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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来,人工智能在艺术领域的应用日趋广泛。2026年央视春晚中出现的人与机器人同台表演,在艺术界引发广泛讨论。节目呈现出的技术能力令人赞叹,但许多戏剧从业者提出观点:舞台艺术终究是“人演给人看”的艺术,演员的生命体验与情感温度,是任何技术都难以完全替代的。不可否认的是,人工智能(Artificial Intelligence,简称AI)正在加速进入艺术领域。尤其是戏剧这一以人为本的综合艺术形式,正在与算法、数据以及智能系统之间产生深度关联。AI不只是作为舞台背后的技术工具,正逐渐走向创作与呈现的前台,参与到表演主体、叙事结构、舞台空间的重构之中。这样的变化并非简单的技术叠加,而是对戏剧艺术长期积淀形成的创作机制、表演观念以及人文价值构成的系统性挑战。在这一时代语境中,戏剧应当如何回应技术变革?如何在保持创新的同时维护艺术主体的独立性?又该如何规划发展路径?这些问题已经成为理论思考及实践领域无法回避的重要议题。
一
AI参与戏剧表演:
智能机器与表演艺术的实验场
长期以来,戏剧表演以人的身体和意识为中心,强调演员的在场感知能力与情感表达。当智能机器人以表演主体的身份进入戏剧空间后,不仅给观众带来了新奇别致的视听感受,也使传统的表演观念与审美受到冲击。

▲人机合演沉浸式舞台剧《霸王别机》(王宇晨饰虞姬 机器人饰霸王)
本着科技创新与艺术探索的双重目标,由上海戏剧学院杨青青教授带领的艺术团队与上海理工大学李清都教授带领的技术团队联合研发的智能机器人“学霸01”横空出世。“学霸01”是国内首个以博士研究生的身份进入上海戏剧学院进行系统培养的智能体。2025年10月,全国首场人机共演的沉浸式舞台剧《霸王别机》在上海西岸艺术中心精彩亮相。“学霸01”作为主演之一登上舞台,化身京剧经典人物楚霸王,与真人演员同台完成演出。此次展演采用物件剧场加沉浸式戏曲舞台剧的双重结构,以人机共演为核心实验目标。这一戏曲实践并非课堂演示或技术展览,而是在正式公共艺术场域中完成的舞台演出。由人工智能领衔搭建的动态表演空间和智能机器人的现场演绎令观众感到新奇。在《霸王别机》的整个表演进程中,机器人并非物化的舞台装置或象征性的存在,而是处于戏剧叙事与表演结构的中心位置。饰演虞姬的王宇晨在采访中讲道:“随着排练的深入,‘学霸01’无论是身体韵律、唱腔,还是台上动态,都有了长足的进步,我们之间的配合也越来越默契。”对于这样的创新实践,杨青青教授认为:“当机器人的肢体开始从功能性研发转变为表演性设计,如学习戏曲动态,或是与人在舞台上进行交互、共情等,就会形成源于生活、高于生活的审美范式。” “学霸01”要以完整的戏曲造型登台,在锣鼓节奏、唱段推进和场面调度中完成行走、亮相、转身、提甲等京剧表演动作,并根据剧情发展与真人演员形成复杂的舞台互动。

▲人机合演沉浸式舞台剧《霸王别机》(王宇晨饰虞姬 机器人饰霸王)
为了实现这一目标,机器人在前期接受了系统性的戏曲动作训练,其表演能力建立在对戏曲程式数据化、模型化处理的基础之上。然而,从实际演出效果来看,这种人机共演仍存在高度依赖技术设定与现场调控的问题。机器人的动作节奏较为固定,缺乏即兴调整的能力,主要通过程序驱动与技术补偿来完成动作,缺乏对情感的呈现,更无法达到自主理解。这使舞台上的表演关系呈现出明显的差异,真人演员除了完成自身的表演内容,还需要根据机器人的运行状态不断调整节奏,这与传统戏曲中基于经验与情感的双向互动存在明显差异。


▲人机合演沉浸式舞台剧《霸王别机》(王宇晨饰虞姬 机器人饰霸王)
当然,“学霸01”的舞台实践并非试图证明人工智能已经具备完整的戏曲表演能力,而要通过一次高度可控的艺术实验来检验AI进入表演系统的可行路径和现实瓶颈。实践证明,一方面,京剧高度系统化的表演体系为机器人学习与执行表演动作提供了充分的条件,使其能够在有限的范围内模仿戏曲演员完成一场表演;另一方面,戏剧表演中所涉及的情感判断、艺术决策与随机应变仍然掌握在人类的手中。在当前的技术环境下,机器人的参与处于实验阶段,其可以作为一个技术变量对戏剧艺术边界形成一种试探性介入,而无法对传统表演主体进行实质性替代。
二
AI作为戏剧题材:
科技想象与人文叙事的融合
人工智能时代到来,人们对AI介入生活的方式有诸多想象与思考,这也使科技发展与未来的社会生活、文化环境、思想情感之间形成多重关联。据此,艺术创作者以AI为戏剧叙事的创新题材,通过艺术想象来回应技术变革所引发的问题。在这样的戏剧题材中,AI不再是舞台上的工具或执行者,而成为戏剧情境中的关键要素,承载着有关伦理、身份、命运等复杂的思考。这类戏剧作品往往以虚拟的情境为媒介,在艺术层面展开对现实问题的寓言式表达,使观众在审美体验中进入视听幻境与思考空间。


