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最近,有几件事在各地的校园里不时地发生。
学校通知要安排AI专题培训,于是老师们每周整齐地坐在会议室里,对着PPT听那些熟悉的词:大模型、提示词工程、智慧课堂……讲的人认真,听的人有时候也认真,但认真完之后,大家回到各自的办公室,心里都有一个没有说出口的问题:这个回去要怎么用?
教务处发了新通知:今后教学过程中须有AI的参与,期末教学检查时需提交"AI融合教学"佐证材料。一时间,做课件的多了,接入AI功能的多了,把"请分析这段英文文献"截图贴在教案里的也多了。至于这些做法到底有没有让学生学得更好,那就是另一个问题了。
茶水间里,有同事闲聊时随口问了一句:你的课还用不用AI啊?现在都这样了……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同情,仿佛不拥抱AI已经成了一种值得惋惜的落伍。
这些不是段子。这是真实发生在我们校园里的事。
更耐人寻味的是:一所学校里AI的"普及"速度,有时候比AI技术本身的进化还要快。
一、AI教育,正处于奥德赛时期
我今天想说的第一句话是:我们今天所处的,是AI教育的奥德赛时期。
没有地图,没有确定的终点,没有一条路是公认的正确答案。在这个时期,任何过于自信的"我知道该怎么做",都值得多问一句——真的吗?
"奥德赛时期"这个词,最早来自大卫·布鲁克斯。他用它描述20多岁的年轻人——那些表面上还没"定下来"的人:没买房、没结婚、没稳定的工作,看起来一事无成,但本质上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在混沌中摸索未来的方向。这段漫游本身是有意义的,不是失败,是必要的代价。
这个词后来被更广泛地借用,形容任何领域在成熟之前的"摸索期"。它的核心特征是什么?不是停滞,是持续地在动,只是找不到直线。
奥德修斯从特洛伊返航,理论上走直线就能回家。但他没有——他遇上了风暴,遇上了独眼巨人,遇上了魔女喀耳刻,在海上漂了整整十年。这十年里,他一直在走,一直在想办法,一直在试图回家,但地图是不存在的,每一段路都需要他自己判断。
今天的AI教育,恰恰就是这个样子。
AI工具在变,每隔几个月、几周,甚至几天,就有一代新模型发布;教学理念在变,从"AI辅助教学"到"AI驱动学习"说法不一;连"好课堂"的定义本身都在被重新讨论——以前是好老师讲得好,现在是好老师怎么用AI讲得好,以后呢?也许连"课堂"这个概念本身都会被重新定义。
这不是某个人的问题。这是这个时期本来的样子。
二、中国人总怕输在起点上
中国人有一个根深蒂固的担心——怕输在起点上。英文里有个词叫FOMO,Fear of Missing Out,害怕错过,害怕别人都上车了自己还没动。这种焦虑在教育领域尤其容易被放大:别的学校都在搞AI教学了,我们还在等什么?别的老师都在用AI做课件了,你的课堂还在用粉笔?
但有一个问题,几乎没有人认真问过:那些"已经上车"的人,他们知道车开往哪里吗?
近日看到一些"权威"的说法,说法一:教师要从知识的传播者转变为学习的设计者,在AI时代,课堂的核心竞争力在于教师能否设计出AI无法替代的学习体验。说法二:教师要从讲授者转变为陪伴者,未来的课堂上,人与人的连接比知识传递更重要。说法三:AI将重新定义"好老师"的标准——会用AI的才是好老师,不会用的将被淘汰。
这些说法,不是来自民间的段子手,而是来自知名高校的教授、知名期刊的论文、知名教育会议的报告。他们说得都对——或者说,他们说得都很好听。但你稍微对照一下就会发现:他们在说完全不同的话。他们对"AI时代的教师应该做什么"的答案,彼此之间几乎没有共识。
在这种情况下,要求一线老师"马上跟上""立刻转型" ——— 转到哪里去?跟谁的方向走?
