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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篇和大家聊了 AI 和电气化的历史复盘对比,有不少朋友留言说能不能再看看 AI 对就业和工作的影响。
这个话题其实牵涉两面。一面是投资——有人担心 AI 加剧不平等,可能引发危机。另一面是每个人自己——如果 AI 真的造成大规模失业,我们怎么办。
所以这篇文章就是从就业和普通人的视角去复盘,复盘过去250年,3次大的技术革命对于生产力,就业以及政府再分配的影响。
说实话,复盘完以后,对普通工作者而言,结论是偏悲观的。
但我仍然是一个乐观派。
技术进步就是历史前进的方向,作为时代里的一个小小个体,我们无力阻挡。但即使注定要被历史的车轮碾过,我们也可以陪着它跑一阵——万一最后发现我们不在车底,而是在车里呢?那岂不是额外的惊喜吗。
所以我的态度还是,干就完了,朋友们。
目录:全文共9200字左右
250年的三次技术革命复盘 微观视角:电气化的三代人 AI的不同,为什么我仍然乐观 真心的建议
250 年技术革命:生产率涨了,普通人的日子呢?
在这轮AI浪潮之前,从 1760 年英国工业革命到1980年代开启的IT革命,人类经历了三次大的技术革命。
PS:我这里没有采用失业率的数据,主要是在复盘的时候发现,这个数据的分子和分母太容易被定义所影响,在非危机时期的波动率很低。
工业革命(1760-1840):经济涨了,工人的日子反而差了

上面这张图把故事讲得很清楚:蓝线是人均 GDP,红线是建筑工人的实际日薪。1760-1840 这 80 年,GDP 涨了 39%,工人工资只涨了 21%,1800 年前后工资甚至在下降。两条线之间的红色阴影区域,就是工人没拿到的那部分增长红利。直到 1840 年以后,工资才开始追赶 GDP,到 1900 年两条线终于合拢。
经济学家 Robert Allen 专门给这段时期起了个名字,叫 Engels' Pause——恩格斯停顿。差出来的那部分去了哪?利润。利润占国民收入的比重翻了一倍,劳动份额大幅下降。
冲击最剧烈的群体是手摇织工。1800 年前后英国有大约 25 万手摇织工,一个 Bolton 的织工每周能挣 30 先令——放在当时算富裕中产。动力织机出现以后,这个数字开始迅速崩塌:1817 年降到 9 先令,1829 年只剩 5 先令。到 1860 年代,全英国只剩下 7000 名手摇织工。一个曾经 25 万人的体面行业,60 年里消失了。
这些人去哪了?大部分没有转型成功。年轻一些的进了动力织机工厂,干的活更简单、工资更低、没有手艺可言。年纪大的就惨了——织布是他们唯一会的事,工厂不要 40 岁以上的人。很多人靠济贫法勉强活着,有些拖家带口挤进曼彻斯特的贫民窟打零工。1840 年代皇家委员会调查时,还能在约克郡的村子里找到一些坚持手摇织布的老人,一周挣不到 4 先令,比工厂女工还低。行业没了,人还在,但已经没有地方需要他们了。
工人的反应是卢德运动——有组织地砸毁织机。英国政府的回应是把砸机器列为死罪,1812 年往北方工业区派了 14000 名军队镇压,比同期在伊比利亚半岛对抗拿破仑的兵力还多。
再来看生活水平。工资数据可能还有争议,但有一个指标不会骗人:身高。工人男性的平均身高在 1820-1850 年间下降了约 2 厘米——身高是营养和生活条件的生物学记录,比工资数据更难造假。英格兰的出生预期寿命从 1760 年的 35 岁涨到 1840 年也只有 40 岁,80 年才多了 5 岁。济贫开支占 GDP 的比重从 1% 涨到了 2.4%,穷人数量在膨胀。
政府的回应分两个阶段。 前 50 年基本是镇压:禁止工人结社、死刑伺候砸机器的人、军队出动。1830 年代以后才开始渐进改良——扩大投票权、限制童工、通过十小时工作法、工会合法化。
从技术冲击开始到工人真正受益,间隔了 50-60 年。 数据上看得很清楚:工人实际工资真正开始追赶 GDP 是 1840 年以后的事。从 1840 年到 1900 年,英国人均 GDP 翻了一倍,工人工资终于同步翻倍。但前面那 80 年,工人只拿到了增长红利的零头。
电气化(1880-1940):美国版的恩格斯停顿

