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a fifteen-hour week"——"three-hour shifts or a fifteen-hour week may put off the problem for a great while"
剩下的时间用来思考"如何优雅地生活"。
"for the first time since his creation man will be faced with his real, his permanent problem—how to use his freedom from pressing economic cares...to live wisely and agreeably and well"
他可能不曾料想今日的生产力已进化到了何种程度。在这个AI的时代，我们对生产力的成本与价值观念都在被动摇甚至解构着。
然而并没有人每周只工作15小时，我们的闲暇，与一百年前的人相比，主观角度上更少了。
最近的例子是Claude Code的到来。我接触到它是25年的11月，想来也有半年时间了，一开始我也很天真地想象，AI会替我把从前需要耗费大力气的工作做了，而我，也将终于有机会享受科技带来的进步，一天工作两个小时，剩下的时间攀岩？冲浪？总之，优雅地生活。
于是抱着极大的热情以及对未来不切实际的憧憬，我开始如痴如醉地学习如何使用Claude Code，做出了几个“科技改变生活”的小应用。在工作上，我做起了全栈，一个人写算法逻辑，搭前端后端，把从前可能需要半年一个产品团队做出来的事几周之内就给领导展示了。
但这样的 naive practice 很快就让我受到了现实的冲击，领导很快意识到我们工作效率，工作可能性的边界被大幅度拓展了。给我们的任务，以及预期我们完成的时间便也水涨船高了。
为什么凯恩斯，我们的先辈，又或者我们自己，对这件事的预言与想象彻底失败了？
在凯恩斯的文章里，他区分了两种需求：绝对需求——吃饱、穿暖、有屋顶，和相对需求——"比别人过得好"带来的优越感，这种需求永远无法被满足。他赌绝对需求一旦满足，人会自然把精力转向闲暇。
在Fred Hirsch的《增长的社会限度》里也有相对需求这个概念：位置性商品（positional goods）：普通商品可以靠增产解决稀缺，但有一类东西，本质上无法靠增产解决——海景、市中心的房子、顶尖学校的席位、"排在前面"的地位。
它们的稀缺不是产量问题，是结构问题：不可能所有人都站在前1%。于是物质越丰裕，竞争就越不在面包上，而是全部涌向这些天然有限的位置。这让我想起《爱丽丝镜中奇遇》的一句话： "it takes all the running you can do, to keep in the same place"
这种相对需求与稀缺性的一个侧面就是我们对价值的心理评估：Georg Simmel 在《货币哲学》中提出，一样东西的价值，等于你为得到它所跨越的距离与牺牲。（The difficulty of attainment, that is, the magnitude of the sacrifice involved in exchange, is thus the element that peculiarly constitutes value.）唾手可得的东西，正因为没让你牺牲什么，在你手里就一文不值。
丰裕本身，在持续地给你已经拥有的一切贬值。
这一点我想我们都深有体会，我们从来没有一个固定的成功标准，无论是企业的成功，还是个人的成功，即使我们对自己的要求，都是水涨船高的。当我刚开始学网球的时候，我只希望能打过网就可以了，如今我开始琢磨起怎么才能更有战术。刚开始上班的时候我希望只要不被开就可以了，如今也开始研究起来怎么才能更有影响力。
渔夫的老婆的故事我常常想起，不是因为讽刺，只是感慨在世间的诸多事上这个寓言竟无一例外地适用。
所以内在的，我们不满足于自己已有的东西，只会想要更多，就像那首我最爱的Daft Punk的歌中唱的 Harder, Better, Faster, Stronger。这种渴望，其实是一种不自由，我们受困于其中。 且渴望是无止境的，这不仅是人性的贪婪，还是因为发达工业社会发明了一种比匮乏时代更彻底的控制——它不靠暴力，靠舒适。你的“放松” 被收编进这个系统——刷手机、报复性消费、把假期过成特种兵式打卡——本该用来质疑这一切的能量，就这样被温柔地耗散掉。
关于丰裕为什么不让人自由，其实有两条线缠绕在一起。一条是需求那一面， 也就是我们刚才讲的，我们永远不觉得"够"；另一条是供给那一面——就算你这边肯停，那台造东西的机器也停不下来。后面这条和你的心理状态无关，它是结构性的：
