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滴敲打着落地窗,陈星野陷在宽大的真皮沙发里,杯底残留的深红色酒液随着他手腕的轻微晃动。
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红酒特有的醇厚单宁气息。
他拿起茶几上最新款的手机,社交软件推送着无关紧要的消息。
手指机械地滑动,直到一个名为“暗香”的图标映入眼帘。
他从不缺女人,但今晚,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驱使着他点开了那个图标。
界面设计得低调而奢华,一张张年轻精致的面孔在指尖下滑过,带着或明媚或诱惑的笑容。
陈星野的目光带着审视,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倦。直到——
他的手指猛地顿住。
屏幕中央,一个女孩的照片静静呈现。她穿着简单的白色连衣裙,站在一片阳光斑驳的梧桐树下,微微侧着头,唇角带着一抹羞涩又纯净的笑意。
那眉眼,那鼻梁的弧度,那微微上翘的嘴角……
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得像山涧的溪流,带着一种不谙世事的懵懂。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陈星野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
呼吸停滞,血液倒流,他死死地盯着屏幕,瞳孔剧烈收缩。
“啪嚓!”
一声脆响打破了死寂。
水晶高脚杯从他僵硬的手中滑落,砸在光洁的黑色大理石茶几上,瞬间碎裂开来。
深红色的酒液如同泼洒的鲜血,散落一地。
他的全部心神,都被那张照片牢牢钉住。
太像了。
像那个永远停留在二十岁夏天,穿着同样白裙,在梧桐树下对他回眸一笑的女孩——季月。
那个在他生命里刻下最深烙印,又猝然离他而去的初恋女友。
照片下方,女孩的资料简介简洁明了:丁小丽,20岁,艺术系学生。
联系方式需要支付一笔不菲的“诚意金”才能解锁。
陈星野甚至没有去看那个金额的具体数字。
几乎是凭着本能,在支付界面上飞快地输入密码。
五万元,一笔对普通人而言不小的数目,此刻在他眼中,不过是一串可以换来一个幻影的数字。
支付成功的提示音清脆地响起。
他立刻点开了解锁后的高清照片,贪婪地放大每一个细节。
那眉眼,那笑容,甚至眼角那颗几乎难以察觉的浅褐色小痣……都与记忆中的季月重叠在一起,分毫不差。
一股混杂着狂喜、震惊、痛苦和某种扭曲的渴望的情绪,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他猛地站起身,在狼藉的客厅里来回踱步,呼吸粗重。
地毯上的酒液沾湿了他的拖鞋,他也浑然不觉。
他重新拿起手机,他一遍又一遍地翻看着那几张照片,目光近乎偏执地描摹着照片上女孩的轮廓。
夜,越来越深。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只留下湿漉漉的街道反射着路灯昏黄的光。
他就这样坐着,过往的记忆如同挣脱牢笼的猛兽,咆哮着冲击他的理智。
季月车祸后苍白冰冷的脸,医院消毒水刺鼻的气味,葬礼上飘落的黑色雨伞……
时间失去了意义。
晨光熹微,第一缕光线艰难地穿透云层,试图唤醒沉睡的城市。
手机屏幕因为长时间亮着而微微发烫,电量早已耗尽,自动关机,陷入一片黑暗。
地毯上的酒渍已经干涸,变成深褐色的丑陋印记。
天,终究是亮了。
而他的世界,却因为一张照片,彻底陷入了血色弥漫的漩涡。
约定的时间快到了。
他端起面前的水杯,图压下心底那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侍者悄无声息地引着一个人影走近。
陈星野转过头。
丁小丽穿着一件简单的米色连衣裙,款式朴素,甚至有些学生气。
当她走近,目光终于与陈星野对上时,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清晰地映出了他此刻的模样。
陈星野的心脏猛地一跳。
不是照片,是活生生的人。
那眉眼,那鼻梁的弧度,那微微上翘的嘴角……尤其是那双眼睛,甚至她眼角那颗浅褐色的小痣,都如同记忆中的坐标,精准地刺中了他心底最柔软也最疼痛的地方。
“陈先生?”丁小丽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试探。
陈星野猛地回神,站起身为她拉开椅子。
“丁小姐,请坐。很高兴你能来。”
丁小丽略显局促地坐下,双手放在膝上,微微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谢谢您邀请我,这里……很漂亮。”
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带着少女特有的羞涩。
侍者适时地递上菜单。
陈星野没有看,直接点了餐厅最贵的套餐和一瓶年份极佳的勃艮第红酒。