▲音乐剧《心安东坡》
AI概念国风音乐剧《心安东坡》以北宋文学家苏轼贬谪海南的历史经历为创作蓝本,在尊重史实的基础上进行艺术化表达。作品围绕苏轼“此心安处是吾乡”的精神内核展开,通过现代人物与AI形象“坡叔”共同穿越历史、与苏轼相遇的叙事结构,在古今对话中呈现东坡由逆境彷徨走向心境豁达的人生历程。剧中人工智能并非作为创作工具参与编剧或作曲,而是以虚拟角色贯穿剧情,通过与人物互动推动情节发展,使科技元素成为叙事的重要媒介。同时,作品在音乐、舞蹈与舞台呈现上融合交响乐、地方音乐以及现当代舞等多种艺术形式,在传统文化与现代科技之间构建起富有想象力的戏剧空间,使东坡文化在当代舞台获得新的表达方式。


▲科幻歌剧《七日》
相比之下,科幻歌剧《七日》在AI题材的处理上呈现出更为抽象和思辨的特点。该剧以未来时空为背景,通过一位艺术家在生命危机中被人工智能技术重塑的情境,引出关于身份、存在与人类唯一性的追问。该剧将框架拆解为7个相互关联却又彼此独立的段落,以音乐与咏唱为核心手段,构建出具有高度象征性的戏剧结构。人工智能在剧中没有以具象的身份登场,而是通过人物的语言叙述和思想冲突来间接呈现,进而成为戏剧思考的隐性符号。在大量纯音乐段落和独立咏唱场次的衔接过程中,人物之间直接的对立关系被削弱,戏剧矛盾更多地存在于思想和观念层面。这样的结构设计使有关人工智能的思考成为一种文化命题,也向观众发起了反问:当科技能够复制甚至延续人的思想意识时,个体的身份是否依然成立?人类存在的价值又如何界定?科幻歌剧《七日》的题材与主题区别于传统歌剧,既引发了观众对科技与人性的思考,也通过独特的氛围营造带来新鲜的视听感受。
上述两部作品均将AI作为戏剧题材融入艺术创作之中,通过戏剧叙事搭建了一个想象空间。无论是以传统国风为切入口的音乐剧,还是以生命价值问题为核心的歌剧,其作品主题均在科技想象与人文叙事之间寻找平衡点,并在科技与人性、虚拟与现实之间探讨人类自身的情感及价值。
三
AI赋能戏剧创作:
从算法写作到智能视听设计
相较于作为戏剧叙事对象,AI在戏剧作品的创作层面有更多介入的可能性。在这一领域,人工智能能够以工具系统或协作伙伴的身份参与到剧本生成、音乐编创和舞台视觉设计等环节。与传统戏剧创作依赖个人经验和长期积累不同,AI可以借助更高效和精密的方式改变创作逻辑,使创作者将更多的精力集中于艺术本体的构思之中。近年来,在AI 技术的协助下,一些实验性的戏剧作品相继诞生。

▲新版歌剧《曼德拉戈拉》
新版歌剧《曼德拉戈拉》充分体现了人工智能在戏剧生产中多层介入的可能性。该剧在创作过程中加入了神经网络系统,并使其参与了剧本完善、音乐结构生成以及舞台视觉设计等各个环节,从而形成了以人类艺术家为主导、人工智能辅助协作的复合式创作模式。在音乐创作方面,AI系统“SymFormer”并没有直接生成完整的音乐作品给创作者使用,而是通过算法对音乐结构进行建模和推演,给作曲家提供可以自由选择和调整的结构框架,在配器、编曲等环节给出很多建议,从而降低了人工操作的时间成本。这样的人机协作方式并没有削弱作曲家的主体地位,反而给创作者提供了更多的选择,加强了创作者的决策权,使人工智能成为为其艺术意图服务,但又不喧宾夺主的重要合作伙伴。此外,AI系统“GigaChat”负责完善剧本,AI系统“Kandinsky”则生成视觉和舞美设计。在170多位艺术家和人工智能技术的配合下,舞台呈现出一种未来主义风格的神秘环境。


