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2025年以来,一个奇特的现象在各行各业蔓延:高达89%的高阶主管将AI列为年度优先事项,但麻省理工学院的研究却发现,95%的AI专案没有取得实质成效。麦肯锡的调研同样印证了这一点——88%的组织已经在部署AI,但仅有12%表示获得了显著的财务回报。更进一步,超过七成领导者坦言,自己的组织尚未准备好应对即将到来的变革。

一边是全情投入的AI浪潮,一边是收效甚微的转型现实。这种战略与成效之间的巨大落差,正是当下企业高管普遍焦虑的深层根源。其实问题不在于AI本身,而在于我们把AI当成什么——是一个更高效的工具,还是一个将彻底重构商业逻辑的新“物种”?
结合当下AI发展趋势与企业实践,我将从战略、组织、领导力三个核心维度,拆解2026年高管必须面对的三个关键命题,与各位同行共勉。
一、战略问题:AI是“外挂”还是“内核”?
多数企业AI转型失败的关键,在于它们将AI视为既有流程的“外挂”——单纯以为将AI附加到原有作业程序上,就能大幅提升效率。我曾了解到,一家《财富》500大零售商,曾导入AI来加快供应商合约草拟,但AI只能生成通用合约,员工反而需要花费更多时间,针对不同供应商手动添加细节,整体工作量几乎没有减轻。
这就是AI时代典型的“生产率悖论”:每个地方都能看到智能化的踪迹,却在真实的绩效数字上看不到任何突破。
在战略层面,我认为核心洞察在于:AI转型必须从“流程改造”升级为“商业模式重构”。哈佛商业评论在《未来管理趋势:展望2026》中指出,企业战略正在经历一场深层迁移——数字化整合正在重塑价值链,精益战略推动决策标准化,而生成式AI正在从赋能决策,走向成为决策体系本身的组成部分。
对高管而言,需要对标的核心问题,不再是“我们的AI能力有多强”,而是“我们的战略正在被什么样的技术力量重新定义”。
麦肯锡《2026年全球科技议程》也明确指出,近三分之一的顶尖企业,将在未来两年内优先考虑以技术为主导,推动商业模式创新,让技术与企业成长计划深度融合。这也意味着,AI战略部署已经不再仅仅是信息官的职责,而应成为企业的“一把手工程”,唯有CEO亲自推动AI转型与投资规划,才能获得最大成效。
关键在于,企业必须从“AI用在哪里”,转向“AI重新定义了什么”。数字化整合重构的不只是效率,更是整个价值链的组织方式和竞争逻辑。
二、组织问题:从“人机分工”到“双轨体系”
当AI从辅助工具,演变为能够自主执行多步骤任务的“代理型AI”,组织面临的冲击,早已远超“人会被替代吗”这类表层焦虑。
中欧国际工商学院管理学教授韩践曾提出,企业通过“人机协同”激活组织效能,关键是做好科学分工:让AI承担程序化决策与标准化执行,让人员聚焦战略判断、价值取舍与创新探索,同时将AI降本的资源,投入到员工培训与能力提升中,从而在复杂商业环境中,构建可持续发展的组织逻辑。
但在我看来,仅有分工远远不够。
罗盛咨询首席科学官托马斯·查莫罗-普雷姆兹克,提出了一个关键洞见:企业真正需要平衡的,并非效率与适应性,而是“开发与探索”的关系。高绩效组织需要设计“双轨体系”——一个以规模和效率为导向,由AI驱动;另一个以学习为导向,由人主导,对系统进行干预、测试、反向验证。
这一观点,恰恰切中了大量企业AI落地的真正痛点。麦肯锡调研显示,46%的领导者对AI本身存在担忧,39%的领导者指出了组织层面的挑战,包括变革管理和跨部门协作。而更深层的风险,主要体现在四个方面:
一是认知能力弱化——员工将思考“外包”给AI,逐渐丧失独立判断能力;二是虚假的精确性——误将整洁的数据报表,当作真实的商业洞察; 三是局部优化——各功能模块孤立高效,而整个系统表现不佳;四是路径依赖——AI决策让流程在错误方向上越走越远。