他注意到丁小丽翻开菜单时,目光在那些天文数字般的价格上短暂停留,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随即又飞快地移开视线,脸上努力维持着平静。
红酒很快被醒好,深红色的液体在高脚杯中轻轻摇曳。
陈星野端起酒杯,隔着杯壁看向对面的女孩。
“丁小姐学艺术的?气质果然很特别。”
“嗯,油画专业。”丁小丽小声回答,端起酒杯,小心地抿了一口。
陈星野将她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
他放下酒杯,从身旁一个低调奢华的黑色丝绒礼盒中,取出一只腕表。
铂金的表壳在灯光下流淌着冷冽的光泽,这是一款全球限量、价值不菲的顶级腕表。
“初次见面,一点小礼物,希望丁小姐不要嫌弃。”陈星野将腕表轻轻推到她面前,语气随意得像在送出一件寻常的饰品。
丁小丽的眼睛瞬间睁大了。
她显然认出了这个只在顶级时尚杂志上见过的品牌和款式。
震惊、难以置信,随即下意识地捂住了嘴,看看腕表,又看看陈星野,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这……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只是一份心意。”陈星野打断她,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我觉得它很适合你。试试看?”
丁小丽犹豫着,最终还是没能抵挡住那份诱惑。
陈星野适时地伸出手,动作自然地帮她戴上。
陈星野满意地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喜欢这种掌控感,喜欢用物质轻易敲开对方心防的感觉。
接着,他又拿出另一个印着双C标志的礼盒。
打开,里面是一件当季最新款的香奈儿粗花呢套装,优雅的米白色,剪裁精致。
“我想,这件衣服应该比你现在穿的更适合这里的氛围。”
陈星野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这一次,丁小丽没有拒绝。
她甚至忘记了说谢谢,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柔软的面料,那是一种被巨大惊喜彻底淹没后的失神,一种防线彻底崩塌后的茫然。
陈星野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杯中醇厚的红酒。
他沉浸在一种掌控全局的愉悦中,享受着用金钱堆砌出的虚幻满足感。
他没有注意到,就在丁小丽低头抚摸那件香奈儿套装时,她的另一只手悄悄滑进了放在腿上的手提包里。
借着桌布的掩护,她的手指在包内摸索着,轻轻按下了手机侧面的按键。
屏幕无声地亮起,摄像头对准了桌上那只光芒璀璨的腕表和尚未合上的香奈儿礼盒。
屏幕上的取景框微微晃动了一下,随即,一个微不可闻的“咔嚓”声被淹没在餐厅轻柔的背景音乐里。
丁小丽迅速收回手,脸上惊喜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动作从未发生。
她抬起头,看向陈星野,眼中依旧盛满了被礼物征服的、近乎崇拜的光芒。
“陈先生……我……”她似乎想说什么。
陈星野放下酒杯,对她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喜欢就好。”他拿起醒酒器,再次为她斟上红酒。
陈星野坐在疾驰的黑色轿车后座,他微微侧头,看向身旁的丁小丽。
她像一件被他用金钱精心包装起来的艺术品,完美地满足了他某种隐秘的、近乎偏执的填补欲望。
“快到了吗?”陈星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长途跋涉后的倦意。
丁小丽抬起头,脸上立刻绽放出甜美的笑容,带着恰到好处的依赖和讨好。
“快了快了,陈先生。前面拐过那个弯,看到河边那排老柳树,后面就是我家了。”她指了指前方,又自然地伸手挽住陈星野的胳膊,身体微微靠向他,“乡下地方,条件简陋,您别嫌弃就好。”
陈星野没有推开她,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就是这里了。”丁小丽率先下车,抬手叩响了门环。
陈星野跟着下车,打量着这座深宅大院。
“吱呀——”一声悠长而沉重的门轴转动声响起,厚重的黑漆木门缓缓向内打开。
门内站着一个女人。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冻结了。
陈星野脸上的所有表情瞬间凝固,他死死地盯着门内的那个女人,像是看到了最不可思议的幻象。
那是一个中年女人,约莫四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一身素雅的墨绿色改良旗袍,身材保养得宜,气质温婉沉静。
她的眉眼,她的鼻梁,她微微上扬的唇角,那张脸,那张他曾在无数个午夜梦回时痛苦思念、又在丁小丽身上找到慰藉的脸——季月的脸!
