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别字,咋就成了 AI 时代的活人感

「今天天汽真不错。」

看到这条消息，你的第一反应大概是作者打字也太不走心了，但你绝对不会觉得这句话是 AI 写的。原因很简单，AI 文案或许没有人味，却变得越来越工整，真正的人类输入，倒是还保留手滑、分心和没检查的痕迹。

也正因如此，错别字不知不觉间反而成了验明人类身份的防伪标签。

为了证明自己是大活人，打工人开始写错别字

仔细琢磨琢磨，这种微妙的感知变化，很大程度上是因为生成式 AI 的普及。

如今想写出一篇结构严密、用词专业的文章已经不算难事，只需要敲几个 prompt 生成式 AI 就能瞬间给你一篇成千上万字的文章。布鲁金斯学会去年的一项调查显示，拥有学士学位的成年人中有 35% 的人在工作中使用 AI 来撰写或编辑文档。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比如你收到一封很长的新年祝福，措辞周到情绪饱满，几乎没有任何瑕疵，过去你可能会觉得对方用心，现在你心里可能会多停一秒：这是群发的吗？更进一步，这是他自己用 AI 写的吗？

为了证明屏幕后面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大家开始想出一些无奈的办法。

在写作上，人们开始刻意避开诸如总的来说、综上所述、翻译翻译、一句话总结、大白话以及不是而是的句式等等。破折号曾是写作者丰富句法节奏的好工具，如今也因为 AI 用的太频繁而被列入禁用黑名单。

大家也开始下意识多用一些大白话，让句子变得稍微笨拙一点。在领英等职场社交平台上，甚至有网友特意提醒大家在求职信里保留一些微小的拼写错误，以此来向 HR 证明：这是我自己写的，不是 AI 代劳的。

在学校里，这种过于吊诡的情况则演变成了一种更为痛苦的魔法对轰。

有些学生写出了逻辑严密、语法端正的论文，却因为写的太好而被 AI 检测工具误判。为了证明清白，他们不得不用 AI 把文章改的粗糙一点，故意加点错误进去，以此来蒙蔽检测器的算法。

你不能写的太流畅。

你不能写的太完整。

你不能太像一个真有受过训练、认真修改过自己文章的人。

否则你就要解释为什么你不像一个普通人。你听听，这说的是人话不？但无奈归无奈，这就是当下正在发生的现象。过去我们用工具消灭错误，现在我们用工具制造错误。

更有意思的是，一些职场里的大佬们似乎对不完美有着更高的容忍度。

前阵子知名企业家 Jack Dorsey 发送的公司裁员全员信里几乎全是小写字母，派拉蒙 Skydance 的 CEO David Ellison 在谈合作的短信里，甚至把华纳兄弟 CEO David Zaslav 的名字拼成了 Daivd。

对于部分企业高管来说错别字不一定是失误，反而像一种新的地位象征。

乔治城大学的语言学教授 Deborah Tannen 认为，这种做法传达一种信息:「我很重要，我不必为了迎合你而费心检查拼写」，或者「我们很熟，不拘礼节」，抛开权力因素，在当下的环境中，这种带有瑕疵的文字反而给人一种确实是本人在发消息的真实感。

密歇根大学的 Nicole Ellison 教授指出，十多年前在约会软件上拼写错误还是个减分项，但现在人们反而开始对此产生好感。她认为：「错别字也许表明你真的很在乎，因为你花时间亲自写了它。」诡秘，他真的和别人不一样。

不仅是人类，连 AI 机器人都得学习这种真实感。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一项研究表明，当客服聊天机器人犯错并立刻给出更正（比如把 thank yu 纠正为 thank you）时，人们会觉得他们更温暖更有人情味。

真就·人怕自己表现得太像 AI，AI 又怕自己表现得太不像人。

一场抵抗 AI 的套娃游戏

为了证明自己是活人，人们开始主动制造瑕疵，这种活人感本身也正在被加工包装甚至商品化，只是这种拥抱瑕疵的方式，反过来也成了一种活人感被异化的现象。

哈佛商学院的一位名叫 Ben Horwitz 的学生开发了一款名为 Sinceerly 的小插件（名字本身就是故意拼错的 Sincerely）。这个每个月收费 4.99 美元的工具，能够让 AI 帮你把已经写好的邮件重新改的带点错别字和口语化的毛病。

具体而言，Sincerely 提供了三种不同的破坏语法的模式：

微妙模式：精简长句子，保留专业感

人类模式：加入俚语网络，多写和微小的错误显得亲切随性

CEO 模式：彻底抛弃标点符号，全小写加入明显的错别字，并在句末加上一句发自我的 iPhone

实际上，人类对于错别字的纠结古已有之。

中世纪的修道士们在昏暗的烛光下抄写经文，脑力的疲惫让错漏在所难免，而抄写错误在当时不仅是职业失误，更可能被视为对神圣文本的亵渎，为了给已经犯下的错误推卸责任，缓解内心的道德焦虑，修道士们虚构出了一个名叫 Titivillus 的恶魔。

传说这个恶魔终日游荡于人间，专门收集修道士笔下的错字与遗漏，带回地狱逐一记录在案，等到审判日到来时一并宣读定罪。

到了 16 世纪，印刷机成了当时最前沿的技术，但早期印刷质量并不稳定，错误频发。考文垂大学教授 Alice Leonard 研究莎士比亚时代的出版物时发现，许多作者为了撇清责任，会在书末附上一页「勘误表」。

这些勘误表里的表示有时很情绪化，作者会直接把锅甩给印刷商，骂他们喝醉了，或者干脆骂他们是废物，而这些情绪并没有削弱书的权威性，反而增加了一种可信度。

读者会觉得作者至少真的在乎这本书，也确实检查过它。

可以说，过去的几百年里，从排版工人到拼写检查软件，我们一直在努力消灭这只代表着错误的 Titivillus 恶魔，可当我们真的依靠强大的 AI 把它赶走，我们又认为这种毫无瑕疵的完美抽干了文字里的灵魂。

于是我们又试图通过错别字把这个古老的恶魔重新请回人间，以此来证明自己尚未被 AI 彻底吞噬。然而，一个有趣的比喻是，走在街上，你会故意撞上路边的柱子，以此证明自己不是机器人吗？显然不会。

同样，写作者也不需要故意制造错别字，来证明自己仍然是一个真实的人。

错别字不该被浪漫化，它依然可能会造成误解。合同里的错别字，新闻稿里的事实错误，重要邮件里的名字拼错，就不会仅凭一句虚无缥缈的活人感，就能顺理成章地被洗白为真诚。

我们大可不必靠着故意打错一个「天汽」，来笨拙的向世界证明自己是个大活人，只要在说出「今天天气真不错」的时候，你是真的抬头看了天、吹了风，心里觉得舒坦，它就已经完成了表达本该完成的事。

*本文图片由 AI 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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