阿尔伯特·赫希曼在《退出、呼吁与忠诚》中论述：人类社会和狒狒不一样，除了维生还能造出剩余，剩余意味着冗余——一个组织、一个人就算绩效下滑，"也许只是产生了某些不便而已"。你本该有犯错的余地，有松弛（slack）。这几乎就是凯恩斯赌的那一半：有了余粮，人就能松下来。
但他紧接着说出了凯恩斯没看到的另一半："经济进步与绩效损失空间成反比。"（也就是说越发达的经济越没有容错余地）越进步，那点松弛反而被吃得越干净，于是社会"既可以说是能力过剩，也可以说是力不从心：它可以连续不断地创造剩余，但却不能随心所欲地停止剩余创造"。停止变成了一个不复存在的选项。每个企业只能力争上游，整个社会被钉死在生产可能性边界上。
而为什么我们结构性地处于生产可能性边界上呢？《资本论》第一卷里揭示到："竞争使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内在规律作为外在的强制规律支配着每一个资本家。"（competition makes the immanent laws of capitalist production to be felt by each individual capitalist, as external coercive laws）一个资本家就算良心发现，想少赚一点、想给工人放假——他也不能停止。因为只要竞争对手不停，他一停就出局。增长在这里不是任何人的选择，是一条从外面压到每个人头上的规律。
马克思把它写成近乎咒语的一句："积累啊，积累啊！这就是摩西和先知们！"摩西和先知在基督教里是颁布律法的人，马克思讽刺现在"积累"本身被神化成了不可质疑的律法。不是人想往前，是不往前就被淘汰。能不能退出不取决于你想不想，而在于这条规律根本没给"单方面停下来的人"留位置。
但这一切还没回答我最开头那个问题：生产力真涨了上百倍，为什么涨出来的不是闲暇，而是更多的活？活为什么总是干不完呢？
经济学家朱丽叶·肖尔追踪数据发现，几乎每一轮生产率提高，社会都系统性地把红利兑换成更多产出与消费，而不是更短的工时。她给这个循环起了个名字——"工作—消费循环"（work-and-spend cycle）：多挣的钱抬高了你的生活方式，新的生活方式又把"必需"那条线顶高，于是你必须维持甚至加长工时去供养它，而这又会再次抬高那条线。闲暇在这个循环中被吞噬了。
那么为什么在我们终于休假的时候，那点刻意留出的闲暇，也越来越不像闲暇了？斯塔凡·林德在《忙碌的有闲阶级》里做出了经济学的推理：生产率上升，工作一小时挣得越多，每一小时的机会成本（opportunity cost）就被抬得越高——你不工作的那一小时，等于在放弃更多的钱。可消费花掉的不只是钱，还有时间；东西越堆越多，能分给每件东西的时间却越来越少。于是人把闲暇也变成一道"榨出最大产出"的题：一边健身一边回邮件，假期排满打卡，看剧也要开二倍速。
时间正变得越来越稀缺，更准确地说，物质越丰裕，时间越饥荒，而时间就是金钱，会随工资一起涨价。
汇集起把需求和供给的线索，就是斯基德尔斯基父子在《多少才够》（How Much Is Enough?, 2012，副题"对金钱的爱"）里的判断。这本书几乎是专门写来回答"凯恩斯为什么错"的：他们说凯恩斯不是错在算术，他错在以为人的欲望是有限的、会饱和的；而资本主义最根本的特征恰恰是它没有"够"这个概念——它靠系统性地不断制造新欲望来运转，"够了"不是终点，而是必须被消灭的念头。
AI的到来是否会扭转这一局势？
当创造的边际成本被压到接近零，斯基德尔斯基那个"消灭'够'的概念"的机器，似乎终于碰到了反例——毕竟一切都可以被造出来，而且几乎不要钱。
AI 把物质和内容创造的稀缺彻底消除，等于把支撑这套游戏的两条线——需求那面"永远不够"、供给那面"停不下来"——同时推到了冲突更大的位置。
当任何人都能用提示词产出"还不错"的东西，Hirsch 的位置性商品就升级了一层。原来争的是海景房、好学校，是物质性的稀缺位置；现在再加一层——独特性本身变成了新的位置性商品。
"我做的"，我写的"意味着什么这件事需要被重新思考。牺牲趋近于零，于是价值也趋近于零。一篇靠 AI 几秒生成的文章，读起来和曾经作者苦心孤诣写的没什么区别。焦虑是一切价值被颠覆引起的创作者的眩晕。
而在供给那面，马克思那条"积累，积累"的外在强制规律不会因为 AI 出现而消失，反而会被加速。竞争对手用 AI 把交付时间从半年压到几周——你不跟，你就出局。肖尔说的 work-and-spend cycle，在 AI 时代变成了一种更急促的 work-and-build cycle，多出来的产能立刻被新的"必需"吃掉。
于是原来那个悖论没有被颠覆，反而升级了：
- 匮乏阶段：停不下来，因为东西不够。
- 过剩阶段：力不从心，因为能力没出口。
- AI 阶段：能力本身变得廉价，我的"力"和 AI 的"力"边界在哪里都说不清，"我能做什么"这件事让人满腹怀疑。
