科?历史学的方法如同古希腊三段式一般地简单且确定,而且又与ai的工作逻辑暗合。
所以说,ai是个好东西。而且本文写作并不是为了老生常谈的“ai时代,文科生要找到自己不被替代的价值blabla”,我斗胆向列位诸公、各位百官证明:ai除了不能替代人,更不可能替代“历史学”这一科学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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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学的证据
一天晚上,罗杰·艾克罗伊德先生在自己的书房里被人谋杀了。警察到达现场后发现的证据部分如下:
1.罗杰的外甥女证明,罗杰在晚上九点四十五分还活着;
2.管家在九点二十五分的时候看到了罗杰的前妻之子拉尔夫·佩顿在花园里;
3.拉尔夫·佩顿现在不知所踪;
4.罗杰书房的窗台上以及外面的地里有鞋印,与拉尔夫的靴子底相符。
凭着这四点证据,优秀的拉格伦警督发布了对拉尔夫·佩顿的逮捕令,一切证据的推论都指向一个结果:拉尔夫为了遗产谋杀了罗杰,人证物证动机确凿,可以结案了。
但是读到这里,这和主题有什么关系呢?
拉格伦警督的证据是“拉尔夫·佩顿九点二十五分在花园”,“罗杰九点四十五分还活着”,他通过他人的陈述作为自己的事实证据,并得出了自己的结论:九点四十五分到发现尸体的十点半之间不在庄园里的人都有不在场证明。
但科学的历史学家的工作,则与赫尔克里·波洛更加接近。他精确地抓住了证据之中的关键:“外甥女说”罗杰在九点四十五分还活着,但并没有人真的见到罗杰本人。也就是说,对于波洛而言,证据不是“九点四十五分罗杰还活着”,而是“某某说九点四十五分罗杰还活着”。
这之中的区别可不小。哪怕聪明的拉格伦警督最后做出了“罗杰在九点四十五分已经死了”的假设,他也不会对这一证据深究,因为这一证据与他的假设不符,从而被抛弃了。
但如果是波洛做出了这个假设,情况就完全不同,因为“某某说”罗杰还活着,与假设不符,她是不知道情况?还是出于某种理由撒了谎?这就可以成为下一步调查的切入点。
回到正题,波洛用他“小小的灰色细胞”做出的调查,正是符合科学历史学的调查方法,对于一个现成的陈述,科学的历史学家不会去问“这一陈述是否真实?”而是去问“这一陈述意味着什么?”
这就是历史学家对待陈述的态度,他们将“陈述”本身作为一种事实纳入到他们的思考中,并且不依赖他人的陈述而得出自己的结论。我们来看一个实例:
“其先刘媪尝息大泽之陂,梦与神遇。是时雷电晦冥,太公往视,则见蛟龙于其上。已而有身,遂产高祖。”——《史记·高祖本纪》
任何一个有现代科学常识的人都会知道这是不可能的,这一陈述明显为假;但是科学的历史学家不会抛弃这一陈述,而是向自己提问:“《史记》中记载这一故事有何意义?司马迁当时的思考是怎样的?”而由于不同的历史学家的思维方式不同,这一陈述可以得出不同的,但是都合理的结论:这只是刘邦称帝后美化自己的方式;这是汉代民众对高祖的想象;或者这是司马迁在隐晦地说高祖不是太公亲生的。

pid:144923378 (AI生成)
历史学的推论
在上述的案例中,拉格伦警督采取的是“演绎法”的推论方式:这是一种“逻辑上的强制”:窗台上有和拉尔夫相符的鞋印,足以让警督做出“鞋印是拉尔夫踩出来的”的假设,而这一假设又带来了新的假设:“拉尔夫以非正常方式进出过书房”,也就直接推知了结果:拉尔夫谋杀了罗杰。注意到这里的逻辑了吗?在“演绎的”推论方法中,当一个假设被做出时,它一定能引发另一个相应的假设,直到我们达到唯一的结论。
但历史学的推论不是演绎法的推论,一个假设对应单一的假设链条,最终得出同一的结论;历史学的结论是通过“证明”而非“推导”得到的:当历史学家给出一条结论,他不是在强制人们接受他的结论,而是为某一假设提供了一条合理的解释,人们可以自由地选择是否采取他的思维路径得到他的结论。当鞋印出现在书房窗台上时,“拉尔夫谋杀了罗杰”仅仅是无数合理结论中的一种,而不是唯一的解答。
这是一种“许可性的推论”:历史学家在给出一条结论时,实际上是在“许可”读者接受这一结论及其思维方式。
而ai对这样的许可性的推论过程表现得则不尽如人意,在面对它能接触到的无尽的历史结论中,ai可以模拟历史学家的论证形式,却难以真正进入历史解释背后的“思想立场”。它能够组织已有观点,却很难像真正的历史学家一样,在面对证据时主动赋予其意义,因而它会热衷于对这些结论进行“正确与否”的判断。
本质上这就是一种“剪切”的历史学:对现成的陈述进行价值判断,有价值则采取,无价值则抛弃,通过摘录与拼凑(或剪切与粘贴),再以个人风格进行加工,就成了所谓的“结论”。
这样的历史知识是不具有价值的:本质上它毕竟只是一些对现有陈述的拼凑,我如果换一个立场或研究主题,我可以使用完全相反或矛盾的陈述拼凑起来,形成一种新的知识,这样自相矛盾的知识有什么价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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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学的目的
把历史学区别于ai的另一大领域就是历史学的目的。启蒙运动中的人曾对科学提出了两大问题:“它是什么?”“它是关于什么的?”