上图分两部分。上半部分:1890-1929 年人均 GDP 翻了一倍,工人实际工资只涨了 45%——两条线之间的阴影就是被资本拿走的那部分红利。然后大萧条 + 新政 + 二战把两条线强行拉回一起,1945 年以后的"黄金 28 年"里工资终于跟上了 GDP。下半部分是顶层 1% 的收入占比:从 18% 一路升到 1929 年的 24%——美国历史上的峰值——然后被硬生生砸回到 9%。
就业层面,电气化时代最大的冲击发生在农业。美国农业就业占劳动力的比例从 1900 年的 40% 降到 1950 年的 15%,最终降到今天的 2%。仅 1920-1940 这 20 年,就有数百万人被挤出农业。其中最戏剧化的是 Great Migration——600 万南方黑人从农村迁往北方城市,以及 Dust Bowl 引发的 250 万大平原白人农民西迁。
电气化是和当下 AI 最值得对比的一段,我们会在下一节用三代人的故事详细展开。
爱迪生 1882 年在纽约建了第一座商用电站。但电力对工厂生产率的提升来得极慢——经济学家 Paul David 在一篇经典论文里指出,电动机进入工厂以后,整整 40 年生产率才大幅跃升。因为光换电机不够,要把整个工厂从蒸汽时代的"轴传动多层楼"重新设计成电力时代的"单层流水线"。这种组织变革需要一整代管理者的更替。
然后电气化的生产率红利在 1920 年代终于兑现了,但被资本单方面拿走了。企业利润暴涨,实际工资基本没动。两个后果:工人买不起自己生产的东西,经济增长只能靠信贷和投机撑着;资本回报太好,所有人都往股市里冲,泡沫越吹越大。
1929 年的崩盘不是电气化造成的,但电气化红利的分配失败,是 1920 年代经济结构变脆弱的一个重要原因。
技术本身不危险,技术红利被垄断才危险。
然后来看数据上最剧烈的一段:1929-1933 年,美国 GDP 暴跌 30%,失业率从 3.2% 飙到 24.9%。大萧条砸出来了政治条件,罗斯福新政才有了空间——社保、工会合法化、最低工资、最高边际税率从 25% 拉到 94%。工会化率从不到 12% 飙到了 35%(1954 年峰值)。加上二战的强制再分配和 GI Bill 让 800 万退伍军人免费上大学,美国才进入了 1945-1973 年的黄金时代。
这 28 年被叫做"大压缩",数据上非常惊人:顶层 1% 的收入占比从 24% 降到 9%,实际工资和生产率同步翻倍。一个高中毕业的汽车工人,单收入可以养活四口之家、买房、买车、送孩子上大学。壮年男性的劳动参与率维持在 95% 以上。
这是人类历史上劳动者过得最好的一段时期。但它并不是市场的结果。是大萧条 + 二战 + 新政三重外力,花了将近 20 年才建立起来的制度框架。
技术提供了可能性,制度决定了分配。生产率红利在 1920 年代就已经在那里了,但让普通人分享到这些红利的制度框架,是通过大萧条和二战的政治冲击才建立起来的。
IT 革命(1980-2024):加剧就业的两极分化,抽空中间层