一个认真的老师,在把这些"最佳实践"全都看完之后,会经历一个阶段:越看越糊涂。有人说要用AI,有人说要警惕AI,有人说要人机融合……每个人的说法听起来都有道理,但你不知道哪个道理适合你的课堂,适合你的学生,适合你教的那门课。
这种困惑,是正常的,甚至是清醒的标志。
FOMO驱动的"全面上车",换一个词来说,叫盲从。你都不知道车开往哪里,就跳上去了——这不叫积极,这叫冲动。
说到这儿,我想起了改革开放初期那句著名的话:"摸着石头过河。" 总设计师给我们指出的道路,从来就不是"直接跑过河去" ——— 而是一步一步试探着往前走,在摸到石头之前,先稳住,先看清楚水有多深、流向哪里。
四十多年后的今天,我们的学校在推进AI教育的时候,忽然就不记得这个道理了——仿佛AI教育的河不需要摸石头,可以直接飞过去。
三、现行考核体系在制造什么
可是现在的学校只要求老师们一定要动起手来,而不允许老师们去动脑思考——谋后而动。
看看学校现在怎么考核AI教学:做了几个AI课件,参加了多少次AI培训,提交了哪些"AI融合教学"案例作为佐证材料。这些指标,考核的是可见的产出,而不是有效的探索。
于是,有一部分老师做出了漂亮的AI课件——领导看了点点头,同事看了发个朋友圈,年底考核加两分。但没有人问:这个课件真的让学生学得更好了吗?没有人问:这个AI功能用上去之后,学生的课堂参与度有没有实质性的变化?
同时,有另一部分老师因为没有"可见产出"而被认定为"AI教学意识不足"——他们可能在认真思考,可能已经私下测试了十几款工具,发现大多数用在课堂上只会增加噪音;他们可能在等一个真正适合自己的方案,而不是随便接一个功能就往上贴。但这些东西,在考核表上统统看不见。
奥德赛时期最需要的是试错的空间,而现行的考核体系,恰恰在消灭试错。
类比一下:如果奥德修斯每走一段路,就要停下来给宙斯汇报"本阶段航程已达预期进度,目前正在正确航道",他最后只会做一件事——每次都走最容易被记录的那条路,哪怕那条路是错的。
考核指标从来不关心你走得对不对,它只关心你有没有在"走路"。于是,老师们开始表演走路。
四、宽容不是纵容,是给探索留出时间
当然,宽容不是纵容。
“谋后而动”不是让所有人都停下来,什么都不做。宽容是允许过程的混乱,只要求方向的诚实。
它允许老师在一个学期之内没有"AI融合教学"的优秀案例——只要他能说清楚:我试了A方案,效果不好;我试了B方案,还在观察;我现在想试试C方向。
它允许老师在面对"最佳实践"的时候说一句:我还没想清楚,我还在摸索——而不必假装听懂了所有新概念然后照搬。
它允许学校在年底考核的时候问一句:这学期你对AI教学的思考是什么——而不只是:这个材料交了吗?
奥德赛时期真正需要的,不是强迫每个人找到同一条回家的路,而是允许每个人在海上多漂一阵,找到真正属于自己的航向。
大海是大的,岸是远的,在没看清楚之前,慢一点不丢人。
结语
回望历史,每一种新技术进入教育领域,都经历过这样一段混乱的摸索期。
从粉笔到投影仪,从投影仪到PPT,从PPT到慕课——每一次都有人说"教育要被颠覆了",每一次都有人催促老师"赶紧转型"。而事实是,每一次真正的教育变革,成熟都需要时间。那段"没成熟"的时期,恰恰是最有创造力的时期——不是因为有人设计好了答案,而是因为没有人知道答案,所以每个人都在真正地找。
AI也是这样。
奥德修斯漂了十年,最后还是回到了伊萨卡。不是因为他一直走直线,而是因为他一直在走。
给老师们一点在海上的时间吧。
附:顺便说一句
我知道有人会问:你说的"等一等、看一看",和"关上门、混日子"是不是一回事?
当然不是一回事。前者是奥德赛中的人,后者是真正搁浅的人——船停了,也没人修,也不想修。
但如何区分这两类人,说实在的,那是领导们需要操心的事,不是我一个平民百姓该管的了。
我只是想说:在还没搞清楚谁是谁之前,先别急着把所有"没动作"的人都扣上"落后"的帽子。
毕竟,真正的落后不是走得慢——是假装自己已经到了目的地。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