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没有消灭居间,而是让居间第一次回归真正的居间
——易居无佣模式凭什么能成事
昨天看到一篇研究报告,标题很长,叫《易居AI无佣模式——经纪人智能体与房地产流通"新模式"研究》。我一口气读完,觉得有必要认真写一篇评论。
为什么?
因为这个案例讲的不是"AI落地",而是"AI如何重构了一个存在了三百年的行业的底层规则"。 这件事的量级,比大多数AI项目都要大。
我在麦肯锡那几年,见过无数"变革方案",多数最后变成了PPT里的美好假设。但这个案例不一样——它有具体的主体、有真实的模式、有可以讨论的内在逻辑。哪怕它最后没跑通,它揭示的那个方向是真实存在的。
下面我来拆解。
一、佣金制不是被AI打败的,是被自己的逻辑打败的
先说一个反常识的判断。
很多人以为,传统中介之所以会被颠覆,是因为AI更高效、更准确、更便宜。这话没错,但不是底层逻辑。底层逻辑是:传统佣金制在逻辑上制造了它自己试图解决的问题。
这不是比喻,是字面意思。
科斯那帮人(科斯、诺斯、阿克洛夫这票人)建立的制度经济学,有一个核心命题:居间者存在的理由,是它能降低买卖双方搜寻、谈判、履约的交易成本。注意这个"降低"——居间者是因为降低了成本才有价值的。
但佣金制把这个逻辑给反转了。
你仔细想:佣金是怎么收的?按成交额比例,成交后一次性结清。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居间者只有在"成交"那一刻才能拿到钱,而且拿到的多少直接跟房价挂钩。
好,我们推演一下这个激励结构会催生出什么行为——
第一,你必须防止跳单。 客户在你带看了十套房之后跑去找别人成交,你的佣金就打水漂了。所以你要绑定全流程、拉长服务链、设置信息壁垒。交易成本不是被你降低了,而是被你制造出来了。
第二,你没有动机消除信息不对称,甚至有动机制造它。 假房源、隐瞒瑕疵、屏蔽真实成交价——这些不是个别从业者道德败坏的结果,这是激励结构下的理性选择。"柠檬市场"理论(Akerlof那篇论文)讲的就是这个:一个信息高度不对称的市场里,信息优势方有强烈的动机维持不对称,而不是消除它。
第三,你从"中立的第三方"变成了"交易的利益相关方"。 委托代理问题在这里是最纯粹、最典型的形态——你本应代表委托人的利益,但你的薪酬结构让你天然具有做出不利于委托人判断的动机。
(我之前跑企业的时候,算过一笔账:一线城市一套500万的房子,中介费2.5%就是12.5万。这12.5万里面,有多少是真正有用的服务,有多少是"防跳单"的成本?老实说,我算不清楚,估计中介自己也算不清楚。)
所以,传统佣金制的问题不是某个环节的效率问题,是整个激励结构的系统性问题。 这也是为什么2023年住建部和市场监管总局联合发文要求"合理降低经纪服务费用、引导双边共担",但降佣是治标——只要佣金还是"按成交比例、后置一次性"的方式收取,立场扭曲与流程冗长的根源就还在。
这不是我说的,这是制度经济学说的。
二、房地产是居间行业里链条最长、佣金最高、痛点最深的场景
要理解易居无佣模式的真正意义,先要理解房地产居间在中国到底有多特殊。
我列几个数字,你看一眼——
二手房成交套数占比:多数核心城市已超过60%,个别城市超过80%。
佣金率:中国多数城市在1%-3%,美国通常是5%-6%(买卖双方各付)。
交易金额:一笔房产交易少则百万、多则千万,是绝大多数中国家庭最大宗的资产流动。
信息不对称程度:二手房是典型的"柠檬市场"——同一个小区、同一层楼,相似户型的成交价可能差出10%-20%,买方根本没有能力核实每套房的真实状况。
这意味着什么?