上图的剪刀差是三轮里最触目惊心的。上半部分:1979 年到 2024 年,人均 GDP 涨了 122%——翻了一倍多。全职工人(含白领)的中位实际周薪呢?从 1180 美元到 1190 美元,45 年涨了 10 块钱,红线几乎是一条平线。下半部分:顶层 1% 的收入占比从黄金时代的 9% 回升到 21%——退回到了镀金时代的水平。壮年男性劳动参与率从 95% 降到 89%,大约 600 万人"消失"在统计之外,失业率根本反映不出来。
IT 革命和前两轮有一样的节奏。
1980 年代是铺垫期。IBM PC 1981 年发布,企业开始上 ERP 系统,大量资金砸进去,但生产率几乎没动——经济学家 Robert Solow 说了一句名言:"到处都看得到计算机,就是看不到生产率。"这和电气化早期一模一样。
1995-2000 年是短暂的黄金窗口。互联网商用,Windows 95,企业流程终于完成了围绕 IT 的重组——生产率年均跳到 2.5-3%,中位数工资真的在涨,失业率降到 4%。这是 IT 革命 40 年里唯一一段"生产率—就业—工资"三者同时上升的时期,和电气化里 1920 年代的福特流水线时期对应。
然后 2000 年 dot-com 泡沫破裂,叠加 2001 年中国入世带来的全球化冲击,2008 年金融危机——三波连击。制造业就业从 2000 年的 1730 万暴跌到 2009 年的 1150 万,十年蒸发 580 万岗位。
IT 对就业的伤害比全球化更安静也更深。全球化关掉的是整座工厂,看得见。IT 替代的是办公室里面的岗位——文员、簿记员、电话接线员、中层管理。1980 年代美国有近 400 万打字员和秘书,现在不到一半。柯达巅峰时全球 14 万员工,2012 年破产时剩 1.7 万。
这些人去哪了?和工业革命时的手摇织工不同,IT 替代的人没有饿死,但大多数往下走了。秘书变成了零售店员,簿记员转去做客服,接线员去了呼叫中心——工资更低、福利更差、没有职业阶梯。经济学家叫这个现象"就业极化":中间层的常规化岗位被抽空,人往两头分流——少数人往上走成了程序员和数据分析师,大部分人往下走成了仓库工、收银员、护理助手。大学毕业生比高中生多挣的工资溢价从 1980 年的 40% 涨到现在的 80% 以上。
这一轮没有新政,没有大压缩。政府推了一些再培训项目,但结局是参与率低、完成率低、再就业工资也不高,基本没有起到什么再分配的作用。成功消化技术冲击是例外,失败才是常态。
技术革命的三个阶段
对比历史的三轮周期,每一次技术革命都走过三个阶段,节奏惊人地相似。
第一阶段:基建铺垫期。 大量资本投入,但生产率几乎不动。瓦特改良蒸汽机是 1776 年,但蒸汽动力真正在纺织、铁路、制造业全面铺开是 1830-1840 年代的事——铺垫了 60 多年。爱迪生 1882 年建了第一座电站,工厂生产率到 1920 年代才真正起飞——铺垫了 40 年。IBM PC 1981 年发布,Solow 1987 年说"到处都看得到计算机,就是看不到生产率"——直到 1995 年互联网商用才兑现。每一轮至少 20 年的铺垫,钱在烧,效果看不见。
第二阶段:应用爆发期。 技术终于在实际生产中落地,生产率开始飞涨。但红利的分配从第一天起就是不均匀的——资本拿走大头,劳动者分配份额下降,贫富差距拉开。英国工业革命的利润占国民收入比重翻了一倍,工人工资不动。电气化时代顶层 1% 收入占比从 18% 升到 24%。IT 革命里生产率翻倍,中位周薪 45 年涨了 10 块钱。每一轮都一样:蛋糕在变大,但多出来的蛋糕分给的都不是劳动者的工资,而是股东们的额利润。
第三阶段:矛盾爆发与制度重建。 贫富差距拉到极致,劳动无法分享技术进步的红利,只能拥抱资本,钱涌进股市——毕竟股市是普通人唯一能分享资本回报的地方。结果泡沫越吹越大,然后破。1929 年大崩盘,2000 年 dot-com 泡沫,都是这个逻辑。危机砸出来政治空间,倒逼分配制度改革——罗斯福新政建了社保、工会、最低工资,最高税率从 25% 拉到 94%。与此同时,技术进步的红利也终于扩散到普通人的日常生活——电力让冰箱、洗衣机、广播进了千家万户,IT 让手机、互联网、电商变成基础设施。制度改革加上技术扩散,才有了真正的大繁荣。
大部分时候,这个转折靠的是危机倒逼。但也有少数例外——英国 1830-1860 年的渐进改良、美国 1890-1920 年代的进步主义运动——通过主动的政治改革完成了一定程度再分配,没有经过世界大战或大萧条。
然后周期重启。新一轮技术出现,资本再次涌入,铺垫期开始,上一轮的制度安排慢慢被侵蚀。美国 1973 年以后劳动份额从 65% 一路跌到 56%,工会化率从 27% 降到 10%——上一轮大压缩建立的制度框架,50 年里被逐步拆光了。
从技术冲击到普通人真正受益,每次都要 50-60 年。而这 50-60 年的时间,实际上就是三代人的青春。
电气化的三代人

上面是宏观视角,但忽略了作为个体的微观的人。
不变的工资中位数,究竟意味着什么?90%以上的普通人,又在技术的变革期经历着什么样的人生呢?
所以我想换一个角度,用一个假想的三代人的命运来讲这段历史。他们都生活在同一场电气革命里面,但是出生的年份不同,赶上的时代不同,最终经历也完全不同。
第一代:1860 年出生,1880 年入职