结合这些实践痛点,我认为组织问题的核心启示在于:AI时代“极致效率”的反面,往往是被压缩的组织弹性和创新试错空间。系统的高度数据化和标准化,会排除差异性、实验性和“低效率”,而这些恰恰是组织创新力和韧性的关键来源。
三、领导力问题:从“主角模式”到“配角智慧”
2024年,硅谷投资人保罗·格雷厄姆提出的“创始人模式”风靡一时——他认为创始人应该将个人愿景自上而下地强加给组织。这一概念吸引了超过两千万次浏览,但格雷厄姆自己也预言道:“一旦创始人模式确立,人们就会开始滥用它。”
事实证明,他的判断极其准确。所谓“创始人模式”,在实践中往往异化为“主角能量”——领导者认为自己的愿景,就是组织的全部故事,所有角色都必须围绕自己转动。现实数据也印证了这种领导模式的后果:盖洛普最新职场调查发现,管理者的敬业度从2022年的31%,下降到2025年的22%。随着“主角能量”的上升,领导者与工作的连接正在逐渐崩塌。
在我看来,领导力从来不是关于领导者自己。当代管理学最前沿的洞察,指向一个反直觉的结论:最有效的领导者,善于让出聚光灯,成为团队的“配角”。这种“配角智慧”,意味着去中心化:倾听多于指令,提问多于回答,赋能多于控制。
巧合的是,这个洞见与辉达CEO黄仁勋的实践高度一致。在接受《纽约时报》专访时,黄仁勋指出,他现在“几乎整天就只是在问问题”,目的是协助他的团队,探索那些重要但尚未意识到的想法。这也让我深刻意识到,领导力的本质,正从提供“标准答案”,转向引导产生“集体智慧”。
中欧商业评论联合14位教授与专家,发布的《驭势2026》洞察中,将“战略定力”列为2026年企业经营的首要关键词——在分化中重塑边界。但这种定力,必须建立在一个前提之上:领导者愿意承认自己的认知有边界。
正如托马斯在其研究中所强调的:“AI降低了‘看起来胜任’的门槛,却提高了‘真正胜任’的标准。”在信息爆炸的时代,领导者最重要的能力,不是获取答案,而是对答案做出判断、进行批判性质疑。
麦肯锡的研究进一步指出,具有自我反思意识的领导者,能够通过识别何时介入干预、何时明确团队配置,在高度波动的周期中,捕捉重塑与增长的机会。麦肯锡全球管理合伙人Bob Sternfels同样强调:AI或许能够重塑工作方式,整合人、智能代理和机器人之间的工作流——但它仍然无法承担领导力的核心工作。领导力终究是一项独属于人的事业。
因此,领导力问题的启示在于:AI时代释放出一个悖论——信息越丰富,真正有价值的越不是答案,而是判断力。而判断力,恰恰来自领导者能否放下“知道一切”的幻觉。
三个问题,一个起点
回看开篇的“转型落差”——89%的高管在押注AI,95%的专案却没有实效——答案已经逐渐清晰:AI转型的失败,通常不是技术问题,而是战略、组织和领导力的系统问题。当你把AI当成一个工具来“装上去”,它或许能零星提升某些环节的效率;但只有当你把AI当成一个重新定义商业逻辑的力量,它才会真正改变企业的竞争轨迹。
正如麦肯锡在《2026年组织状态》报告中所揭示的,商业界正面临三重结构力量的叠加——技术驱动、经济与地缘政治不确定性、劳动力变革——这不是短期波动,而是一场“模式转换”。组织的增长逻辑、运营方式和领导方式,都将被重新定义。
此刻,我建议每一位高管,在一次团队会议上,不讨论“AI能做什么”,而是围绕以下三个问题,展开深度对话:
第一(关于战略),我们的商业模式中,哪些正在被AI根本性地重构,而不仅仅是加速?
第二(关于组织),我们的组织中,有没有为“探索”保留不被AI优化掉的空间?
第三(关于领导力),你的团队最近一次对你的决策提出实质性挑战,是什么时候?
在2026年的管理语境下,真正拉开企业差距的,不再是单一资源优势,而是认知更新的速度、组织进化的能力,以及决策体系的适应性。当不确定性成为常态,唯有直面这些底层问题的高管,才能在分化中重塑边界,在变局中驭势而上。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