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器系统开始自己做决定。
这事听起来像科幻电影,其实已经不是。自动驾驶可以自己判断路线,自主武器也在做类似的事——发现目标、识别威胁、决定是否开火,整条链路可以是纯机器的。
人类还能完全掌控局面吗?
刘伟关于《AI战争》,聊了八个问题,覆盖了军事智能到底是什么、AI能不能解释自己、战场上的算计和计算有什么不同、人机融合是不是终极答案。
AI怎么用、谁来负责、底线在哪里——这些问题,教育领域同样在问。
一
军事智能:不是AI加军事那么简单
有人问:军事智能,到底指什么?
军事不是简单的军事加AI,也不是AI加军事。军事本身就是智能。
这句话值得停下来想一下。
军事智能里,既有智能的部分,也有反智能的部分,两者并存。所谓反智能,就是欺骗、伪装、误导——让对方算出错误的结果。这恰恰是军事里最核心的部分之一。
那么军事智能化,具体指什么?分三块。
第一块是装备智能化。战车、坦克、飞机,比以前聪明了。无人机、无人艇、无人潜航器,这些无人作战单元出现了。人形机器人战士,也在路上了。外骨骼可以让士兵负重更少、防护更好。硬件在变。
第二块是指控智能化。指挥和控制,这是军事智能化里最重要的部分。因为这里边,人的作用太大了。毛泽东军事思想、粟裕的作战艺术,复杂、高深,往往超出军事本身——政治、文化、外交,全都融在一起,是一个复杂体系。机器目前为止,还只碰到了这个体系的边缘。
第三块是什么?用五个字来概括:诡、诈、算、胆、善。
这五个字放在一起,大概能感受到:军事智能这件事,不是往武器里装一个大模型就能解决的。
二
可解释性:军事智能的软肋
第二个问题很尖锐:军事智能,能有可解释性吗?
把这个问题拆成两层。
从任务目标和意图来看,可解释性是存在的,有规律可循。以多打少、集中优势兵力,这些都是有规律的。兵法里写得明明白白。
但从机器智能的角度来看,有大量黑箱,有大量不可解释的部分。
军事行为里,既有可解释的规则部分,也有不可解释的模糊部分,两者并存。没有绝对的清晰,也没有绝对的模糊。相辅相成,相互混淆。
谁能看清楚这里面的方向?有经验的、受过专业训练的军人。没有受过军事训练的人,往往只看到表面现象,看不到实质性的东西。
这段话,放在教育里也成立。
一堂好课,能不能完全解释清楚?教学策略里,哪些是可解释的算法部分,哪些是不可解释的直觉部分?AI备课工具能做到哪个层次?这些问题,和军事智能的可解释性,其实是同一类问题。
三
事实与欺骗:休谟之问来到战场
第三个问题:智能决策,是事实还是欺骗?
这个问题引出了休谟之问。休谟,苏格兰哲学家,在《人性论》里问了一个问题:人类能够通过客观事实,从事实里面挖掘出主观的价值吗?
这一问,把事实和价值的分野摆到了桌面上。
军事智能里,两者常常是混合的。军事意图、军事目的,往往隐含在价值里。而事实,是拿出来给大家看的。
《孙子兵法》里有一句话:「兵者,诡道也。」能把假的让对方当成真的,把真的藏起来不让对方看到——这意味着,事实和价值,人为地可以分离。
更值得玩味的是因果关系。休谟还问过:因果推理真实吗?
