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国正在成为全球第一个被迫正面回答“AI红利归谁”的国家。
这不是一个遥远的未来命题。2026年5月,韩国总统府政策室长公开提议将AI产业超额利润以“公民红利”形式返还全体国民,引发股市单日蒸发3000亿美元。与此同时,韩国政府刚刚完成向3600万国民发放高油价现金补贴,资金同样来自出口和股市的超额财政收入。而三星电子和SK海力士一季度的利润,吞下了韩国500强企业总利润增长的近八成。
一场关于“谁来分享AI红利”的社会争论,正在韩国全面展开。它的走向,可能为整个东亚提供一个决定性的参照。
一个常常被低估的事实是:韩国成年人几乎人人都是股东。
截至2025年底,韩国散户持股人数达1460万,占股民总数99.1%;活跃股票账户数达1.05亿,人均超过两个账户;散户交易量占市场总交易量的六到七成。更惊人的是,未成年人开户数同比激增近10倍。
这些信息放在一起看,一个正在经历剧烈结构转型的社会轮廓便浮现出来:劳动创造财富的旧路径正在收缩,资本参与分配的新路径正在打开。而这两种路径的交替,并不平稳。
一、利润集中与财富洗牌
2026年一季度,三星电子营业利润57.2万亿韩元,同比暴增756%,单季利润超过2025全年总和。SK海力士一季度营业利润同比增长405%。两者贡献了韩国500强上市公司总利润增长的78.7%。扣除两家企业后,其余498家韩国公司的利润增长率仅为7.3%。
这种集中度的根源,在于两家企业在全球AI芯片供应链中的垄断地位。SK海力士在HBM(高带宽存储器)领域拥有57%的份额,三星约为39%,两者合计控制超过90%的全球HBM市场。HBM是AI算力的核心部件。SK集团会长崔泰源向客户回复供需矛盾时直接表示:“很抱歉,我们无法供应足够的内存半导体”,并预测全球晶圆短缺可能持续到2030年。
这种利润集中,通过韩国股市特有的高散户参与度,正在引发一场剧烈的财富洗牌。
投资AI龙头的散户获得了可观收益,进一步强化了“炒股优于劳动”的社会预期。但持股比例最高的人获益最多,韩国普通家庭的直接持股量有限,通过股价上涨获得的财富增量集中在少数高净值人群手中。在这场全民炒股的浪潮中,赢家是那些有闲钱、有信息、有风险承受能力的人。而大量中低收入家庭,尽管也持有少量股票,他们的资本收益远不足以弥补劳动收入停滞带来的生活压力。
财富效应还催生了更复杂的社会心态。部分年轻人开始尝试摆脱“必须进大财阀”的紧绷状态,靠投资收益维持一种相对松弛的生活。但这种松弛是脆弱的——一旦股市回调,这批人的生存安全网将瞬间消失。
二、分配之争:同一笔利润,四个群体在争抢
利润集中的结果是分配博弈的白热化。AI创造的同一笔财富,至少有四个群体在争抢。
股东是最直接的受益者。三星和海力士的股价在利润暴增后持续攀升,全球投资者分享了这笔红利。在韩国,由于散户参与度极高,这意味着一部分国民确实通过股价上涨获得了AI红利。但这种分配天然不平等——持股越多的人获益越多,而最需要保障的底层家庭往往持股最少。
员工通过工会提出更激进的主张。三星工会明确提出“15%营业利润归员工”的诉求,并威胁发动18天全面罢工。工会在声明中直接挑战了利润归属的合法性:“没有我们的劳动,就没有这些利润。”这是AI时代劳资关系的典型案例:即使企业的利润主要来自技术红利和全球市场结构,劳动者仍然会以“我们参与了创造”为理由要求分配。
政府通过税收参与分配。三星和SK海力士2025年前三季度合计缴税6.23万亿韩元,是上年同期7010亿韩元的近9倍。SK海力士的税额增幅超过4500%。韩国最高法院甚至裁定,即便在海外注册、未在韩国登记的专利,只要用于境内生产销售活动,使用费也须缴纳韩国所得税——征税权正在向海外无形资产延伸。
全体国民则通过“公民红利”构想提出了第四种主张。韩国总统府政策室长金容范的逻辑直接锚定了一个新原则:“AI基础设施时代的收益,并非仅由个别企业创造,而是源于整个国家在过去半个多世纪中所构建的产业基础。”
四方博弈的深层指向是一个根本问题:当技术红利的规模大到足以改变社会分配结构时,现有的社会契约——市场主导分配、税收调节再分配、劳动参与初次分配——是否还足够用?
