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接手某些工作后,暴露的到底是什么——是人的局限,还是那些工作本身就不该由人做?
壹
AI替你改了三十处格式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需求评审开完,你坐在电脑前,把白板上散落的讨论结论一条条整理进PRD。措辞要统一,逻辑要通顺,每一条需求的优先级标注要和会上对齐——你以为自己在梳理需求逻辑,但回头看,大部分时间花在了搬运和整理表述上。逻辑你早就想清楚了,剩下的只是把脑中的东西变成文档里合规的文字。
画原型也是。交互逻辑你在脑子里已经跑通了,但要把这些变成Axure里一个个对齐的框、连线、状态切换——你花在"画"上的时间,远多过花在"想"上的时间。你不是在设计,你是在把已有的逻辑翻译成视觉元素。
更不用提那些最直白的重复:一份PRD写到第三版,核心概念改了命名,三十几处表述要逐一替换;需求文档里一个字段变更引发的连锁修改;把散落在聊天记录里的结论统一搬进文档。
这些事你做了无数次,每次都不觉得有问题,因为"这就是产品经理的工作"。
然后AI把它们接走了。
评审记录直接生成结构化的需求文档,交互逻辑描述直接输出可点击的原型,概念替换几秒钟全部完成。你松了一口气。但那口气松完之后,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浮上来——不是轻松,也不是失落,更像是你忽然看到了一个之前一直被忙碌遮住的空隙。
那个空隙里装着一个你不太想面对的问题:如果这些事从头到尾就不需要我,那我之前花在上面的那些时间,算什么?
你过去以为自己在"写PRD""画原型""整理需求",但AI接手之后你才发现:这些事之所以需要人做,不是因为它们需要人的判断力,而是因为之前的工具不够好,只能由人来填补工具和工具之间的缝隙。
那种微妙的不安,不是"我的活被抢了"——如果你真的在做创造价值的事,被AI接手你只会觉得如释重负。不安的根源是另一件事:你忽然意识到,自己过去相当一部分工作时间,并不是在创造产品价值,而是在维持一个需要人力润滑才能运转的流程。
AI没有抢走你的工作。它只是把那个你一直没注意到的事实,摆到了你面前。
贰
照妖镜照的不是你
让我们把那种不安拆开来看。
产品经理的日常里,有两类性质完全不同的工作。
做判断
需求到底解不解决这个用户的痛点?这个功能的优先级该不该提前?数据异常是偶发还是趋势?这些事需要你对用户、对场景、对业务的理解,换一个人来做,结论可能不一样。
做搬运
PRD格式调整、概念批量替换、把讨论结论从聊天记录搬进文档、把文档里的信息搬进表格。这些事不需要你的判断力,只需要你的时间——换一个人来做,结果一模一样。
当然,真实工作中判断和搬运往往混在一起——你写PRD的时候确实也在做判断,需求优先级是你定的,逻辑是你理的。但AI接手之后帮你看到的,不是"这份工作属于哪一类",而是同一份工作里判断和搬运的比例。你花在一份PRD上的时间,有多少是在做那个只有你能做的判断,又有多少是在做谁都能做的搬运?这个比例,可能比你愿意承认的要难看。
过去这两类工作混在一起,你分不清。因为它们都叫"写PRD",都算"产品经理的日常工作"。你不会在改完三十处格式之后停下来想"我刚才做的事到底需不需要我"——你只会觉得"写PRD就是这样"。
AI把它们分开了。
它接走的是第二类,留下的是第一类。而当你看到AI几秒钟做完你过去要花半小时做的事,你才意识到:那半小时里,你没有任何一刻在做只有你能做的事。
这不是你的问题。格雷伯在《毫无意义的工作》里把这类工作叫做"打钩者"——纯粹执行文书工作但不起实际作用的人,就是那个调完PRD格式的你。他还定义了另一种叫"拼接修补者"——临时修复本不该出问题的事情,就是那个在两个系统之间手动搬数据的你,那个协调流程断点的你。
产品经理的日常里,这两种角色的比例,可能比你愿意承认的要高。
但更让人不安的不是"原来我在做打钩者",而是这件事:你之所以需要做这些事,不是因为它们需要人的判断力,而是因为现有的流程和工具之间有缝隙,只能由人来填补。你不是在创造价值,你是在润滑一个不够顺滑的系统。
身为原因的快感
心理学上有个概念叫"身为原因的快感"——德国心理学家卡尔·格鲁斯发现的,人需要感受到"是我推动了这件事的发生",这是成就感最基本的来源。当你花半小时做格式调整,你感受不到这种快感,因为你不是这件事发生的原因,你只是流程中一个不得不经过的环节。
所以那个不安的真正来源不是"AI太强了",也不是"我是不是不够好"——而是你忽然看到了一个事实:你过去相当一部分工作时间,并不产生只有你能产生的价值。AI没有制造这个问题,它只是让你看见了。
叁
那我们到底在做什么
到这里,问题变得有点扎心了。
如果那些被AI接走的工作本来就不需要人,那我们过去几年积累的"专业经验"里,有多少其实是熟能生巧的搬运速度?你写得越来越快的PRD,画得越来越熟练的原型,整理得越来越规整的需求文档——这些"进步",有多少是在提升判断力,又有多少只是在提升搬运效率?
更难面对的是这个问题:你之所以没觉得那些工作没意义,可能不是因为它们有意义,而是因为忙碌本身就是一种麻醉。
这不是比喻。心理学研究已经证实了——对"辛苦工作才有价值"这个信念认同度越高的人,即使感知到自己的工作没有意义,幸福感也不低。换句话说,只要你够忙,你就不会停下来想"这件事到底值不值得做"。忙碌本身就是答案——我在做事,所以我是有价值的。
这解释了为什么AI接走那些工作之后,你反而更不安。不是因为工作量变少了,而是因为你失去了忙碌这个麻醉剂。当那些填充时间的事被拿走,你不得不面对一个一直被遮住的问题:那些剩下的事——那些真正需要你判断力的事——到底有多少?
汉迪讲过一个故事。他妻子有一天问他:"你以你的工作为荣吗?"他回答:"马马虎虎。"这个"马马虎虎"刺痛了他,最终让他离开了壳牌。
但"马马虎虎"不是因为汉迪能力不够,而是因为他忽然看到了自己工作中那些"不需要他"的部分——跟你被AI照到之后的感受,是同一件事。
这不是错。但如果你只是把AI省下来的时间用新的忙碌填满,那你什么都没看见。
AI这面镜子,照出的不是人的局限。它照出的是:我们过去以为的"专业",里面有多少是对流程缝隙的填补,而不是对产品价值的创造。
下次你打开工作清单的时候,可以试着对每一项问一个问题:
如果工具足够好,这件事还需要我吗?
不需要的,是搬运;需要的,才是判断。
这个比例,就是你该认真想一次的事。
AI照出的不是人的局限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