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海啸面前比赛游泳,没有意义。
2022年的冬天,我在朋友圈看到一位研究人工智能的教授转发了关于ChatGPT的消息。出于好奇,我立刻开始试用。
我问GPT3.5的第一个问题是:“你给我意思意思”和“你这是什么意思”,这两句话里的“意思”有什么区别?GPT的回答准确无误。这件事令我感到震惊,因为在这天以前,所有AI只能通过抓取关键词,给出预设的回复。正因如此,人工智能才被戏称为人工智障。但当我尝试让它帮我写文章,发现它只能给出流畅、正确的废话。我想,OK,AI进步了,但还不堪大用。
这是ChatGPT发布的第一天,也是这一波AI热潮的开端。
2023年春天,GPT4发布,我在OpenAI官网看到GPT4在GRE(美国研究生考试)阅读上的成绩超过了我。我已经意识到,在知识性工作上,AI已经不逊色于(如果不是超过的话)包括我在内的大多数人。
自那以后,AI圈每隔几个月就冒出一套新玩法、新黑话,很新鲜,也很令人疲惫。与此同时,“不是AI取代你,而是用AI的人取代你”这句话也开始流行起来。
现在,我完全反对这句话。
它把所有人的目光,从技术变革悄悄挪到了人与人的竞争上,从而错失了真正的重点:
AI到底在以多快的速度进化?可能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
现实里正在发生的事
2026年3月,一张据传来自网易的内部消息截图流出。背景是丁磊亲自看到AI跑通了完整的游戏开发流程,写代码、做美术、跑测试。据传的指示很直白:"开除速度一定要快",要求快速清退外包。网易否认了截图真实性。但同时承认正在"逐步清退部分基础技能岗位的外包人员"。

不论截图真假,它之所以刷屏,是因为它说出了所有人心里的恐惧:当AI跑通了日常工作流程,打工人的前途命运似乎显而易见。
2026年3月底,一个叫colleague.skill的开源项目在GitHub上三天拿到近七万颗星。它的功能是收集一个同事的聊天记录、文档、代码历史,整理成几个markdown文件,让Claude模拟那个同事的工作方式。

从技术上看,噱头远大于实质。它本质上是一个结构化的prompt模板,不是真正机器学习意义上的蒸馏。
但趋势在系统化。
如果说蒸馏同事还是民间自发的、粗糙的尝试,Meta做的事就是系统性的、强制的。
2026年4月,Reuters和CNBC报道了Meta的内部项目**Model Capability Initiative(MCI)**。这个项目记录员工的鼠标移动、键盘输入、点击行为,定期截屏,覆盖数百个应用和网站,包括Gmail、VSCode、GitHub、Slack。目的是训练能够"自主执行工作任务"的AI代理。而且该项目强制参与,无法退出。
4月30日全员会议上,扎克伯格为项目辩护。录音泄露后,他的原话是:
AI模型通过观看真正聪明的人做事来学习。
他解释为什么用员工而不是外包标注员:因为Meta员工的平均智力显著更高。5月20日,全员会议仅三周后,Meta裁员8000人,取消6000个空缺职位。Bloomberg的报道标题:"Meta Is Making Workers Train Their AI Replacements."
Meta正在让员工训练自己的AI替代品。

如果说扎克伯格是在公司内部收集数据,马斯克更直接,花钱从外面买。
2026年4月,xAI宣布以600亿美元收购Cursor,一个去年还很流行,今年已经慢慢落后的AI编程工具。价值600亿的不是Cursor这个产品本身,而是数据。Cursor上有数百万专业程序员每天在写代码、修bug、做架构决策。每一次操作都是高质量的行为数据。这正是马斯克的xAI最缺的东西。
工作中的隐性知识正在被蒸馏
1966年,哲学家波兰尼给这种东西起了个名字隐性知识,"我们知道的,比能说出来的多。"
隐性知识藏在每一个熟练工作者的手上。一份几十页的合同,经验丰富老律师翻两页就知道问题可能在哪;一段复杂的代码,技术大拿扫一眼就知道问题在哪;化验单还没看完,老医生心里已经有了八九不离十的判断。这些本事不靠任何写下来的规则,全靠踩过的坑、攒下的手感和经验。
也正因如此,隐性知识长期以来是人类抵御自动化的最后一道壁垒。但最坚固的堡垒往往从内部被攻破。
大模型早已吃光了互联网上的公开数据,下一口要吃的,就是这些藏在人脑和双手里的隐性知识。Mercor这样的公司已经雇了三万多名专家,包括医生、律师、金融分析师,开出最高每小时两百美元的价码,请他们把脑子里的判断一条条讲给AI。
就在我写这篇稿子的同时,Claude Code 向我发来一个请求:
请问你是否愿意与Anthropic分享本次会话的内容,以用于改进Claude Code?(我忘了截图保存)
在真实工作环境里沉淀在人类身体经验里的隐性知识,正在被显性化、被大规模、系统性的收集。
焦虑的本质:AI进化的速度远大于人类学习的速度
如果你留意过这几年AI圈的热词,会发现一条清晰的轨迹:
2023年是提示词工程(prompt engineering),2024年是上下文工程(context engineering),2025年是各种智能体(agent)框架。2026年初,一只叫小龙虾(OpenClaw)的开源智能体框架爆火,它承诺帮助你完成各种各样的工作。2026年,OpenAI、Anthropic和整个开源社区又一起转向了harness工程,研究如何给模型套上工具、护栏和反馈回路,让它能更可靠地把活干完。
但术语一年一换,丈量的从来不是我们的进步,而是AI甩开我们的速度。
它凭什么跑这么快?答案藏在几组数字里。
从2012年的AlexNet到2023年的Gemini Ultra,前沿AI系统的训练算力每5个月翻一番,11年AI训练所需的算力增长了一亿倍。