▲歌剧《木卡姆恋歌——万桐书》
另一部具有相似技术创意的作品,是新疆艺术剧院木卡姆艺术团打造的大型歌剧《木卡姆恋歌——万桐书》。这部作品讲述了音乐学家万桐书在20世纪50年代受委托前往新疆,与当地艺人共同抢救和记录“十二木卡姆”的艰辛经历。剧作打破了文化传承题材作品的常规创作模式,将非遗瑰宝“十二木卡姆”与AI技术、数字媒体相结合,呈现出全新的艺术质感。该剧的音乐创作不仅保留了原生态音乐旋律,还融入了数字AI元素。在《丝路编码》这样的音乐段落中,将哈密木卡姆、刀郎木卡姆、吐鲁番木卡姆选段形成音乐串烧,将古老的音符与现代前沿的电子音效相融合,令传统音乐老酒新酿,展现出未来科技感。
四
技术与人文的辩证:
AI戏剧的可能与边界
人工智能已逐步介入戏剧艺术的创作机制、表演实践和审美结构中,在戏剧领域已不只是一种技术现象,而且成为涉及艺术本体及文化价值的综合议题。因此,我们需要关注的不是人工智能是否适合戏剧,而是在当前的技术语境下,戏剧艺术如何与人工智能形成新的关系。但问题的关键在于,在技术扩展艺术可能性的同时,戏剧如何来维系其作为人文艺术的核心立场。在肯定AI技术的价值的同时,也要在实践过程中理清未来的发展边界,构建一种兼顾技术理性与人文精神的辩证视角。
一方面,人工智能介入戏剧艺术领域具有积极意义,技术创新给戏剧艺术的创作提供了新的可行之路。人工智能依靠算法建模、数据分析以及生成系统的快速反应,在剧本结构推演、音乐编配、舞台视觉组织等方面完成高强度的技术工作,有助于解决戏剧创作时间长、合作协调难等实际问题。当然,AI技术的引入并不是要削弱创作者的主导地位,相反,它可以给艺术家提供基于数据运算得出的更多创意方案,使艺术家能够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创作本身,从而使戏剧生产方式得到重组和优化。在人工智能深度介入社会生活的当下,戏剧艺术如果完全避开AI这一话题,就会与当下的观众产生距离。人工智能既可以被用作创作工具,也可以被视为艺术审美方面的研究对象,从而借助戏剧艺术来探讨技术文明发展时所引发的伦理焦虑、身份危机、价值冲突,让舞台再次成为公共思想交流的重要场所。人工智能的艺术视角也给人们提供精神启迪,使观众在观看表演时能产生新的文化思考,对技术社会、人类处境、未来图景进行审视。
另一方面,在肯定AI戏剧创新意义的同时,也不能忽视它的边界问题。要警惕人工智能技术给艺术创作各个方面带来的潜在风险。“当AI 技术通过数据喂养、实时渲染、智能交互等方式介入剧场,传统戏剧的‘一度创作——二度呈现’体系被重构,演员中心、编剧主导的创作逻辑面临挑战。”人工智能如果在创作中缺少明确的价值引导,就会使戏剧艺术倾向于高产出和最优解等标准,从而削弱戏剧艺术中不可量化的审美差异和精神深度。戏剧创作若过度依赖算法结果或者虚拟现实,艺术家的主观意识、创作热情将被削弱,甚至被取代。戏剧艺术的生命力也将受到影响,表达方式会走向新的模式化。从表演角度而言,AI戏剧虽然可以模仿情感表达的外在形式,但是智能机器人或三维视听空间的创建,无法使其拥有真实的生命经验和情感记忆。比如,“数智时代背景下,AI技术创新正通过‘数字梅兰芳’复现、介入戏曲节目演绎等方式重塑生态格局,在对戏曲视听呈现与传播机制带来深刻影响的同时,也在伦理、本体与文化领域引发新挑战,致使戏曲承载的艺术价值与历史记忆面临解构风险”。传统的戏剧艺术之所以具有持久的感染力,就在于创作者对痛苦、死亡、爱情等命题的切身体验。这些经验不是数据堆砌出来的结果,而是生命存在的意义。因此,无论技术如何发展,人工智能都不能取代人类进行戏剧创作、表演情感的产生以及价值的判断,这也是AI戏剧发展中所不能逾越的界限。
人工智能在给戏剧艺术创作带来更多机遇的同时,也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挑战。AI技术在创作、表演、舞台设计等环节的参与,给戏剧艺术带来新的可能,但也存在一定的风险和局限。人工智能与戏剧的结合需要在创新与人文精神之间找到平衡,才能使戏剧艺术持续发展。
作者:刘阳
图片:来源网络
责编:张丽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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