不,不是像丁小丽那种年轻的、带着几分刻意模仿痕迹的相似。
眼前这个女人,简直就是季月本人!
是褪去了少女的青涩,沉淀了岁月风华后的季月!
是那个在他记忆深处永远停留在二十五岁、鲜活明媚的季月,跨越了二十年的时光,活生生地站在了他面前!
“妈!”丁小丽欢快地叫了一声,扑过去亲昵地挽住女人的胳膊,“我们回来啦!这就是陈先生。”
张媛的目光越过女儿的肩膀,落在陈星野脸上。
她的眼神平静无波,她微微颔首,声音温和而清晰:“陈先生,一路辛苦了。快请进吧,小丽这孩子,劳您费心照顾了。”
她的声音……不,不可能是她!
季月早在二十年前就……那场车祸……他亲眼所见……可眼前这个人……
“陈先生?”丁小丽疑惑地回头。
陈星野猛地惊醒,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努力挤出一个极其僵硬的笑容:“张……张阿姨,您好。打扰了。”
他的声音干涩沙哑,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不打扰,快请进。”张媛侧身让开,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陈星野的异常。
陈星野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迈进了门槛。他跟在张媛身后,目光不受控制地黏在她的背影上。
那走路的姿态,那微微摆动的手臂,甚至那挽在脑后的发髻……
这怎么可能?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而且,她是丁小丽的母亲!
晚餐是在正厅旁的花厅里用的。
席间,丁小丽叽叽喳喳地说着话,讲述着这半年在陈星野“照顾”下的生活,言语间充满了对陈星野的感激和崇拜。
张媛则安静地听着,偶尔给陈星野布菜,举止优雅得体,目光温和,言语不多,却总能恰到好处地接上话头,显示出良好的教养。
陈星野却食不知味。
他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张媛身上,试图从她身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证明她不是那个幻影。
晚餐在一种诡异而沉闷的气氛中结束。丁小丽被张媛打发去厨房帮忙收拾。花厅里只剩下陈星野和张媛两人。
陈星野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烦躁和冲动。他需要做点什么,来打破这几乎要将他逼疯的沉默和那无处不在的、酷似季月的气息。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张阿姨,这次来得匆忙,也没准备什么像样的礼物。”
他伸手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用深蓝色丝绒包裹着的长条形盒子。这是他原本精心为丁小丽挑选的礼物。
他打开盒子,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只翡翠手镯。
镯身通体碧绿,水头极好,在灯光下流转着温润通透的光泽,如同凝固的春水,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一点心意,不成敬意,希望您能喜欢。”陈星野将盒子推向张媛。
张媛的目光落在手镯上,眼中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欣赏。
“陈先生太客气了,这太贵重了。”她轻轻摇头,婉拒的姿态优雅自然。
“只是一点心意,请您务必收下。”陈星野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甚至有些急切。
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能靠近她、触碰她的理由,哪怕只有一瞬间。
他拿起那只冰凉的翡翠手镯,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张媛面前。
“这镯子……很衬您的气质。”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张媛抬起眼看他,没有再推辞,只是缓缓伸出了自己的左手。
陈星野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托起她的手腕。
当那冰凉的翡翠圈口触碰到她的皮肤时,陈星野的手指难以抑制地颤抖了一下。
“谢谢陈先生,让您破费了。”她轻轻转动了一下手腕,欣赏着那只镯子。
陈星野却像是被烫到一般,他退后一步,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刚才那一瞬间的触碰,那手腕的温度和触感,几乎让他失控。
他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水,猛灌了一口。
“妈,你看什么呢?”丁小丽端着水果盘走了进来,一眼就看到了母亲腕上的翡翠手镯,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有些凝固,“这镯子……好漂亮啊。”
“陈先生送的见面礼。”张媛抬起手腕,语气平淡。
“哦……”丁小丽拖长了声音,将水果盘放在桌上,目光落在陈星野脸上,带着一丝委屈和撒娇,“陈先生,我的礼物呢?你之前不是说给我也带了惊喜吗?”
