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用AI,就难免产生两点猜测。第一,AI开发者似乎刻意让大语言模型讨好用户,顺着用户提问,说用户想听的话。第二,AI开发者似乎刻意让大语言模型镇住用户,时时处处显示自己高明。没有扎实可靠的说法,就编点冠冕堂皇的假话。找不到切实相关的文献,就编造像模像样的假文献。这两个作法都是为了拉住客户,让客户依赖AI。AI开发者深谙人性的弱点。
对资深学者来说,不用AI会落伍,用AI可能掉进陷阱,万全之策是逆天而行。懒惰是天性,逆天而行就是能省力时不省力。比如,自己动手写文献综述,自己动手修改论文。贪婪也是天性,逆天而行就是不贪天之功。资深学者难免与年轻人合作,尽传帮带的义务。时代不冷静,年轻人压力大,难免急于求成。收到助手提交的文献综述,资深学者得小心判断哪句话对,哪句话错,哪句话半对半错。看助手提交的论文,得仔细掂量哪个词合适,哪个词不合适,哪个词需要微调。
AI时代,比的首先是具有原创性的想象力,也就是从零到万分之一的能力,其次是鉴赏力,也就是区分高仿真与原作的能力。锻炼原创力,提高鉴赏力,都靠自己动手。资深学者年轻时凡事必须亲力亲为,动手抄,动手写,动手改。迫于谋生存求发展的压力,必须逆天,逆天并不特别难。AI时代,年轻学者的压力更大,竞争更激烈,然而不再必须逆天,逆天就变得格外难。不过,人世的设计不是让人轻松,而是让人为难。AI时代,年轻人在学术界谋生存求发展,胜败也许就取决于能否逆天。比如,让AI帮忙修改一句话,AI能提供很好的修改方案,还能细致解释不同方案的差异。顺天的方式是拷贝粘贴,逆天的方式是认认真真地打字。把自己的原文一字字打进对话框,把AI的建议一字字打进文稿。哪种方式对自己的成长更有利,不妨试试,时间长了自然明白。
刘军强教授有本畅销书,书名是《写作是一门手艺》。学手艺,唯一的途径是动手学。学写作就像学书法,从描红到临帖,从临帖到创作,这是常识。《启功给你讲书法》是本奇书,启功先生讲了很多秘诀,对学术写作最有启发意义的是这一条:“我觉得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爱好,每个人有每个人的习惯。他都是以他的习惯来指导我,并且说得非常玄妙。那我就更迷糊了。后来,我得到一个办法,我把我写的字贴在墙上。当时贴的时候,我总找,今天写十张字,里头有一两张自己得意的自己满意的把它贴在墙上。过了几天再瞧,哎呀,就很惭愧了,我这笔写得非常难瞧、难看、不得劲。我假定这笔往下或者抬一点,粗一点或者细一点,我就觉得满意了。我就拿笔在墙上把这字纠正了,描粗了或改细了,这样子自己就明白了。后来,我就一篇一篇地看,这一篇假定有十个字,我觉得不好,这里头可取的只有一两个字,我就把这一篇上我认为满意的那一两个字剪下来贴墙上。看了看,过了几天,就偷偷地把这两字撤下来了。过些天,又有满意的又贴上。再过些天,又偷偷地撤下来。这个办法比问谁都强。假定王羲之复活了,颜真卿也没死,我比问他们还强呢。那怎么讲呢?他们按照他们的标准要求我,不如我按照我的眼光来看,我满意或者我不满意。从前有这么两句话:‘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做文章是千古的事情,有得有失,别人不知道,我自己心里明白。那我套用这两句话,写字也是千古事,好坏自家知。这个东西呀,你问人家是没有用的,不如自己,求人不如求己。”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