三、补贴实验:一次接近全民发放的实战演练
在“公民红利”构想提出之前,韩国已经完成了一次大规模实战演练——高油价现金补贴。
覆盖规模约3600万人,占韩国总人口约70%。按收入排序选取下游70%,同时剔除高资产家庭。补贴金额按居住地区分档——首都圈10万韩元,非首都圈15万韩元,人口减少地区20万韩元,特别支援地区25万韩元。资金来自国会批准的26.2万亿韩元补充预算案,该预算不发行新债,而是利用出口和股市增加的超额财政收入。
这次补贴有几个特征值得特别关注。它覆盖了70%国民,远超传统福利政策“救助最贫困者”的范围,开始逼近“全民享有”的门槛。它不要求工作证明,不绑定特定消费用途——虽然限定本地使用,但不需要证明“我在积极求职”或“我处于贫困状态”。唯一的筛选条件是收入和资产水平。更重要的是,它的资金来源是出口和股市的超额财政收入——本质上,是将全球化产业链产生的部分增量收益,定向返还给受能源价格冲击最直接的群体。
这个财政逻辑具有可延伸性。如果将其从能源领域延伸至技术替代领域,问题就变成了:当AI开始系统性替代劳动,由AI产业产生的超额税收增量,是否可以按同样机制定向返还给因AI替代而受损的群体?两者的底层结构高度同构——区别只在于,前者是应对能源危机的临时措施,后者是应对技术替代的制度化安排。
四、“公民红利”:从紧急救助到制度化分配
韩国总统府政策室长金容范的“公民红利”提案,正是上述逻辑的自然延伸。他在提案中列出了“公民红利”的预期用途:青年创业基金、老年年金、AI时代职业再培训基金等。他还表示,韩国“有可能成为全球首个将AI时代超额利润回馈国民生活的国家”。
但市场以暴跌回应。KOSPI盘中暴跌5.1%,三星和SK海力士股价下跌约4%,并拖累英伟达、美光、AMD等全球芯片股同步走低。随后金容范紧急澄清:他想动用的只是AI繁荣带来的超额税收——因为利润暴增而自然多收上来的税款——而不是对企业利润额外加征新税。总统府也表态发言仅为“个人观点”。
在韩国这样一个股票参与度极高的社会,任何涉及AI产业利润分配的提案,都会同时触动数以千万计散户的神经。他们既是AI红利的潜在受益者(通过持股),也是AI替代的潜在受害者(通过劳动市场边缘化)。这种双重身份使得“公民红利”的博弈比在任何其他国家都更复杂——它不是简单的“资本 vs 劳动”的对立,而是同一群人在不同角色之间的利益权衡。
“公民红利”还涉及一个容易被忽略的深层维度——代际公平。金容范在提案中特别指出,韩国在2021至2022年的芯片产业周期中也产生过超额税收,但当时并无预先设计的原则,最终被零散消耗。而这次,韩国正处于新一轮AI繁荣的超额税收窗口期。如果再次错过,这些资源仍会被日常开支消耗掉,无法沉淀为下一代可以受益的制度性积累。
高油价补贴与“公民红利”构想的递进关系,构成了一组完整的政策演化序列:前者是“应对危机的临时发放”,后者是“系统性的制度化永久分配”;前者证明了政府有能力向70%国民直接发放现金、不发行新债、不引发财政危机,后者则试图把这种能力从应急状态提升为制度常态。
五、压力测试的意义
韩国的现实,正在为整个东亚提供一份压力测试样本。
旧的一面正在加速瓦解。青年大规模退出劳动市场——处于“休息”状态的人数已突破71万;房价与收入脱节到年轻世代放弃买房、转而涌入股市;生育率虽短期反弹但长期趋势仍在下行;AI对入门级岗位的替代正在悄悄封堵年轻人的就业路径。散户参与度极高这件事本身,就是旧秩序瓦解的产物——当劳动收入不足以支撑体面生活,当房产不再是可靠的财富锚,人们被迫涌向股市寻求替代性的财富积累路径。
新的一面正在萌芽。“公民红利”的提出,将AI红利的全民分享从理念推向了政策讨论的前台。高油价现金补贴的实战检验,证明了大规模、准无条件、无新债的现金发放是可行的。金容范的表述——“AI基础设施时代的收益建立在全体国民共同积累之上”——是在为一种新的分配原则奠基。
但断裂不会自己弥合。韩国面临的困境是:它既有当下最强的AI变现通道,也有最强的人口坍塌压力;它既能创造出天量的超额利润,又面临最尖锐的分配争议;它的国民深度参与了股市并分享了部分AI红利,但这种参与本身又加剧了财富分化和投机心态。
散户的高参与度,让韩国成为一场财富再分配实验的前沿观察站。如何引导资本从套利工具转变为创造社会价值的耐心资本,是一个远比技术路线选择更复杂的社会课题。“公民红利”要想从构想走向现实,必须在“全民分享AI红利”和“鼓励持续创新”之间找到制度平衡点——这不是技术选择,而是社会契约的选择。
韩国今天正在进行的这些实验——高油价现金补贴、公民红利提案、企业税收与分配争议、全民炒股带来的资产逻辑剧变——无论成功与否,都将为其他地区提供一份关于AI时代制度选择的实战报告。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