房地产是居间行业里,利益冲突最尖锐、信息不对称最严重、博弈最激烈的场景。
所以它也是最难被改变的场景。
你说猎头能不能做成无佣?汽车二手车能不能做成无佣?理论上都能。但房产经纪一旦跑通,其底层逻辑的外溢效应是最大的——因为它解决的问题是最根本的。
(我在商汤做物流解决方案那会儿,研究过货车匹配的问题。卡车司机空驶率23%,居间撮合的价值非常大。但那个场景的佣金逻辑跟房产完全不同——因为交易频次高、金额相对小,买卖双方对"跳单"的敏感度远低于房产。)
这就是为什么我说易居无佣模式是最严苛的试验场——不是因为它最容易成功,而是因为它最难成功,一旦成功就最有说服力。
三、AI在居间领域的角色跃迁:从效率工具到制度变量
接下来我要讲一个核心判断,我认为这是整篇文章最重要的一个观点。
易居无佣模式的核心贡献,不在于提高了经纪效率,而在于完成了AI在居间领域从"效率工具"到"制度变量"的跃迁。
这两个有什么区别?
效率工具:把AI嵌进既有的流程和利益结构里,让既有流程更快、更准、更省。工具愈强,旧模式的偏向被放大得愈彻底。绝大多数冠以AI名头的房产产品,本质上都是这一类——估价助手、找房工具、获客系统,它们的服务对象是"成交",不是"客户"。
制度变量:AI作为独立、无私利的第三方主体出现,重构利益关系本身。平台不再从交易中抽成,AI不再有成交利益诉求——中立由此从一种依赖职业道德苦苦维持的姿态,变成一种由模式结构保证的属性。
(我在麦肯锡方法论里学到一件事:看一个变革的深度,要看它触及的是"生产力"还是"生产关系"。生产力层面的变革见效快,但容易被模仿;生产关系层面的变革慢,但一旦成了就是基础设施级别的。)
为什么这个区别这么重要?
因为佣金制的根本问题不是效率问题,是激励结构问题。效率工具优化了流程,但激励结构没变,行为还是扭曲的。制度变量则从根源上重写了激励结构——当居间者不再依赖成交佣金,假房源、不中立撮合、流程捆绑便失去了存在的土壤。
这不是我的推演,这是制度变迁理论的基本结论。诺斯那帮人研究制度变迁的时候发现:旧制度之所以长期延续,不是因为它有效率,而是因为改变它的成本太高。技术变革恰恰是降低制度变迁成本的最重要变量——它以近乎零的边际成本提供中立的智力服务,第一次使"零佣金+专业服务按需付费"在经济上变为可行。
所以,这篇文章说它"构成人工智能+行动在民生消费领域兼具生产力与生产关系双重变革意义的代表性实践",不是在拔调性,是在陈述事实。
四、"中立型智能体"的优势与边界
现在我要讲一个稍微有点不一样的视角。
文章把"易居小新"定义为"中立型智能体",跟"销售型智能体"做区分。这个区分是有意义的,但我要给它打个补丁。
中立型智能体的优势是真的,但"中立"不等于"天然公正"。
什么意思?
AI没有情感,不会因为多拿佣金就开心,少拿就沮丧——这确实是结构性优势。但AI的中立性取决于几个前提:
第一,训练数据从哪里来? 克而瑞二十余年的房地产数据——这些数据本身有没有偏向?平台的利益有没有被编码进数据选择里?
第二,算法优化的是谁的目标函数? 如果目标是"成交效率",AI的最优策略可能是压价成交;如果目标是"匹配质量",策略就完全不同。谁来定义"好的匹配"?
第三,平台商业模式是否支撑长期中立? 技术投入是需要钱的。零佣金之后,平台靠什么维持技术能力建设的投入?如果有一天融资压力或盈利压力出现,"中立"会不会被悄悄改写?
(我在之前做企业咨询的时候,见过太多"中立平台"最后变成了"付费优先平台"——不是说创业者道德有问题,是商业逻辑的内在压力。百度搜索、淘宝直通车,都是例子。)
但这不是否定"中立型智能体"价值的理由,而是提醒我们:中性是制度设计问题,不是技术问题。 无佣模式把"中立"从个体道德问题变成了制度设计问题——这已经是治理思路的根本转变了。
剩下的,是如何通过监管、算法透明、数据治理来持续保证它。
这不是无解的,是需要做的。
五、无佣模式的现实挑战:三个关键变量决定成事概率
纸上谈兵容易,落地很难。
这里有三个关键变量,决定这个模式最终能不能成事。
变量一:履约服务社会化之后的质量管控
零佣金之后,带看、按揭、过户、验房这些执行性工作被剥离为独立的专业服务。这是合理的方向——让专业的做专业的事,AI做智力决策,人类做执行落地。
但问题来了:谁来保证这些独立服务者的质量?
