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接着说。
“任医官道:“老先生这样相处,小弟一分也不敢望谢。就是那药本,也不敢领。”西门庆听罢,笑将起来道:“学生也不是吃白药的。近日有个笑话儿讲得好:有一人说道:‘人家猫儿若是犯了癞的病,把乌药买来,喂他吃了就好了。’旁边有一人问:‘若是狗儿有病,还吃甚么药?’那人应声道:‘吃白药,吃白药。’可知道白药是狗吃的哩!””
话说西门庆找医生给李瓶儿治病,翻了任医官的牌子,半隐斋主人直接说,这是个江湖郎中,庸医。
前一篇文章里,任医官、西门庆各自一番话,有来有回,大家有没有觉得仿佛菜市场买卖双方讲价议价?任医官大约也觉得有点露骨,太商业化,缺了点道德自律、人文关怀,会让客户看低自己,赶紧补救——西总,你如此慷慨豪放,直接拿我不当人,不对,不当外人,老任我十分感动,So,不能收你钱,收钱就见外了,就算药物成本,都不敢收呐。
西门庆皱眉歪嘴斜眼,大笑,浑厚的内力震得屋顶瓦片嗡嗡作响……导演一口茶喷监视器上,妈了个B,你是要呛死我啊,你是看不得我一天好过啊……
阿庆曰,兄嘚我不能吃白药,为何?因为最近听了个笑话,说某家猫儿得了癞病,皮毛上长疮,于是买了乌药回来吃,治好了。有人问,若不是猫儿,是狗儿,得了这病,吃啥药好涅?此人断然曰,那就吃白药……于是大家伙明白一个道理,白药是狗吃的!
猫儿、狗儿,这一段频繁出现,前不久瓶儿将孩子丢给金莲儿,召来黑猫窥视,这些情节大家都还记得吧?时间线差不多了,作者频频给暗示,发力了。
“那任医官拍手大笑道:“竟不知那写白方儿的是什么?”又大笑一回。任医官道:“老先生既然这等说,学生也止求一个匾儿罢。谢仪断然不敢,不敢。”又笑了一回,起身,大家打恭到厅上去了。”
半隐斋主人以为,这笑话根本不好笑,但不妨碍任医官拍手大笑,太好笑了,笑屎了,笑出了职业病——真想知道那白方儿都写了啥,白方儿的药是给狗吃的。
老任提出,事后西总你送个锦旗吧,止求一个匾儿,钱不钱的就算了,断然不敢收……匾上就写,精忠报国……西门庆很严谨,咱们确认一下,是以“四方来贺”结尾嘛?
“却说任医官看了脉息,依旧到厅上坐下。西门庆便开言道:“不知这病症端的何如?”任医官道:“夫人这病,原是产后不慎调理,因此得来……””
前面扯了半天,虽然也很重要,但没讲到具体病情,这会儿来到厅上,西门庆忍不住问道,吧唧半天了,你说能治,没大碍,这到底啥病啊——老哥你别误会蛤,我是信任你医术的,我只是好奇,到底啥病,请了好多医生,折腾好久都没治好。
老任曰,不瞒你说,这是产后不慎调理——半隐斋主人必须逼逼一句,中医里几大病源,如同几个大筐,有点啥病就往里装。女人产后调理不当,会引发很多后遗症,具体起来谁也没法说清楚,但都可以追溯到产后调理不当。
老任指出,现在瓶儿夫人的情况是,恶路不净,面带黄色,没有食欲,饮食也没些要紧,身子重不想动,走动便觉烦劳……老任认为,还是要谨慎保养;另外,两手脉息虚而不实,按之散大,这是很明显的火炎肝腑,土虚木旺,虚血妄行……总之就是虚,不仅阴虚,而且伴随阳虚,若今天治不好,以后只会更加麻烦。
“说毕,西门庆道:“如今该用甚药才好?”任医官道:“只用些清火止血的药──黄柏、知母为君,其余再加减些,吃下看住,就好了。”西门庆听了,就叫书童封了一两银子,送任医官做药本,任医官作谢去了。不一时,送将药来,李瓶儿屋里煎服,不在话下。”
老任讲的都是专业的东西,西门庆也听不懂,直接问,你打算用啥药?老任说,咳嗽糖浆、云南白药……西门庆连忙使不得,白药是给狗狗吃哒……老任解释,不妨事,我这白药跟别人的不同,西总你放一百二十个心。
老任说,这么这么用药,分量嘛,我得斟酌着添加,你放心,肯定不能是科技狠活,一定确定药到病除,老弟你就信哥哥我好了,必须让你满意!
