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工智能的热潮下,面对儿童,我们一边害怕被“甩下”,一边要“守护童年”;一边想要“拥抱技术”,一边又对怎么使用产生困惑。幼儿园需要AI吗?又该如何避免数字化给儿童成长带来的伤害。本文尝试从政策以及学界对“人工智能+教育”的探讨两个层面来破解当前的困惑。
PART 01.
一边“拥抱”AI,
一边“守护”童年
自2025年以来,中共中央、国务院、教育部等部门发布多个“人工智能+教育”文件,从2025年1月的《教育强国建设规划纲要(2024—2035)》,到2026年4月2日教育部等五部门印发的《“人工智能+教育”行动计划》明确要求“促进人工智能助力教育变革”“构建纵向贯通、横向联通的人工智能全学段教育和全社会通识教育体系”,以适应人工智能时代人才的培养要求。
但在2026年4月9日,教育部办公厅印发的《关于开展2026年全国学前教育宣传月活动的通知》中又明确了“共同守护数字时代的童年”主题,呼吁全社会深刻认识幼儿过早过多接触数字产品的潜在风险。
这两个看似“矛盾”的文件,事实上恰好为人工智能融合学前教育“划定了边界”——“深度融合”是顶层战略设计,“守护童年”是实施底线。人工智能的快速发展与应用深刻重塑了生产关系,对劳动者的能力结构提出了全新要求,在教育层面,不仅改变了“什么值得学”,也重塑了“如何教、如何评、如何管”的教育流程,进而倒逼教育进行系统性、深层次变革,这是国家战略层面的共识判断。但儿童身心发展规律与特点又决定了,过早过多接触数字产品可能会给幼儿带来不可忽视的发展风险。因此在实践层面,必须要警惕人工智能融入幼儿园过程中可能对幼儿发展造成的潜在伤害。
简单说来,当前政策逻辑可以归纳为鼓励AI赋能教育,但禁止AI替代教育。同时,对于幼儿园教育实践中“能不能用”“怎么用”的具体困惑,政策也在积极探索与引导,4月22日,教育部联合人力资源社会保障部印发《关于做好2026年中小学幼儿园教师公开招聘工作的通知》,要求加快储备人工智能教育师资,推动人工智能与教育教学深度融合。3月20日,上海市教育委员会印发了《上海市推进实施人工智能赋能基础教育高质量发展的行动方案(2024-2026年)》,提出“实施人工智能教育重点应用场景建设行动”,推进学前教育“园园通”等教育应用平台智能化升级,增强人机互动功能,鼓励并支持中小学和幼儿园自建或与人工智能行业头部企业联合建设创新实验室、智慧学习空间、人工智能体验馆、实践教育场所等特色应用场景,为学生提供集课程资源、实验硬件、网络平台于一体的人工智能教育场所。在实践层面,江苏南京的学前教育智能体“宁小智”、浙江温州“GUES模式”都是对人工智能融合学前教育的实践探索。

2025年以来“人工智能+教育”大事记
2025年1月,中共中央、国务院印发《教育强国建设规划纲要(2024—2035年)》,明确要求以教育数字化开辟发展新赛道、塑造发展新优势,其中非常重要的一点就是促进人工智能助力教育变革。
2025年5月,教育部基础教育教学指导委员会发布《中小学人工智能通识教育指南(2025年版)》和《中小学生成式人工智能使用指南(2025年版)》。《中小学人工智能通识教育指南(2025年版)》旨在构建科学完备的人工智能通识教育体系,并提到小学阶段注重兴趣培养与基础认知,初中阶段强化技术原理与基础应用,高中阶段注重系统思维与创新实践。《中小学生成式人工智能使用指南(2025年版)》则紧密围绕生成式人工智能在中小学教育中的应用场景,明确各学段使用规范,确保技术安全、合理、有效地辅助教学、促进学生个性化学习、推动教育管理智能化,同时严守数据安全、伦理道德底线。