在原来的体系里,经纪人对全流程负责,虽然效率低、信息不对称,但至少"有人兜底"。一旦全流程被拆散成多个独立服务节点,如果某个节点出了问题(比如贷款代办不合规、验房报告造假),消费者的权益由谁保障?
这不是模式的问题,是治理的工程问题。但它需要被解决,而且需要被提前解决,不能等出了问题再补救。
变量二:用户认知迁移的成本
中国消费者对"知识服务付费"这件事,意愿历来极低。
音乐从免费到付费花了十几年,视频网站会员也是这两年才真正普及。房产领域的用户教育只会更难——因为这笔钱太敏感了,"省下来就是赚到"的心理太强。
但无佣模式有个优势:它不需要讲"服务价值",它只需要讲"你原来付的那些钱现在不用付了"。
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叙事策略。前者要求消费者改变价值观,后者只需要消费者改变行为。用直接的经济利益撬动迁移,比讲"专业分工"要务实得多。
(我做企业咨询的时候,有个原则:让客户看到账,比让客户认同理念容易一万倍。)
变量三:既得利益格局的反扑
这是最现实也最不可预测的变量。
链家、贝壳、我爱我家——这些平台养着数十万经纪人,佣金制是它们的命根子。无佣模式一旦起量,影响的不是某一家公司的收入,是整个行业的底层逻辑。
任何触及核心利益的变革,都会遭到核心利益方的抵制。这不是道德问题,是博弈的必然。
但也有一个有意思的因素:传统中介的经纪人,很多是被佣金制"困住"的——他们也不想每天防跳单、也不想拉长流程,但制度不允许他们做正确的事。如果无佣模式能提供一条出路,这些人中的一部分会成为转型的支持力量,而不是阻力。
这是变革中的一个变数。
六、这个模式最终能不能成事?
讲了这么多,读者最关心的问题其实是这一个:这个模式最终能不能成事?
我的判断是:可以成事,但概率不是100%。三个关键变量都存在真实的风险。
技术层面,易居有克而瑞的数据底子、有约三十年的行业积累——这在国内是稀缺的资源。盈利层面,无佣模式至少在理论上绕开了佣金制最大的两个问题:激励扭曲和流程冗长。政策层面,这个模式跟"房地产发展新模式"和"人工智能+"的双重政策框架高度契合,监管层的阻力最小。
(我在麦肯锡的时候,有个老合伙人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判断一个模式能不能成事,要看它解决的是不是真问题,以及它解决问题的方式是不是对这个问题最有效的。")
真问题——是的,佣金制的激励扭曲是中国房产居间市场最核心的结构性问题,无数调控都治不了本。无佣模式直指这个问题的根源。
方式是不是最有效的——这里有不确定性。技术可行≠商业可行,用户迁移的成本、履约管控的难度、既得利益的反扑——这些都是真实存在的摩擦力。
所以我的结论是:这是目前"AI重构生产关系"最接近真实发生而非仅停留于宣称的趋势之一,值得积极推进和观察验证,但最终成事需要把上述三个变量都处理好。
这不是悲观,这是对的方向上加务实的判断。
写在最后
我最后说两句题外话。
房地产经纪这个行当,在中国被骂了二十年了。"黑中介"这个词,到现在还是很多人的第一印象。但你仔细想想,那些勤勤恳恳带看、谈判、帮忙跑流程的经纪人,有多少是被这套制度给异化了的?
他们不是坏人,他们是被激励结构扭曲了的正常人。
如果AI真的能把居间者从佣金制里解放出来,让经纪人的工作变成真正的"专业服务"而不是"防跳单+拉流程",那这个行业其实可以赢得尊重的。
这是Rowan 千行,和大家共勉。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