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本该死掉的公司,怎么活到了医疗AI这场战争里?
一、那个"本该消失"的公司
2000年,数码相机崛起,世界上最赚钱的照相胶卷市场开始崩塌。
柯达倒下了,2012年破产。富士胶片没有。
它把自己从一家胶卷公司,改造成了一家精密化学、医疗技术和生物制药企业。这段转型故事被商学院讲了二十年,但大多数人没注意:这场转型的最新章节,正在医疗AI领域写就。
2024财年,富士胶片总收入约3.2万亿日元。其中医疗健康板块超过1万亿日元,占集团总收入32%——已经是这家公司最大的业务。
而这块业务的增长引擎,不是胶片,不是打印机,是AI。
二、把胶卷拆开重组的那个人
要讲AI之前,必须先讲一个人——古森重隆。
不讲他,富士胶片今天为什么会在医疗AI赛道上,这个故事就讲不清楚。
2000年,古森就任富士胶片社长。三年后升任CEO。也正是这三年里,他看着胶卷的世界一寸一寸塌下来——全球需求每年以两位数蒸发,最终缩到全盛时期的十分之一。
他后来在回忆录里写下那句被反复引用的话:
来るものが、来てしまった(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
这是1934年创业的富士胶片,第一次面对祖业可能消失的真实可能。
而大洋彼岸的柯达,正在做另一件事:拼命转型成"真正的数字公司",疯狂投入数码相机——结果是2012年破产。
古森选了第三条路。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让技术开发部门做一份全公司技术清单——把胶卷时代积累的每一项底层技术,从纳米涂布到抗氧化、从胶原蛋白处理到光控、从薄膜成型到色彩还原,一项一项盘出来,然后在另一张纸上写下每一项技术可能延伸到的应用领域。
这个动作的意思是:他不打算"放弃胶卷再开新业务",而是把胶卷拆开,把里面的核心能力一块一块取出来,装进新的载体里。
2004年2月,VISION75发布。同年,古森做出了对外界最震撼的决定:事实上从感光胶卷业务撤退。
最有名的两个延伸。
一个是化妆品。胶卷最薄的部分约20微米——和人皮肤角质层的厚度,几乎一模一样。研发员们突然意识到:他们花几十年研究"如何让微粒子稳定渗透进胶片"的技术,可以直接搬到"如何让美容成分渗透进皮肤"。再加上胶卷褪色研究衍生出的4,000多种抗氧化物质数据库——他们手里握着一整套化妆品的技术地基。2007年,护肤品牌ASTALIFT问世,第四年(2010年度)销售额突破100亿日元。
另一个,就是医疗。胶卷起家于1935年的X光底片(创业第二年),本来就有医疗基因;图像处理能力天然适配数字医疗影像。古森把医疗定为"第二创业"最重要的支柱。日后的SYNAPSE PACS、内镜业务、收购日立影像诊断——都源自2003年那张技术清单上写下的第一行字。
负责ASTALIFT开发的中村善贞,留下了这场转型最朴素的总结:
事业有寿命,但技术没有寿命。
这句话,是富士胶片这二十年所做的每一件事,背后的同一个逻辑。
三、差点输掉入场券的那一仗
但故事讲到这里,必须停下来说一件事:富士胶片差点就在这一仗输掉医疗AI的整张入场券。
2015年,东芝集团爆出会计造假,被迫卖资产求生。其中最值钱的一块,是东芝医疗系统——日本国内CT市场份额约六成的绝对老大,世界CT市场第二集团的核心玩家。
这是富士胶片做梦都想吃下的猎物。
理由很简单:富士胶片在医疗影像IT上已经做了二十年(SYNAPSE PACS),但它一直缺的就是大型影像设备——CT、MRI、超声。这些设备是医院里产生医疗图像的源头。没有源头,下游的图像系统、AI算法、读影报告,全都是无米之炊。
更何况,富士胶片和东芝医疗"原本就在销售和开发上保持密切合作"。当时富士胶片医疗业务约4,000亿日元规模,瞄准着1万亿日元的长期目标——拿下东芝医疗,就是一夜之间补齐最后一块拼图。
2016年的入札(招标)现场,竞价被一轮一轮抬上去。最后剩下两个对手:富士胶片,对佳能。
最终,佳能赢了。东芝医疗成了"佳能医疗系统"。
当时知情人士的描述是:"富士胶片很不甘心。"
这场失利的代价,要等五年才被补回来——但在那五年里,富士胶片在医疗AI业务上一直缺一块拼图。SYNAPSE平台再厉害,AI再聪明,没有自家的CT和MRI在医院里跑数据,整个闭环就缺一角。