2026年4月2日,教育部等五部门印发了《“人工智能+教育”行动计划》,提到到2030年要基本形成人工智能与教育的深度融合格局,构建纵向贯通、横向联通的人工智能全学段教育和全社会通识教育体系。
2026年4月9日,《教育部办公厅关于开展2026年全国学前教育宣传月活动的通知》,提到主题为“共同守护数字时代的童年”,要求聚焦数字时代儿童保护,呼吁全社会充分理解和尊重幼儿身心发展规律,深刻认识其过早过多接触数字产品的潜在风险……防止以数字产品代替亲情陪伴、师幼互动、同伴交往等,让幼儿在数字时代度过健康而有意义的童年。
2026年4月10日,国家互联网信息办公室等五部门联合发布《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明确规定,不得向未成年人提供虚拟亲属、虚拟伴侣等亲密关系服务;不得向不满14周岁未成年人提供其他拟人化互动服务。
2026年4月22日,教育部、人力资源社会保障部联合印发《关于做好2026年中小学幼儿园教师公开招聘工作的通知》,要求加快储备人工智能教育师资,推动人工智能与教育教学深度融合。
2026年5月11—13日,教育部与浙江省人民政府共同主办的“2026世界数字教育大会”在杭州召开,期间发布了《人工智能通识教育讲义》与《人工智能通识教育十讲百问系列课程》两大核心资源,以及《人工智能教育应用系统》和《人工智能赋能智慧校园基本要素》等成果。标准明确了人工智能教育应用支撑技术功能、教育场景通用功能、安全与伦理功能的基本要求,适用于指导人工智能教育应用系统的设计、研发、测试、应用和评价。《人工智能赋能智慧校园基本要素》明确了以人工智能为核心驱动力的智慧校园通用架构,规定了智慧校园在门户层、应用层、支撑层和AI能力平台的基本功能和能力要求。
PART 02.
AI+幼儿园,
能给孩子带来什么?
在人工智能+教育浪潮下,学界从教育本质、儿童主体性角度探讨人工智能赋能学前教育为幼儿带来了什么。
优势
丰富的教育资源。在幼儿园教育中,教师借助互动白板、教育资源类APP等智能工具,能够设计并获取更丰富的游戏、儿歌、故事等教学资源,从而优化教育内容与方式,有效激发幼儿的学习兴趣。
使支持个性化教育成为可能。人工智能的融入能为教师提供更多的视角,将零散的信息进行系统化整理,帮助教师从纷繁的现象中捕捉线索,根据幼儿的发展关键点,提供更有针对性的支持。
弊端
核心认知能力弱化。AI强大的数据支撑为幼儿学习提供了便利和问题解决的“易得”,减少了幼儿主动思考和试错的机会。AI的即时反馈特点,影响幼儿形成遇到问题就问AI的习惯,将会弱化幼儿自主思考、探索、创造力、解决问题等能力发展,思维路径也相对单一。
弱化幼儿对现实丰富多彩的生活世界的感触。童年的时光应该是丰富多彩的、自然的,但过多接触人工智能和数字媒介,会吸引幼儿花费大量时间和注意力去面对“电子屏幕”,减少对真实的生活世界的体验与接触,弱化幼儿与真实生活世界的联系,进而造成幼儿自我认同、群体认同的异化。
影响社会情感发展。幼儿长期面对“电子屏幕”,缺少人与人之间真实的情感反馈,非语言沟通技能,如表情、肢体语言等,以及理解他人情绪的能力发展会受限;严重的可能会形成对数字化技术的依恋,导致心理安全与依恋关系的错位。
PART 03.