而历史科学给出的回答是:历史学是一种思维方式,它通过提问展开工作,而通过证据回答;历史学是关于人类的活动事迹(Res Gestae)的科学。
我们先看第二个答案,什么是“活动事迹”?人类的活动在自然界是普遍的:出生、进食、呼吸、生育、交流、死亡,这一系列的活动是动物性的,但是加上了人的思考,就形成了“活动事迹”:人对出生,死亡的仪式;人吃饭的不同方法与规矩;从以生育为目的的结合到婚姻的产生。这些活动事迹背后折射出人类思想的变化历史,而这就是历史学的研究目的。
所以我们说,历史是思想的历史,而历史学的目标就是,追溯行动与事件中折射出的人类的思想,而更多人在意的“何时何地何事”只是作为背后的思想的限定框架而存在的。
《阿房宫赋》中形容“负栋之柱,多于南亩之农夫。架梁之椽,多于机上之工女。钉头磷磷,多于在庾之粟粒。瓦缝参差,多于周身之帛缕。直栏横槛,多于九土之城郭。”,很显然是夸张的方法,也就是说,《阿房宫赋》的史料价值并不在于它体现了秦的奢靡无度,而是它反映了作者杜牧本人的思想:“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历史学家想要研究的问题就是:当时是什么样的社会环境才会让杜牧产生这样的思想来与之交互呢?
知道了历史学的目的,我们就可以回到开头,历史学是“有大量数据,研究方法确定,结果导向确定”的科学吗?显然不是,历史学的“研究方法”因人而异,因为每个人的思维不同,他通过以往的事件解读出的人的思想也自然是不同的,而当另一个人试图去理解或反驳一个人的结论时,他也必须沿着此人的思想路径自己导出不同或相同的结论,否则一切反驳都是无力的。
而ai可以做到这一点吗?恐怕是很困难的,它能够理解历史学家的推论逻辑,但并不能跟着其人的思想自己做出肯定或反驳,也即,ai在模仿人类的思想过程——这一过程我们通常称之为“逻辑”——但却不能真的如同人类一般思考。
所以,ai缺乏了历史学之所以成为历史学的关键:人的思想。人的思想不是同一不变的,它在与环境和自身的交互过程中会不断改变,而这种改变对于ai来讲是十分难以理解和模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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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历史学家的信仰
Ai无法代替历史学,更无法代替历史学家,这与历史学家本身是否有超出ai时代的认知无关(大家好像都爱这么说),只要他采取了科学的历史学方法,他就有资格骄傲地说他的思想是ai无法替代的。
历史学家应该有自己的信仰,因为这是他的思想的独特之处,是将他区分于“剪切”的历史学家的优越之处。他不应该是一个绝对客观的人,绝对的客观意味着不创造任何知识,仅仅作为事实的复述者,而这份工作恰恰是可以被ai替代的。
最后还是引用一段话作结:
“历史界不需要那种胆小的书呆子,他们的志向小得可怜,只求先在大学的升降梯的较低一层上面站稳脚跟,然后顺顺当当地沿着职业阶梯一层一层地往上爬,直到寿终正寝和被人遗忘为止。史学界需要的是既勇敢又诚实并且具有平衡感的男男女女。
如果具备思想诚实性、平衡感、尊重传统、勇敢以及特别是一种生活哲学,任何选择了历史这门职业的年轻人都会从中得到丰厚的报酬,并且感到其乐无穷。
这就是我的信仰的主要内容;如果只用一句话概括我的信条,这就是柯伦基的那句骄傲的座右铭——我追求知识。”——萨缪尔·莫里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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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话:
嗯嗯...这是本人第一次尝试写点时政和社会现象评论之外的东西,一不小心就写了这么多...本人并非历史学专业,甚至专业课也没上过,知识全靠读书积累,难免有不系统或偏颇之处敬请谅解...这也是本人第一次写这么长的一篇,自己读的时候也觉得有许多看不懂或文意混乱的地方,应该会越写越有进步的...
感谢你能看到这里,我爱大家。(封面pid:135379193)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