他脱口而出:“抱歉小丽,礼物……我好像拿错了。”
他避开丁小丽的目光,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这个镯子,原本是……是给张阿姨准备的。”
这个拙劣的借口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但他已经顾不上了。
丁小丽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坐了下来。
花厅里的气氛变得更加沉闷而尴尬。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敲打着老宅的瓦片,发出单调而绵长的声响,仿佛在为这诡异的一夜奏响序曲。
雨没有停歇的意思。
丁小丽低着头,用银叉心不在焉地戳着盘子里切好的蜜瓜。
她眼角的余光瞥着母亲腕上那只价值不菲的镯子,又飞快地扫过陈星野那张明显魂不守舍的脸。
一种被忽视、被取代的冰冷感,顺着脊椎慢慢爬上来。
她记得陈星野在车上提起“惊喜”时眼底的笑意,那本该是属于她的。
可现在,那抹碧绿却圈在了母亲的手腕上,像一个刺眼的嘲讽。
张媛则显得异常平静。
她拿起一块蜜瓜,递向陈星野,声音柔和依旧:“陈先生,尝尝这瓜,自家院子里种的,很甜。”
陈星野猛地回神,慌乱地接过瓜块。
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张媛微凉的指腹,那瞬间的接触让他心头又是一悸,差点没拿稳。
他含糊地道了声谢,将瓜块塞进嘴里。
“妈,我累了。”丁小丽突然放下叉子,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我先回房休息了。”
她站起身,没有看陈星野,径直朝花厅外走去。
张媛望着女儿消失在门廊转角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这孩子,从小被我们惯坏了,有点小性子。陈先生别见怪。”
“不会。”陈星野勉强应道,只觉得喉咙发干。
空气中那股淡淡的、陈旧的香气似乎更浓了,混合着张媛身上传来的、若有若无的馨香,丝丝缕缕地缠绕着他,让他心绪不宁,坐立难安。
“客房已经收拾好了,就在东厢。”张媛站起身,姿态优雅,“我领你过去吧。乡下地方,夜里湿冷,您多担待。”
陈星野几乎是立刻跟着站了起来:“麻烦张阿姨了。”
她走在前面,旗袍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摇曳。
陈星野沉默地跟在后面,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的背影上。
穿过一道月亮门,绕过一个小小的天井,东厢房到了。
张媛推开雕花的木门,房间很大,陈设古旧简单,空气里弥漫着久无人居的阴冷和潮湿。
“条件简陋,委屈陈先生了。”昏黄的光勉强照亮房间一角,“被褥都是新换的,夜里冷的话,柜子里还有一床薄被。”她走到窗边,检查了一下紧闭的雕花木窗,“雨好像更大了些。”
陈星野站在门口,看着她在灯光下忙碌的侧影。
那温婉的眉眼,那沉静的气质,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蒙上了一层柔光滤镜。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声音干涩:“已经很好了,谢谢张阿姨。”
张媛转过身,面对着他。
她微微笑了笑:“那陈先生早些休息。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我就住在隔壁的院子。”她指了指西边的方向,准备离开。
就在她即将擦身而过时,陈星野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驱使,鬼使神差地开口:“张阿姨……”
张媛停下脚步,侧头看他,眼神平静无波:“嗯?”