比算力更直观的是钱。2024年,全世界所有AI私人投资加起来是1520亿美元。2026年,仅微软、谷歌、Meta、亚马逊四家公司计划砸进AI基建的钱就是7250亿美元,是两年前全球总额的近5倍,大约相当于瑞士一年的GDP。
再看看正在建造这些系统的是什么人。
奥拉(Chris Olah),18岁从大学辍学,19岁拿到Peter Thiel的奖学金,此后在Google Brain做研究员,在OpenAI领导可解释性团队,然后联合创办了Anthropic。
伊利亚(Ilya Sutskever),OpenAI联合创始人,16岁移民加拿大后上了一个月高中,就以大三身份直接进入多伦多大学,后来和Hinton一起做出了AlexNet。
哈萨比斯(Demis Hassabis),DeepMind创始人,4岁学国际象棋,13岁成为大师,2024年因AlphaFold获诺贝尔化学奖。
这些人是人类智力光谱最远端的异类,在近乎无限的资本加持下全力以赴。
Anthropic的CEO 达里奥 阿莫迪说AI发展的终局,是数据中心里运行着一个"天才国度":
假设一个字面意义上的"天才国度"在2027年左右具现化。大约5000万人,每一个都比任何诺贝尔奖得主、政治家或技术专家更有能力。
5000万个超越诺贝尔奖得主级的存在。不休息,不要薪水,24小时运转,能力还会继续增长。
在这个天才国度面前,你我之间谁更会用AI,有意义吗?
奥拉的三个问题
就在三天前,教皇利奥十四世发布了任内的第一封通谕——《Magnifica Humanitas》,壮丽的人性。
让人意外的是教皇把Chris Olah,Anthropic的联合创始人,请上了梵蒂冈的讲台。
奥拉的发言,非常诚恳:
每一个前沿AI实验室,包括Anthropic,都运作在一套激励机制里,而这套机制有时会和"做正确的事"相冲突:保持商业生存的压力,保持研究领先的压力,地缘政治的压力,以及更古老、更朴素的骄傲与野心。无论我们多么真诚地想做正确的事,都会始终受到这些激励的影响。
这是最有能力、也最该负责的人亲口承认:我也身不由己。所以他反过来恳求外部的力量来纠偏,"我们需要激励机制无法扭曲的道德声音"。
在他看来,AI带来的问题从来不是几家公司、更不是你和同事之间的事。他点名了三个最需要教会出声的问题:
第一个,是对全球穷人的责任。
AI很可能大规模取代人类劳动,而它的研发又高度集中在少数富裕国家。被取代的人怎么办?AI创造的财富,如何共享?奥拉很诚实:"我们目前没有这样的机制。"
第二个,是对人类繁荣的道德想象力。
如果AI将无处不在,那么人、家庭、整个世界的好日子,到底该是什么样子?今天,父母已经在为孩子的心智担忧,每个人都在为自己工作的未来担忧。"这些不是一个实验室能够回答的问题",它们得靠人文、靠信仰、靠整个社会去回答。
第三个,是对AI本质的追问。
Anthropic团队在模型内部发现Claude似乎能察觉到自己"被植入"了一个念头,还表现出功能上类似情绪的状态。这究竟是什么,奥拉也不知道,他只说:值得探索。
这三个问题关乎分配、关乎意义、关乎我们究竟造出了什么,每一个都大到不属于任何一个人、任何一个实验室,甚至一个国家。
旧答案和新答案
奥拉三问,并非都是新题。
关于分配的问题,八十年前的卡尔·波兰尼已经问过了(前文说的波兰尼是这位波兰尼的弟弟):技术和市场创造出来的财富,真的可以让一些人毫无负担地享受红利,却把代价留给那些因此失去工作、承受痛苦的人吗?所谓的福利国家、社会保障、国际治理,本质上都是人们携手为波兰尼的问题给出的回答。从结果看,这些答案都还不错,至少部分缓和了市场冲击带来的社会撕裂。
不过,AI带来的也有新的问题。
过去的技术变革带来的冲击往往集中在某些行业、某些岗位。被时代甩下,还有可能爬上下一辆车。
但AI要拿走的,也许不再是某一份工作,而是工作本身。而在当代生活中,工作从来不只是一份收入。是工作把一个人和他人、和秩序、和某种可被承认的价值连在一起。
所以,真正的问题是:
如果一个人不再被任何岗位需要,他该如何自处?如果一个社会不再需要大多数人的劳动,它又该如何确认这些人的尊严、位置和意义?
在奥拉演讲的最后,他发出了邀请:
今天只是一个开始,是我们这些建造者,与那些能看到我们从内部看不到的东西的人之间,长期合作的起点。
他口中"那些人",包括你,也包括我。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