AI能不能进幼儿园,
不应“一刀切”
基于人工智能给幼儿带来的优弊分析,我们不得不承认,幼儿直接接触人工智能等数字化技术,当下的弊端确实大于优势,然而,这并不意味着幼儿园应该对AI“一刀切”地说“不”。因为人工智能赋能幼儿教育的路径是多元的。幼儿园能不能用AI,取决于AI在幼儿园的位置以及服务对象。
幼儿:审慎使用
学龄前儿童正处于感官发育、语言习得、社会性发展的关键期,真实的人际互动和具身体验无可替代。AI给儿童带来的弊端与潜在风险提醒我们,必须秉持防患于未然的态度,审慎对待幼儿使用AI,限制0-6岁幼儿直接接触生成式AI。
教师:有边界地使用
人工智能已深度融入成人终身学习,能提供个性化的学习方案与辅助练习,在教师的专业成长中,AI也将是不可或缺的专业伙伴,持续为教师成长提供助力。同时,教育是一项复杂工作,教师在进行一些基础的认知劳动,如数据收集、信息整理、班级管理等,让AI承担部分工作,有助于减轻负担,节省时间。
然而,人工智能是教师工作与成长的好帮手,但不能过度依赖。深度思考、教学判断、活动分析,以及对幼儿情绪、行为、需求的现场回应和情感互动,这些核心能力,终究要由教师亲自完成。作为成人学习者,也要警惕过度依赖人工智能导致的专业能力、认知弱化。AI可以作为一个随时在线、好脾气、有耐心的讨论对象,和它一起解读案例、碰撞想法,但思考与判断还是要交给自己。
幼儿园管理:
构建“人—智”共生赋能系统
智能时代,人工智能可以成为人类工作与成长的“伙伴”,通过系统的设置,能实现“人”与“智能”优势互补。幼儿园作为教育的场域,其日常运转中存在大量重复性、事务性工作,如行政事务管理、健康安全监护、家园协调沟通、教育教学安排调整等,人工智能可以在处理这类工作方面发挥重要作用,比如自动生成健康记录、来园记录、智能排班等。在幼儿园场域,构建“人—智”共生赋能系统,可以把园长和教师从繁琐事务中解放出来,把精力更多投向保教质量与教师发展。
PART 04.
教师使用AI,
需要守住哪些边界?
在人工智能融入教育中,教师是连接技术与儿童的关键纽带。面对AI带来的便利,教师必须明确把握人工智能应用的边界和限度,防范潜在的风险,避免过度依赖、为用而用。下面,我们试着梳理教师“有边界”地使用AI的原则。
立足儿童中心原则
在智能时代,不管技术手段如何迭代发展,但教育的目的和本质并未改变,那就是幼儿身心和谐健康发展和学前教育高质量发展(左志宏,2025)。人工智能应用需遵循“对幼儿无害、能促进幼儿学习与发展”的根本准则,紧密贴合幼儿身心发展规律和特点,服务于幼儿核心经验建构,为幼儿学习与发展提供支持,不能剥夺幼儿在直接感知、实际操作和亲身体验真实生活的机会(于开莲,2026)。
与此同时,也需明确,人工智能可助力幼儿突破直观感知的局限,拥抱更广阔的世界,有助于激发幼儿对自然、社会探究的好奇心。比如某些手机相机中的“显微镜”模式,可以将观察的事物放大400倍,有利于激发幼儿观察身边事物微观结构的兴趣和探究欲。有幼儿园根据大班幼儿的兴趣引进了“扫地机器人”,幼儿在探索使用扫地机器人的过程中,了解了虚拟墙、运动轨迹,提出“垃圾去哪里了”等问题,由此引发了幼儿对科技探究的兴趣。
儿童中心原则就是要求人工智能应用,必须以不剥夺幼儿直接体验为前提,服务于幼儿的发展与探究。
明确AI是“增强”而非“替代”
幼儿的发展特点决定了,人工智能在教学教学活动中的定位只能是辅助工具。它可以为教师提供思路、方法支持的多元参考,但绝不能“替代”教师的教育以及与幼儿之间的真实互动,更不能“替代”幼儿自己去解决问题的思考过程,或是为幼儿创作出“完美”的作品。在使用人工智能过程中,我们必须始终尊重并保护好幼儿的权利,这是前提。
政策红线
《中小学生成式人工智能使用指南(2025年版)》与2026年4月发布的《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从平台提供服务以及儿童角度明确规定,平台不得对未成年人提供拟人化互动服务;儿童禁止独自使用开放式内容生成功能;2025年教育部联合卫健委等部门发布的《关于科学保护儿童远视储备量的通知》中“建议0-3岁幼儿禁用手机、电脑等视屏类电子产品”等规定与倡议为幼儿阶段数智技术应用划出了红线。
PART 05.