“您……”陈星野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她腕间的翡翠镯子上,那碧绿的光泽在昏暗中幽幽闪烁,“您……认识一个叫季月的人吗?”
他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等待着那个可能将他彻底击垮或解脱的答案。
张媛的目光在陈星野脸上停留了几秒,那眼神复杂难明,她轻轻摇了摇头:“季月?不认识呢。陈先生的朋友吗?”
陈星野说不出是失望还是更深的恐惧。他扯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没……没什么,一个……故人而已。打扰您了,您也早点休息。”
张媛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木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房间里只剩下陈星野一个人,无边的寂静瞬间将他吞没。
不认识?那这张脸,这声音,这气息……难道真的是他疯了?二十年的思念和愧疚,已经让他产生了无法摆脱的幻觉?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被雨声掩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他的门外。
陈星野猛地惊醒,心脏骤然缩紧。
黑暗中,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不是幻觉!
那脚步声很轻,很缓,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停在了他的房门外。
紧接着,是门轴转动时发出的、极其细微的“吱呀”声。
房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隙。
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陈星野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纤细,窈窕,带着一种夜行的鬼魅气息。
那人影在门口站定,似乎在适应黑暗,也似乎在观察床上的人是否真的熟睡。
陈星野的心跳如擂鼓,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是谁?丁小丽?还是……他不敢想下去,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个黑影。
黑影动了。
她迈着无声的步子,缓缓向床边走来。随着距离的拉近,一股熟悉的、淡淡的馨香在冰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越来越清晰——是张媛身上那种若有若无的香气!
她穿着一件……真丝睡衣。
那分明是丁小丽的睡衣!
而现在,这件属于丁小丽的睡衣,却穿在了张媛的身上!
睡衣的尺寸显然有些不合身,穿在张媛的身上,显得有些紧绷。
张媛就那样静静地站在床边,低头俯视着床上“熟睡”的陈星野。
她的长发松散地披在肩头,卸去了白日里的端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在昏暗中深不见底,像两口幽深的古井。
陈星野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巨大的震惊、恐惧,以及一种被这诡异场景强行勾起的、原始的玉望,在他体内疯狂冲撞撕扯。
张媛看了他很久,久到陈星野几乎要以为她发现了自己的伪装。
然后,她动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极其轻柔地俯下身来。
带着馨香的气息越来越近,温热的呼吸若有若无地拂过陈星野的脸颊。
她的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缓慢的压迫感。
陈星野的理智在尖叫着逃离,身体却背叛了他。
当那温软的、带着熟悉气息的唇瓣,带着试探和不容拒绝的意味,轻轻印上他的嘴唇时,他脑中紧绷的弦,“铮”地一声,彻底断裂了。
二十年的思念,白日里被强行压抑的震惊与渴望,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他所有的防线。
他本能地、带着一种绝望的疯狂,猛地伸出手臂,狠狠地回wen过去。
黑暗的房间里,只剩下粗重的气息和唇齿的细微声响。
就在他几乎要忘记一切的时候,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反光,在他紧闭的眼睑缝隙中一闪而过。
那反光来自门缝的方向。
像是一点极其微小的、冰冷的金属光泽,在绝对的黑暗中突兀地闪烁了一下,又瞬间消失。
像手机摄像头在启动瞬间的微弱反光。
天光透过雕花木窗的缝隙,吝啬地洒进几缕灰白的光线,将房间里弥漫的灰尘映照得纤毫毕现。
陈星野猛地睁开眼,宿醉般的头痛和一种沉甸甸的、令人作呕的罪恶感瞬间攫住了他。
昨夜的一切,所有的细节,如同被惊醒的毒蛇,带着冰冷的恶意,清晰地缠绕上他的神经。
他几乎是弹坐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要挣脱束缚。
他环顾这间阴冷的客房,空无一人,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那股淡淡的馨香,混合着霉味,形成一种诡异的气息。
那个反光……那个反光!