George,俄亥俄州一个铁匠的儿子,跟父亲学打铁。
那时候铁匠在镇上是体面人物。一把刀从选料、锻打、淬火到打磨,全是他一个人的活。做完了刻上记号,交给客户,对方叫得出他的名字。
1890 年,George 30 岁,生意还行。镇上通电了,但和他没什么关系——电灯照亮了大街,他还是在炉火前打铁。
1900 年,马车开始变少。最先感觉到的是做马具的邻居——订单突然腰斩。George 安慰自己:人总要用铁的。1900 年前后,美国和马车相关的就业——马车制造、马夫、铁匠、蹄铁匠、马具、饲料、马厩——加起来超过 100 万人。
1910 年,福特开始量产 Model T。一辆车的零件要冲压机,不要铁匠。George 的儿子 20 岁了,他让儿子去底特律找工厂的活,别学打铁了。
1920 年,George 60 岁。镇上的铁匠铺关了大半。他去了一家仓库看门,工资比打铁时低,但总归有口饭吃。到 1930 年,整条马车价值链基本消失了。
印第安纳州一个类似小镇上,社会学家 Lynd 夫妇正在做田野调查。他们记录下一位老玻璃工匠的话:
"我感觉自己不再是一个人,是一个会动的工具。"
George 没说过这么文雅的话。但他后半辈子确实就是这么过的——从镇上受人尊重的手艺人,变成一个谁也不认识的看仓库的老头。
他到死都有工作。但他的手艺早就没了。
经济史学家后来总结了一句残酷的话:职业的消亡靠的是换代。 老一代凋零退出,年轻一代选择不再进入。一个工种消失了,里面的人很少能变成别的什么。
第二代:1890 年出生,1910 年入职

George 的儿子 William,1890 年出生,20 岁从俄亥俄去了底特律。
他赶上了好时候。汽车、电力、广播、家电——新行业一个接一个冒出来,到处在招人。William 进了福特的 Highland Park 工厂,拿到 $5 一天——当时市价的两倍,换算成今天大概相当于年薪 47000 美元左右,一个美国普通蓝领的收入水平。
Ford 给的高薪买的是可替代性。流水线上的活,一个刚下船的移民几周就能上手。William 不需要什么手艺,按指令拧螺丝就行。
但 $5 一天在 1914 年的底特律够买一套小房子的首付了。William 攒了几年钱,买了房,结了婚,生了一个儿子 James。1920 年代的美国到处是乐观情绪,股市涨,消费涨,收音机里每天都是好消息。
1929 年 10 月,一切崩了。
William 没买股票,但工厂开始裁人。底特律的失业率从 1929 年的不到 5% 飙到 1933 年的接近 50%。William 丢了工作,房子也没保住。
1932 年,4 万名一战退伍军人开赴华盛顿,要求政府兑现承诺的退伍金。胡佛总统派了 麦克阿瑟将军——现在B站鬼畜区的好朋友,用坦克和催泪弹把他们赶走了,营地被一把火烧掉。
William 没去华盛顿。他在底特律靠 WPA(联邦工作进度管理局)的公共工程项目熬过了 1930 年代——修路、建公园、刷油漆,什么活都干。
这一代人是命运起伏最大的一代。20 多岁赶上电气化繁荣,30 多岁被大萧条砸进泥里,40 多岁又被二战拽出来——战时工厂全力开动,充分就业,William 重新回到了工厂。
但他再也没能回到 1920 年代的状态。他这辈子最好的日子和最差的日子都发生在同一场技术革命里。
第三代:1920 年出生,1945 年入职

William 的儿子 James,1920 年出生在底特律。
他的童年是大萧条。十几岁的记忆里全是父亲找不到工作、母亲精打细算、邻居搬走的画面。
1942 年,James 22 岁,入伍参加二战。1945 年退伍以后,他拿到了一张 GI Bill——退伍军人权利法案给的免费大学入学券。
800 万退伍军人靠这张券上了大学。James 的父亲 William 初中没念完,他爷爷 George 连初中都没上过。James 是这个家庭里第一个大学生。
大学毕业后,James 进了通用汽车,加入了 UAW 工会。1950 年代的美国是这样的:一个高中毕业的汽车工人,单收入可以养四口之家、买一栋郊区小屋、买两辆车、送两个孩子上好学校、每年带家人度假两周、退休有养老金。
1965 年制造业工人的实际购买力大约是 1900 年的 3-4 倍。住房自有率从 1940 年的 44% 升到 1970 年的 63%。美国预期寿命从 1900 年的 47 岁升到 1970 年的 71 岁。
James 这代人是美国历史上最幸运的一代。
他享受到的一切——免费大学、工会保护、中产工资、养老保障——没有一项是市场自动给的。全靠他爷爷那代人的痛苦积累、大萧条砸出来的政治空间、罗斯福新政的制度遗产、二战的强制再分配。
三代人,60 年。第一代被牺牲,第二代在动荡中翻滚,第三代享受了红利。
对标历史,AI 这次有什么相同和不同
历史复盘讲完了。回到 AI。