绕道补救的活,落到了一个人头上——後藤禎一。
2016年东芝竞标战时,他正担任富士胶片医疗系统事业部长。这场败仗,他是亲历者。
三年后的2019年12月,富士胶片与日立宣布事业转让合意——主导谈判的,正是後藤。又过了一年多,2021年3月31日,1,790亿日元的收购手续正式完成,CT、MRI、超声波诊断设备一次性收入囊中。
同一天,富士胶片HD发表了一份人事公告:81岁的古森退任会长兼CEO,由62岁的後藤接任社长兼CEO,6月股东大会正式生效。
这是一次精心安排的接力。但它本质上是後藤个人对2016年那场败仗的补救。
他后来反复挂在嘴边的那句負けるばくちは打たない(必输的赌,我不打)——某种意义上,就是这段记忆的直接产物。
那年6月,古森在最后一次股东大会上说:医疗已经看到了第二创业的眉目。
舵交出去了,但那场未赢的仗,已经写进了下一个掌舵人的性格里。
四、不打必输的赌:现在掌舵的人
接棒的,是後藤禎一。
如果说古森是"决断的灵魂",後藤就是"算账的工程师"。
1959年生于富山,1983年关西学院大学社会学部毕业后入职富士胶片。整个职业生涯,他的两个主战场是亚洲市场(新加坡、中国驻在多年)和医疗事业。
那场失利塑造了他。負けるばくちは打たない——他不做赌博式的投资。每一笔钱投出去之前,必须算清楚赢面在哪里。
这种性格让他在医疗AI的布局上呈现出一个明显特征——只做有数据闭环、有平台基础、有医院渠道的项目。后面会讲到的SYNAPSE SAI Report、CAD EYE、SYNAPSE Creative Space,全部建立在自己已有的硬件和系统之上,没有一个是从零起步的赌注。
2024年4月,後藤发布了他自己的中期经营计划——VISION2030。到2030财年集团销售额做到4万亿日元,营业利润率15%以上。支撑这个目标的三条引擎:医疗AI与医疗设备、生物医药CDMO、半导体材料。三条腿里,前两条都在医疗健康板块下。
资本市场对後藤的评价是正向的:富士胶片HD(4901.T)连续五期最高益更新,市值在2025年突破历史高点。
五、AI落地的两记重拳
讲到这里,可以正式看看後藤接手以来,富士胶片的医疗AI是怎么打的。
这家公司2018年推出AI技术品牌——REiLI。三层技术体系:识别器官、检测病变、自动生成报告。从"看图"到"写报告"形成一个完整闭环。
闭环不是吹的。2025年,两个具体动作把这件事变成了实物。
第一记:让AI写读影报告
2025年4月,富士胶片正式发布 SYNAPSE SAI Report 结构化功能。
医生在观图时输入的自由文本所见,由AI自动转换为结构化数据。同时,系统会将文字所见与图像分析结果交叉核对,若描述左右位置矛盾,自动触发警告。
这件事的背景是:日本放射科医生人均读影量极高,长期过载。读影报告作为重要临床文件,记录规范参差不齐。
而真正激进的目标在2028年:富士胶片计划在2028财年前后实现"AI瞬时生成读影报告"——图像输入后,AI直接生成所见文字,医生只需确认和修改。预计可覆盖日本每年约3000万件读影工作。
第二记:日本首个胰腺癌AI
2025年5月20日,富士胶片获得日本薬事承認,取得胰腺癌诊断支持AI的上市许可——这是日本首个在胰腺领域超声内镜诊断支持上获得承認的AI医疗器械。
胰腺癌的临床意义特殊:日本国内每年约4万人因胰腺癌死亡,超声内镜诊断此前要求医生技术娴熟,在医生资源有限的地方医疗机构尤为困难。AI的介入,直接降低了诊断的技术门槛。
这款产品是富士胶片内镜AI系列 CAD EYE 的延伸——从2020年起,CAD EYE 已经覆盖大肠、胃、食道,如今延伸至胰腺,消化道全链路的AI诊断矩阵成形。
六、那块没下完的棋:病理AI
但有一块棋,富士胶片到现在都没下——病理AI。
病理诊断是医学链条上最重的一环:组织切片放上显微镜,病理医生判断是不是癌、是哪一型、扩散到哪一步。这个判断决定了之后所有的治疗方案。换句话说,病理报告是诊断的"最终判决"。
而病理切片,本质上就是图像。海量的、显微级别的图像。
按理说,这是富士胶片最该擅长的领域。但截至目前,它并没有像 SYNAPSE SAI Report 或 CAD EYE 那样推出独立的病理AI产品。
为什么?