教师、幼儿园、家长
该提前做哪些准备?
数智时代已然到来,智能技术正深刻影响着儿童、教师、幼儿园、家长等各方教育主体。为保护好儿童,教师、幼儿园和家长都需要做好准备。
教师
教师是人工智能对教育冲击的最直接承受者。作为儿童学习的“守门人”和“引导者”,教师对内容的识别、对过程和价值的引导与解释,以及对智能技术赋能教育的协同与把关能力将直接影响儿童。因此,教师提升自己的数智素养是数智时代落实保护儿童的关键。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在《教师人工智能能力框架》中提出,智能时代,教师应具备:
“
以人为本的人工智能观念,能批判性看待AI的价值与风险;
人工智能伦理意识,掌握伦理原则与法规,比如在运用数字资源时有意识地和幼儿探讨素材“真假”问题;
人工智能基础与应用,包括人工智能通识、能选择和运用合适的人工智能技术;
人工智能与教学法整合能力;
利用人工智能支持专业发展能力。
同时,教师也需要持续提升自己的教育专业能力。扎实掌握学前教育知识、幼儿发展理论以及幼儿园教育实践经验,是运用好AI的基本前提。只有以清晰的教育理念为先导,才能让AI工具真正服务于教育目标。
幼儿园
幼儿园是幼儿学习与游戏、教师实践与成长的地方。在人工智能冲击教育的背景下,它担负着构建真实关系、提供共同生活场域、保障安全与发展的核心作用。可从以下几方面做好准备:
为教师数智素养提升提供支持。通过提供数智素养培训、构建数智教育资源等形式为教师发展提供支持。
把人工智能应用纳入常态管理。系统制度是助力教师有效应对人工智能挑战的保障,在“人工智能+教育”的探索阶段,需要园所在日常教研的基础上,建立一套可操作性强的教学管理制度,引导教师规范、合理地使用人工智能,逐步培养教师在实践中的规范意识与责任意识。
可提供适宜性筛选的人工智能应用场景,如智能晨检系统、扫地机器人等,让幼儿在以人工智能为内容的探索中,了解人工智能的常见用途,从而获得对人工智能技术与价值观的初步启蒙。需要注意的是,必须对人工智能技术及其内容进行严格筛选,确保其真正适宜幼儿的发展水平与教育需求。
家园协同达成“数智”育人共识。在数智深度融合生活的背景下,有可能出现园里引导,但家里放任的情况,园所可以通过组织家园活动,与家长达成人工智能使用及风险的共识,协同共建幼儿数字安全环境。
家长
面对数智时代技术对幼儿的潜在风险,作为幼儿成长的第一责任主体的家长可以从以下几个方面做好准备:
树立理性的“数智”育儿观。了解数智技术对幼儿发展的利弊,明确幼儿接触AI的边界意识,知道哪些事情可以借助AI,如知识查询,哪些事情必须由真实的世界提供,如动手操作、户外运动、亲子互动等。
打造“低数智,高真实”的家庭环境。如控制幼儿屏幕使用时间;保持与幼儿真实交谈、高质量陪伴的习惯;严格限制幼儿接触生成式人工智能;谨慎选择AI助教产品等。同时,在家庭生活中,成人也要控制自己面对“电子屏幕”的时间,以免幼儿“有样学样”。
做好陪伴的行动准备。如果允许幼儿接触智能技术,家长应在一旁陪伴、解释、扩展对话,把屏幕上的信息转化为生活中的真实体验。
对于0-6岁的幼儿来说,在家庭中最好的成长助力,是父母的关注与回应,以及带领幼儿参与真实的生活场景——买菜、做饭、整理房间、照顾植物或宠物。让幼儿在真实世界里体会困难、喜悦、亲密,在幼儿与虚拟世界之间建起一道“安全网”。
总的来说,数智时代,我们既不能让幼儿失去与真实世界连接的机会,也不能因为学前教育的特殊性而完全拒绝数智技术,应以审慎的态度,探索数智技术的应用。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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