战场上看到的因果,常常是单因单果的错觉。真实的情况是多因多果,甚至常常是果因关系——为了让对方相信某个结论,才故意制造某个事实。这是逆向的,不是if-then,是反向 engineering 真相。
所以军事智能不遵循数学规则,不遵循统计概率。它反数学、反统计概率。这里需要的,是经验、直觉和能力来进行决断和判断。
说白了,战场上的AI,如果只学会了计算概率,还没学会怀疑概率本身,那就是危险的。
四
算计思维:透过现象看本质
最核心的概念之一:算计思维。
算计思维是感性思维,但它在感性里容纳了理性,是人类的高级思维。它能透过现象看本质。
一个很妙的比喻:塞翁失马。
马丢了,这是好事。马回来了,还带了一匹好马,这可能是坏事。这不是悲观或者乐观,是辩证地看问题,抓住实质,预判可能的后果。
那计算思维呢?两个比喻:刻舟求剑,以及盲人摸象。
刻舟求剑,是用过去的数据反映现在和未来,不能动态地抓住真实的结果。盲人摸象,是只能反映局部,不能反映整体。
也有人把计算比作曹冲称象——把以前发生的事,简单搬迁到现在遇到的任务和情境上,没有灵活变化和泛化能力。
所以算计超越了计算。所有的数学,都是人类算计的产物。
在军事上,算计是谋略的生成。人把敌人、自己一方、友方、第三方,融合在一起考虑。把各种辎重粮草、各种环境、各种后勤保障,都进行相应规划。把有利条件和不利条件,都对号入座。
希特勒进攻苏联的巴巴罗萨行动,是一个经典的算计案例——也是算计失败的案例。
希特勒得到的情报是:苏联只有一万多辆坦克,部队处于放松状态。他的算计建立在已掌握的事实基础上。粮草、人员、装备,逐项计算,认为能够在夏天打败苏联。
但他千算万算,没有天算。
苏联实际的坦克数量,远比情报显示的多——据说有几万辆。更重要的是,他没有算进去苏联人民的团结一心、众志成城。斯大林格勒、列宁格勒,军民的抵抗超出了战争的极限。这些,都不在他的算计表里。
当然,更重要的是:侵略战争是不正义的。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这是大算。
中国的传统军事思想里,出兵要有理有据。中国的算计,是天下比较早、比较完善的算计体系。计算和算计,相辅相成——但算计在那个之上。
五
元宇宙:战场模拟的沙盒?
第五个问题:元宇宙能不能成为军事作战的模拟沙盒?
有可能。因为元宇宙是以人工智能为核心的虚拟生成技术,可以把各种人机环的因素参数,放进一个虚拟环境里进行模拟仿真,在一定程度上实现真实环境的数字孪生。
但缺点也很明显。
很多东西无法量化。坚强的意志、众志成城的精神,没法用数字来表达。而这些东西,恰恰是战争中最重要的变量之一。
所以元宇宙沙盒,要辩证地看。可以参考,但不能作为决策的绝对依据。如果完全依赖它,会犯错误。因为人总有自己不可量化的东西,总有想不到的参数。
战场也是这样,总是有看不见的迷雾。
技术手段应该积极利用,做先期筹划、做预演。但真正到了战场上,更复杂、更意外的东西会出现。要防患未然、未雨绸缪,要加上变量、加上富余量,才能处惊不乱,立于不败之地。
这段话,用来讲AI赋能教育,也几乎可以一字不改。
六
人机融合:智能战场的终极合作?
第六个问题:人机融合,是不是智能战场的终极合作?
准确地说,应该是人机环。简化成人机合作、人机融合,是未来必然的趋势。
从冷兵器时代开始,人就在和工具结合。当时的机,是刀、箭、弓箭这些机械。后来到了热兵器,有了坦克、机枪。到了信息化自动化时代,有了卫星、雷达、无人系统。
每一步,都是人和机器的结合。
但千万不要认为人工智能是唯一的。真正的智能化是一个生态,是一个体系。
未来的自动化战争里,同样有机械化的、有自动化的、有信息化的、有网络化的、有智能化的——它是一个生态,缺一不可。
军事智能化的阶段划分,现在有一个初步共识:
这里面,中国的传统军事思想和现代作战技术装备如何有效结合,不仅是中国在研究的课题,也是全球的热门话题。
美国的五角大楼、西点军校,都把《孙子兵法》以及中国人民解放军的经典战役——豫东战役、七战七捷、淮海战役——放到了教学案例库里来研究。
粟裕大将,是人机融合最早的思考者和实践者之一。步炮结合、步兵和炮兵和坦克兵之间的协同,就是当时的人机——机械化和热兵器之间的结合。他能够打神仙仗,能够出其不意,典型代表就是在山东临沂,孟良崮歼灭了美式装备的国民党王牌军74师。
他对敌人作战意图和各种复杂关系的了解,也非常深入。作战时首先要看对手——对方个人的喜好偏好、人缘、内部团结与分裂的状况——来布置防守和攻击。知彼知己,才能百战不殆。
未来的人机结合,会越加复杂、越加生动。中国相信会领先于那些以科技为主的还原主义西方国家。但还要不骄不躁,认真踏实做好,取长补短,相得益彰,才能成为真正的赢家。
七
态势感知:人工智能的瓶颈
第七个问题:现代战争中的态势感知,和人机环境系统如何配合?