相同的部分:周期不会消失
上面总结的三个阶段——基建铺垫、应用爆发、矛盾爆发与制度重建——AI 这轮也逃不掉。
巨大技术进步的出现,必然会造成贫富差距的拉大,分配向资本倾斜。这不是谁的恶意,是客观规律:技术的应用和推广就是有先后的,技术的推进者和引领者拿到红利,激励更多的人投身到这股浪潮之中。追求全社会的效率提升,就必然要忍受一段不平等的加剧。
这个过程可能在全社会层面还没有大规模发生,但在投资者中间已经很明显了。你看看买了 AI 相关资产的投资者,和没买的投资者,过去两年的巨大回报差距——你就能很清晰地感受到"贫富差距"在迅速拉开,以及心态的迅速分化,其实就可以有一个明显的感受,这是我们的必经之路。
不同的部分:时间被大幅压缩了
但我对这一轮 AI 对普通人的影响——更准确地说,对我们这一代人的影响——仍然保持乐观。
原因很简单:速度。
Hasanabi 最近的播客里有一句话我印象很深:""It's going to be 10 times the impact of the Industrial Revolution, maybe 10 times faster—so over a decade, instead of a century." AI 的影响会是工业革命的 10 倍,而速度再快 10 倍——十倍的一个世纪的变化压缩进十年。
电气化的基建铺垫期是 40 年,我们这一轮可能只用了 3-5 年就从基建期过渡到了应用爆发的前期。ChatGPT 2022 年 11 月上线,2 个月过 1 亿用户。到 2025 年底,美国 38% 的工人已经在工作中用过 LLM。Anthropic是人类历史上最快达到1000亿美金收入的公司。
过去,从技术冲击到红利扩散到普通人的日常生活,需要一代到两代人的时间。George 1860 年出生,被电气化冲击,他这辈子注定等不到好日子。他孙子 James 1920 年出生,才赶上了黄金时代。中间隔了 60 年,两代人。
这一次,这个过程可能会被压缩到 10 年以内。10 年后我可能已经 40 了,但仍然是人生的当打之年。
所以我们这一代人,可能在有生之年同时经历过去三代人的全部体验——被牺牲的冲击、被变化搞得头昏脑胀的过山车、以及享受红利的繁荣。
George、William、James 三个人的命运,压缩进我们的同一段人生。而最终我们到底是谁的命运,实际上取决于我们面对AI的态度。
精神满足层面:创造这条路又重新打开了