作者说,西门庆听了,而不是说信了,想来阿庆见的医生已经很多了,每个都是誓言旦旦绝逼没问题,药到病除,结果越来越严重。所以,半隐斋主人以为,西门庆也未必真信老任,但实在没办法,老任是他自己请来的,于是叫书童封了一两银子,送任医官做药本……不多时,老任将药送来,给瓶儿煎药服用。
送走老任,西门庆一转头,哟嚯,老应你还在呐,没走啊……
“西门庆送了任医官去,回来与应伯爵说话。”
这一段的正经事,是老应借银子,帮俩揽头借,老应中间抽点水。揽头找西门庆借钱做项目这事儿,最初就是老应牵线联系上的,书中没有明写项目情况,但从各人的表现,半隐斋主人推测,鸟项目大概率掉坑里了。但是,做过项目的盆友都知道,掉坑里跟暴雷还有一段距离,这段时间,大抵就是能骗则骗,能割多少韭菜就敞开割,坑能挖多大就挖多大——老夫遇到过的项目,一旦烂尾,大体上都是这节奏。
我们一再说,西门庆不是傻逼,他出身商人家庭,而且很小就出道独自操盘,嗅觉很敏锐,肯定嗅到不祥气息,因此一度要终止投资。若如此,那就完蛋啦,所以老应才急吼吼、三天两头上门、围着哥哥转,各种忽悠,甚至全书开场这么久,老应第一次设宴邀请阿庆!
而作者的写作手法,叠床架屋,事上加事,好多事叠到一起,故意让你目不暇接、眼花缭乱……总之,老应火急火燎,但偏偏在借钱当口给你加各种事,比如这里,加了李瓶儿病情恶化的事——老应的事再急,能比这个急?
“伯爵因说:“今日早晨,李三、黄四走来,说他这宗香银子急的紧,再三央我来求哥。好歹哥看我面,接济他这一步儿罢。”西门庆道:“既是这般急,我也只得依你了。你叫他明日来兑了去罢。””
终于等到瓶儿看完大夫,大夫开了药,煎了药送进去……西门庆这才松了一口气,一转头,发现老应还杵在那呐。
简单讲,前日的那顿酒,喝得非常畅快,西门庆仿佛找回当年感觉,因此对老应不禁多了几分亲切。老应说,哥哥忙完了吧,抽空关心一下兄嘚我的事情呗……其实也没啥事,不是啥大事,就是俩揽头那个项目,要扩资,注资期限就在眼前了,迫在眉睫有点急了,老应我说句公道话(都让开,我又要骗人了),这是好项目(哥你别皱眉啊),不跟可惜了(你要是不跟,老应我就完蛋了)。
注意了,帮闲说话的狡诈——老应始终强调,是俩揽头借钱,是他们,央我,托我求我,求哥,求哥哥你借钱。这个项目跟西门庆借钱,从头到尾,老应都是这么说话,每次都是如此,既要借钱,又要将自己撇开。
当然,这次借钱比以往困难,老应是意识到这点的,因此,忍不住多跨了一步,哥看我面,将自己面子抬出来了,但只是用面子,不是亲自担保作中间人,老应还是很机灵哒,帮闲操守还是严格遵守的。
至此,西门庆让步了,同意继续注资,让俩揽头明天来拿钱——老应的面子还是值点钱的,我们反复说过,土豪与帮闲之间是相互利用的关系,老应这种顶级帮闲,利用价值,哪怕是潜在的利用价值,是很大的,西门庆不能完全不顾情面。
哥哥松口,老应心花怒放,石头终于落下,多日的压力、阴霾一扫而空,碧空万里、艳阳高照,风儿知趣,柔柔地吹,撩拨得每一个毛孔都痒痒的,老应忍不住要引吭高歌一曲——雨纷纷,秋裤里草木深,我听闻,女施主一个人~~~~~
“一面让伯爵到小卷棚内,留他吃饭。伯爵因问:“李桂儿还在这里住着哩?东京去的也该来了。”西门庆道:“正是,我紧等着还要打发他往扬州去,敢怕也只在早晚到也。”说毕,吃了饭,伯爵别去。”
老应与西门庆的关系,按书中交代,未必是发小,可能不是从小光屁股的朋友,但认识一定很早,而且都是浪荡子,游手好闲,在不务正业的过程中结下深厚友谊,惺惺相惜,猩猩惜猩猩,所以,仍然是光屁股的战友。这层关系之外,老应处事老道,顶级帮闲不是浪得虚名,摆得正自身位置,在哥哥面前能够春柳拂风、小鸟依人、可甜可咸、柔软可人,所以深得信赖。
所以,即使西门庆已经意识到项目有问题,但在老应死皮赖脸纠缠下,还是给了追加资金。不仅给了钱,还留老应吃饭,不仅吃饭,还聊了些体己话——李桂姐还住哥哥你这吧?东京那边啥信息,怎么还不回来,不会出啥幺蛾子吧?
西门庆说这才几天,别看发生了这么多事,其实不过几日,这是作者的老毛病,没事的时候给你快进,有事了都堆到一起,一件接着一件,眼花缭乱,喘不过气来……应该就这两天能回来,我也很急哒,来保得去扬州呐,拿盐引才是头等大事!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