态势感知,是当前人工智能的一个难点,一个瓶颈问题。它的突破,也是人工智能能否发生颠覆性变化的指标。
这个思想的来源有两方面:一是《孙子兵法》里知彼知己的态势感知思想,二是美军米切尔·安德斯勒(时任空军首席科学家)的Situation Awareness思想。
态势感知,核心是态、势、感、知四个字的融合。
态——状态的获取。有人力采集(侦察兵、特工、特种部队),也有机器采集(卫星、无人机)。两者相互验证,得到最终确定的状态参数。
势——大势、中势、小势,短期、中期、长期。对势的分析,对人的素质要求非常高,机器很难做趋势判断,一般只做态的处理。
感——感觉。这需要有相应的军事素养和军事智能的理解。
知——知识。知识库、向量模型等等。感和知是相互驱动的——感中有知,知中有感;态中有势,势中有态。
但他们的转换、衔接、相互之间的演化,对军事素养要求非常高。到目前为止,这仍然是一个正在研究的难题。
这里有一个朴素的真相:有些事,机器现在还做不了,也许永远做不了。
八
伦理困境:AI战争的底线在哪里?
最后一个问题,也是最沉重的一个:AI战争中,有着怎样的伦理困境?
伦理困境,是现代智能化战争里的一个热点和难点。从联合国到各个主要军事大国,都在谈论这个问题。
基辛格,美国前国务卿,去世前写的最后一本书,就是关于人工智能的。他在书里提出了伦理道德和军事智能的关系问题。
因为——一个小公司可以通过人工智能技术来影响一个国家的发展。一个小国可以通过人工智能来挑起大国之间的核武器战争。这个后果,不是闹着玩的。
伦理问题,至少要从三个方面来看。
第一,伦理道德和数据的关系。数据造假、数据欺骗,数据的清洗和伦理道德之间有哪些关系?有些时候,伦理可以被数据取代——这事本身就值得警惕。
第二,AI能用在哪里,不能用在哪里。在核武器指控里,绝对不能使用人工智能技术。为什么?因为人工智能里有很多不足的地方,有幻觉,有不确定性的东西。这个地方一旦出错,对人类的危害是毁灭性的。所以伦理道德要和AI的使用密切相关。
第三,人机协同里的伦理问题。一个负责任的大国,要负责任地使用AI。这个时候是有底线的、有边界的、有约束的。而不是盲目地随便乱用。
这里还有一个很有意思的对比:美军的定义和中国的定义,不太一样。
美国空军的定义是:所谓自主,就是自我管理的品质与状态。对于群体智能而言,自主就是各组成成分的独立程度——强调的是独立程度。
而中国的定义是:所谓自主,一定要能够学习、能够协同、能够适应。中国人强调协同,强调责任,强调人机环的共同作用,强调和谐性、安全性、可靠性、可控性。
两种定义,背后是两种哲学。
所以,对于伦理道德这个问题,需要加强研究。尤其是对那些肆无忌惮的霸权主义思想,要有针对性地进行批判和剖析,来维护人类的正义。
这对于军事智能而言,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话题。
最后,怎么看?
大白话三点吧。
一,AI战争的核心问题,不是技术有多强,而是底线在哪里。
二,算计和计算,是两件事。
三,东方军事思想的底色,是善,是不战而屈人之兵。
这句话,值得多读两遍。
不是因为战争离普通人有多近。而是因为,AI走进课堂的速度,比走进战场还快。
教师用AI备课、用AI出题、用AI分析学生——这些事,已经在发生了。谁来定义底线?谁来保证可控?谁来负责任?
这些问题,不是等仗打起来才想的。是现在就得想的。
就像《孙子兵法》里说的——「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最好的AI,不是最能打的,是最能不战而屈人之兵的。
这话,对战争成立。对教育,也成立。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