前面三代人的故事里有一条暗线,那就是工作从复杂的创造,变成了简单的任务。
George 打铁的时候,一把刀从头到尾是他的作品。选料是他的判断,锤法是他的手艺,交付时客户叫的是他的名字。这个过程有开始、有结束、有签名。William 进了流水线以后,这些全没了。他每天重复同一个动作,不知道自己拧的那颗螺丝最后装在了哪辆车上。Ford 付了他双倍工资,但从此他的工作没有签名,没有作品,只有计件。
经济学叫这个 deskilling——去技能化。福特流水线的核心思想就是把一个老工匠的复杂工作拆成 100 个不需要技能的简单动作。效率提高了,成本降低了,但工人从"创造者"变成了"执行者"。
这个伤口从 1840 年的英国纺织厂一直延续到 2026 年的格子间。今天坐在办公室里写 KPI 周报、填 Excel 表格、参加对齐会议的人,和一百年前站在流水线旁边拧螺丝的工人,干的事情换了个壳,内核没变——都在完成别人定义好的碎片,看不到终点在哪。
历史上每一次技术革命都在把人的工作切得更碎、更可替代。AI 是头一个有可能反过来的——让一个人重新拥有从头到尾的创造。
以前你想做一个东西,需要一个团队——有人写代码,有人做设计,有人管项目,有人测试。一个人做不了完整的事。
现在一个人加上 AI,真的可以从头到尾把东西做出来。
以我自己为例。我之前在 GitHub 上传了几个小工具,做AI投研用的。Star的人不多,几十个。离"产品"差得远。
但那是我第一次体验到从想法到写代码到上线的完整过程。以前这种事只有程序员能干,现在我一个研究员,也能做了。
说实话,那种感觉很爽。那个东西是完整的,是我从零到一做出来的——用的人多少反而没那么重要。而且我知道,未来如果我想,我也有机会去做自己的产品,改善更多人的体验。
还有一个希望的曙光,AI推动者们的想法。
和历史上不太一样的是,AI 的领军者从一开始就在谈分配问题。2026 年 1 月,Anthropic 的 7 位联合创始人——Dario 和 Daniela Amodei、Tom Brown、Jack Clark、Jared Kaplan、Sam McCandlish、Christopher Olah——承诺捐出 80% 的个人财富,合计超过 210 亿美元,专门用于应对 AI 带来的不平等。
镀金时代的 Carnegie 和 Rockefeller 也搞慈善——建图书馆、建大学——但那是赚完钱以后的事后补救。这一次,至少有一部分 AI 的推进者,从第一天就在思考分配的问题。AGI 的推进起源于这些人的理想主义。最后的分配能不能如他们所愿,说实话不确定。但人类还是可以从历史里学到一些东西的。
真心的建议:多元化你的价值来源
面对这种级别的技术浪潮,无论你是选择拥抱,还是无视。我觉得有一件事比"怎么保住工作"更重要,这也是我最近这两年的深刻体验,
多元化你的价值来源。

过去一百多年,现代社会把一个人的身份和工作绑得越来越死。问"你是谁",回答的是"我是律师""我是程序员""我是研究员"。工作提供收入,提供社交,提供社会地位,提供每天的时间结构,甚至提供活着的意义感。
这种绑定在经济稳定的时候没问题。但一旦你的工作被技术冲击——哪怕只是被削弱了,没有丢——你的整个身份就开始动摇。就像上面讲的那位 Middletown 玻璃工匠说的"我感觉自己不再是一个人"。
AI 时代,如果你所有的自我价值都押在职业上,那任何一次行业波动都是对你整个人的威胁。
反过来,如果你的价值来源是多元的,你就比只有单一工作身份的人更能扛住冲击。
这个"别的"可以是什么?
人和人之间真实的交流。创造一个完整的东西。看到好玩的东西时那种兴奋。学到一个新领域的知识。陪孩子长大。维护一段长期的友谊。
这些事 AI 做不了,市场也定不了价。但它们是真实的价值来源。

上周末我去了阿那亚,参加了看理想的读者日活动。
阅读是我一直以来的爱好。以前只读历史和商业类的书,比较功利,觉得这些可以提升自己的认识和投资研究能力。最近几年碰到自身的迷茫期之后,拓展到非虚构和哲学类。
今年以来,之前从来不读经典小说的我,才发现小说里其实藏着很多对人生问题的回答。
给大家推荐最近看的一本:托尔斯泰的《伊凡·伊里奇之死》。
这本小说讲的是一个法官——伊凡·伊里奇——一辈子都在做"正确的事"。上好学校,进好单位,升职加薪,买房结婚,同事羡慕他。他一辈子都在按社会的模板活,每一步都踩在了正确的格子上,非常”体面“。
然后他突然得了绝症,躺在床上等死。临死之前他开始终于想一件事:我这辈子到底有没有真正活过?在生命的最后三天,他找到了答案”我活错了“。
托尔斯泰对死亡的描写太精妙了,让我怀疑他是不是真的死过一遍又复活了,那种面对死亡威胁的不愿接受,对于周围人虚伪关心的恶心和憎恨,以及在生命的最后才发现自己活错了的绝望,入木三分。由死向生地去思考,很多当下觉得天大的焦虑都能放下来。如果只是以工作定义自己的人生,可能到死之前才意识到自己从没真正活过。
AI 带来的冲击很大,焦虑很正常。但冷静下来想,这也是一个机会——逼你重新审视"我到底靠什么定义自己"。
答案如果只有"我的工作",那确实危险。
而如果答案有很多——我的创造,我的关系,我看过的书,我好奇的东西,我陪伴的人——那不管 AI 怎么发展,你都有退路,也有去处。

免责声明:本文不构成投资建议。文中涉及的历史数据来源包括 Robert Allen (2009)、Piketty-Saez、David Autor 等学者的学术研究。部分人物画像为基于历史数据的虚构,具体人名和情节并非真实个人。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