Simmel 1911 年在《文化的概念与悲剧》里，他把文化拆成两面：客观文化——人类外化出来的一切，书、艺术、技术、制度、知识体系、工具；和主观文化——一个具体的人通过吸收、内化它们，慢慢变的有深度，修养，而不只是信息意义上的"知道"。
文化本是手段，让个体通过它完善自己。但客观文化一旦被外化，就按自己的逻辑生长——书越写越多，工具越造越精，知识门类越分越细——远远超过任何一个人能消化的总量。这座图书馆，只让我们觉得知识无涯而吾生有涯。
可想而知在AI 的帮助下，这座图书馆在进行着怎样的畸变。人类几千年生产出来的所有文字、图像、代码，被一台机器吸进去，几秒钟就能再造一遍。客观文化的生产从此可以不通过任何具体的人。那个靠摩擦、试错、长时间投入而慢慢积累的学识——在这个比例下显得渺小的可怜。
韩炳哲在《倦怠社会》里讲过：过剩社会里，剥削不来自外部，来自自己。你不再是被人逼着干活的那个人，你变成了看着自己产能巨大却找不到出口的那个人。AI 把这一切推到了极致：不是别人逼你产出，是你自己看着机器一秒钟产出一切，怀疑 “既生瑜何生亮”。
参考文献
按文中出现顺序：
John Maynard Keynes,Economic Possibilities for our Grandchildren(1930). 中译《我们后代的经济可能性》，收于《劝说集》(Essays in Persuasion)。
Lewis Carroll,Through the Looking-Glass, and What Alice Found There(1871). 中译《爱丽丝镜中奇遇记》。"红皇后赛跑"出自第二章。
Fred Hirsch,Social Limits to Growth(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76). 中译《增长的社会限度》。"位置性商品"（positional goods）概念出处。
Georg Simmel,Philosophie des Geldes(1900). 英译The Philosophy of Money；中译《货币哲学》。论价值与牺牲（sacrifice）的关系。
Daft Punk,Harder, Better, Faster, Stronger(Discovery, 2001). 歌曲。
Albert O. Hirschman,Exit, Voice, and Loyalty: Responses to Decline in Firms, Organizations, and States(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70). 中译《退出、呼吁与忠诚》。论剩余（surplus）与松弛（slack）。
Karl Marx,Das Kapital, Band I (1867). 中译《资本论》第一卷。"积累啊，积累啊！这就是摩西和先知们！"出自第二十二章"剩余价值转化为资本"。
Juliet B. Schor,The Overworked American: The Unexpected Decline of Leisure(Basic Books, 1992). 中译《过度工作的美国人》。"工作—消费循环"（work-and-spend cycle）概念出处。
Staffan B. Linder,The Harried Leisure Class(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1970). 中译《忙碌的有闲阶级》。论闲暇的机会成本（opportunity cost）。
Robert Skidelsky & Edward Skidelsky,How Much Is Enough? Money and the Good Life(Other Press, 2012). 中译《多少才够：金钱与美好生活》。对凯恩斯预言的系统性回应。
Georg Simmel,Der Begriff und die Tragödie der Kultur(1911). 英译 "The Concept and Tragedy of Culture"；中译《文化的概念与悲剧》。客观文化（objective culture）与主观文化（subjective culture）之分。
Byung-Chul Han (韩炳哲),Müdigkeitsgesellschaft(2010). 英译The Burnout Society；中译《倦怠社会》。论从"规训社会"到"功绩社会"的自我剥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