一个解读:病理AI的"试错成本"远高于影像AI。读影报告写错了,主诊医生还会复核;内镜检测漏了一个息肉,下次复查还能补救。但病理一旦判错,几乎没有第二次。
这正好符合後藤"不打必输的赌"的风格——先养,等数据和监管路径都成熟了再上。
富士胶片现在的做法,是通过 SYNAPSE Creative Space(面向医院和研究者的AI开发支援云平台),把工具和已有的学习模型先开放给外部医师和研究机构使用,让他们在自己的数据上训练AI。这个平台2022年开始试运营,已覆盖日本40多家研究机构。
养鱼塘里的鱼长大,最终是要捞上岸的。病理AI很可能就是富士胶片下一波AI产品的"水面之下"部分——现在看不到,但水面下的体量在变大。
七、其他人凑不齐的那张牌
回到一开始那个问题:医疗AI玩家这么多,为什么是富士胶片?
GE、Siemens、飞利浦——三家国际巨头的医疗影像业务都比富士胶片大。佳能医疗、奥林巴斯——日本本土也都不弱。AI创业公司更是层出不穷。
但富士胶片有一样东西,其他玩家都凑不齐:一个完整的闭环。
内镜,自己造的。CT、MRI、超声,2021年从日立手上接过来后,是自己的。SYNAPSE PACS——日本市占率领先的医疗图像存储与通信系统——1999年就开始做,二十六年医院部署,是自己的。读影报告系统 SYNAPSE SAI Report,是自己的。诊疗文书系统 Yahgee,也是自己的。
把这串名字拼起来:患者从踏进医院做检查,到拍片、到出诊断报告、到病例归档,每一个数据节点上,富士胶片都在场。
这意味着它的AI不需要去适配别人的硬件,不需要绕开别人的数据格式,不需要和别人的报告系统打通——它在自己的图像上跑,存进自己的数据库,写进自己的报告。硬件、软件、数据、报告,四层全部自控。
而且这个闭环不是凭空建出来的——是古森用二十年时间一块一块拼上的,是後藤用一次大型收购把最后一块设备拼图补齐的。其他玩家要在五年内复制这个结构,几乎不可能。
八、下一棒交给谁?
但一个问题悄悄浮在水面下:後藤今年67岁,他之后是谁?
医疗AI和生物CDMO都是十年到二十年的赛道。VISION2030能否兑现,不只是後藤一个人的事情。
从2025年6月富士胶片HD公布的役员体制看,几个名字值得标记:
- 山元正人
:副社长,分管影像解决方案事业 - 秋山雅孝
:原医疗系统事业部长,2025年4月调任欧洲法人代表——这种"先做核心业务、再去海外历练"的轨迹,是日本大企业经典的接班人养成路径 - 樋口淳
:2025年4月起接任医疗系统事业部长——也就是当年後藤本人坐过的位置。这是後藤选定的"自己的接班人"
医疗系统事业部长这个位置历来是富士胶片CEO的最重要预备岗。从後藤的轨迹推断,下一任CEO大概率也来自医疗事业线——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富士胶片把医疗当成"接下来十年的全部"。
但治理结构上有一个不能忽略的细节:富士胶片HD的取締役11人中社外取締役占5人,比例45%,并未设置敌意收购防御措施。
这是一把双刃剑。公开透明的治理结构,是後藤"算账的工程师"风格的延伸——但没有防御措施,也意味着这家公司本身不是不可被挑战的对象。如果哪一天医疗AI业务的估值被资本市场重新发现、单独定价,富士胶片这家"日本胶卷起家的老牌企业"的内在价值可能远高于现在的股价。届时积极股东会不会出手,没人说得准。
这是悬在後藤——以及他下一棒——头顶的另一种"必输的赌"风险。
九、胶卷的逻辑
如果非要给这个故事找一个收束的画面,应该是这样的:
1934年,富士胶片在足柄山下一间工厂里,开始研究怎么把感光颗粒均匀涂在赛璐珞片上。九十年后,2025年,富士胶片在东京的一间数据中心里,研究怎么让AI从CT图像里识别胰腺癌。
中间隔着九十年、两次工业革命、一次本业崩塌、一次柯达式的同业死亡——但这家公司在做的事情,本质上没有变过:精准地捕捉、处理、还原图像。
变的只是介质。从胶卷上的银盐颗粒,到CT切片里的灰度像素,到病理切片下的显微细节,再到AI模型里那些抽象的特征向量。
这个故事最特别的地方,不是它转型成功了,而是它根本没把这件事当成"转型"。
古森做的不是"放弃胶卷另起炉灶",而是把胶卷拆开来,把里面有寿命的部分(市场)和没有寿命的部分(技术)分开,扔掉前者,重新组装后者。後藤做的不是"开辟新赛道",而是把这套被重组的能力,装进医疗AI这个更大的容器里。
中村善贞那句话值得再写一遍——事业有寿命,但技术没有寿命。
这句话可以是任何一家公司的座右铭,但只有富士胶片,把它实实在在地做成了一份持续九十年的财报。
本文写作过程使用 AI 工具辅助资料整理与事实核查。
本文不构成投资建议。
本文不构成医疗建议。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