陈星野的手指深深插进头发里,用力揪扯着发根,试图用疼痛来压制那几乎将他撕裂的恐慌。
不是错觉。那绝不是错觉。有人在门外偷拍!是谁?丁小丽?还是……
他必须离开。立刻,马上!
他胡乱地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衣物,连洗漱都顾不上,抓起丢在椅子上的外套就冲出了房门。
刚穿过月亮门,一道纤细的身影就挡在了前方的回廊下。
丁小丽抱着手臂,斜倚在朱漆剥落的廊柱上,冷冷地看着他。
那眼神,不再是往日的依恋,而是一种洞悉一切的、带着嘲讽的审视。
陈星野的脚步猛地顿住,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深吸一口气,走到她面前。
“小丽,”他开口,声音干涩沙哑,“我们……谈谈。”
陈星野避开她的目光,视线落在廊下潮湿的地面上:“昨晚……我喝多了,有些失态。我想,我们之间……可能不太合适了。”
他艰难地组织着语言,试图用最体面的方式结束这场从一开始就带着欺骗和扭曲的关系,“你是个好女孩,值得更好的人。我们……到此为止吧。”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屋檐滴水的滴答声,清晰地敲在两人之间。
丁小丽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她只是微微歪了歪头,像是打量一件有趣的物品,然后,轻轻地、清晰地吐出一句话,声音平静得可怕:
“可以。分手费,每月十五万。”
陈星野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他设想过她的愤怒、哭泣、质问,甚至歇斯底里,却唯独没料到会是如此直白、如此冰冷的勒索。
十五万?每月?她凭什么?!
“你……”陈星野的声音因为震惊和愤怒而微微颤抖,“丁小丽,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丁小丽嗤笑一声,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陈总,大家都是成年人,何必装糊涂?你在‘暗香’上花五万买我半年,用名表、香奈儿哄我开心,带我回这破地方,然后……”
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客房的方向,“然后,在我妈房里过夜?你觉得,我丁小丽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吗?还是说,你觉得我妈……更合你胃口?”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陈星野的心脏。
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她知道了!她果然知道了!昨夜门缝外的那点反光……是她!
“昨晚的事……”陈星野试图辩解,声音却虚弱无力。
“昨晚什么事?”丁小丽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陈总,说话要讲证据。你有证据证明昨晚发生了什么吗?”
她顿了顿,嘴角那抹冰冷的笑意加深,“不过,我手机里,倒是存着一些……很有意思的东西。比如,你送我妈妈的翡翠镯子,价值不菲吧?再比如,某些深夜……不太方便公开的画面。”
他看着眼前这张曾经让他觉得天真无邪的脸,此刻只觉得无比陌生,无比狰狞。她不是无知的小白兔,她一直都知道!她甚至……在收集证据!
“你想怎么样?”陈星野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嘶哑。
“我说了,十五万。”
丁小丽重复道,语气不容置疑,“封口费。只要你按时打钱,我保证那些‘东西’永远不会出现在……任何你不想它们出现的地方。”
她微微前倾身体,压低声音,带着一种恶魔般的低语,“否则,陈总,你猜猜,一个成功企业家,深夜在女友老家,与女友母亲……嗯,那些画面传出去,会是什么效果?”
陈星野的拳头在身侧紧握,巨大的屈辱和恐惧淹没了他。
就在这时,一个温婉柔和的声音从回廊另一端传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持。
“小丽,怎么一大早就和陈先生站在这里说话?早饭准备好了。”张媛款款走来,在晨光中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她走到近前,目光在陈星野苍白紧绷的脸上和女儿冰冷的神情间轻轻一转,随即露出一个略带责备的温和笑容:“小丽,别任性。陈先生是客人。”
她转向陈星野,语气带着长辈的关切,“陈先生脸色不太好,是昨晚没休息好吗?乡下地方湿气重,待会儿喝碗热粥驱驱寒。”
这若无其事的姿态,这滴水不漏的伪装,让陈星野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他看着张媛,看着这张与季月几乎一模一样的脸,看着她腕间那只他亲手戴上的、价值连城的翡翠镯子,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张阿姨,”陈星野强迫自己开口,声音干涩,“我公司有急事,必须马上赶回去。早饭就不用了,谢谢您这两天的招待。”
“这么急?”张媛微微蹙眉,脸上适时地流露出一丝遗憾和不舍,“好不容易来一趟……唉,你们年轻人事业为重,也是应该的。”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陈先生,有句话,阿姨不知当讲不当讲。”
他僵硬地点点头:“您说。”
张媛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落在自己腕间的镯子上:“我看得出来,你是个重情义的好孩子。对我们家小丽……也是真心实意过。虽然现在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缘分这事强求不来。但是……”
她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向陈星野,那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小丽毕竟跟了你一场,女孩子家的名声……在我们这种小地方,最是紧要。她以后还要嫁人……”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然后缓缓地、清晰地吐出石破天惊的一句话:“这样吧,陈先生。如果你和小丽确实缘分已尽,阿姨也不强求。只是,作为长辈,我希望能替小丽讨个保障。三百万。就当是……你给她的‘聘礼’,也是给她的一个交代。有了这笔钱,她以后的日子,我也能放心些。”
三百万!
这个数字像一道惊雷,在陈星野耳边炸响。
他瞳孔骤缩,浑身血液似乎都凝固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张媛,看着这个昨夜还与他拥wen、此刻却用最温柔的语气向他索要天价“聘礼”的女人。
封口费变成了聘礼?
每月十五万的勒索还不够,现在还要一次性三百万?
她们母女……这是要把他彻底榨干!
巨大的荒谬感和被愚弄的愤怒瞬间冲垮了陈星野仅存的理智。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刀般射向张媛,嘴唇哆嗦着,想要厉声质问,想要撕破这虚伪的温情面纱!
就在他即将爆发的前一秒,他的视线无意间扫过张媛身后不远处,挂在回廊墙壁上的一面装饰用的、蒙着些许灰尘的仿古铜镜。
镜框是深色的木头,雕刻着繁复的花纹。镜面因为年代久远,映出的影像有些模糊扭曲。
但就在那模糊的镜面倒影里,陈星野清晰地看到——
站在他面前的张媛,脸上那温婉慈爱的表情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刺骨的算计和……一丝残忍的得意。而站在他侧后方的丁小丽,镜中的她,嘴角正勾起一抹与他母亲如出一辙的、充满讥诮和贪婪的冷笑。
更让陈星野毛骨悚然的是,镜中的母女俩,在那一瞬间,极其短暂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丝毫温情,没有母女间的默契,只有一种如同猎手分享猎物般的兴奋和确认。
仿佛在无声地说:看,鱼儿上钩了。
他脸上的愤怒僵住了,质问的话语卡在喉咙里,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彻骨的冰凉。
她们要的,从来就不只是钱。
这从头到尾,就是一个为他量身定做的、精心编织的陷阱。
从他看到丁小丽照片的那一刻起,从他踏入这座江南老宅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成了这对母女砧板上的鱼肉。
而昨夜那点微弱的反光,那所谓的“证据”,不过是她们在收网前,随手布下的又一道保险索。
陈星野站在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咒。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压得很低很低。
(完!)
佩奇:愿你生活美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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