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前几天,我做了一件自己都觉得荒唐的事:给小学快毕业的小儿子,报了本地外国语中学的小语种班考试。
荒唐之处在于,我并不真的相信小语种在 AI 时代还有多大前途。甚至看到几个朋友家的孩子走这条小语种路径,我有时还会替他们的未来担心。AI 翻译越来越好,跨语言沟通正在被技术重塑。花很多宝贵的青少年时间,单纯掌握一门语言,看起来越来越不像一个特别值得押注的方向。
但看到班级群里很多家长都在报,我还是手一抖,也报了。
后来我发现,这种心态不只出现在这一件事上。最近无论是看朋友炒美股,还是看正读大二的老大在大学里找实习,我都反复感到同一种时代情绪--
FOMO(错失恐惧症)
万一这真的是个机会呢?万一我不排这个队,就错过了什么呢?
所谓 FOMO,当然就是 fear of missing out,害怕错过。但我想,今天我们面对的这种 AI 时代的 FOMO,和传统意义上的错失机会焦虑还不太一样。
最近,估值接近1万亿美元的AI领头羊Anthropic正式发出警告:全球顶尖的AI实验室应该坐下来谈谈,考虑放慢甚至暂时中止前沿AI的开发。以便让社会结构和相关安全研究能跟上技术的步伐。

这种情绪,和以前的教育内卷或鸡娃焦虑,其实有很大不同,不是单纯担心孩子不努力、成绩不好、考不上好学校而已。
而是在一个旧确定性逐渐失效、新机会又很难判断的时代,我们既害怕自己错过未来,也害怕孩子错过未来。


教育和股市
不是熊市焦虑,而是牛市焦虑
话说教育和股市有什么关系?其实很有关系。
前几天,我看到一篇关于韩国股市的报道,里面提到一个很有意思的状态:牛市焦虑。

这个词让我很有感触。因为我觉得,FOMO 很大程度上是一种牛市焦虑。
熊市时候的焦虑很好理解,普遍下跌很痛苦。但那种痛苦比较简单,大家一起亏嘛,反而没什么可比较的。
真正折磨人的,反而是这样的牛市。因为牛市里确实有人在赚钱,确实有板块在暴涨。比如最近韩国股市里的三星电子和 SK 海力士,涨得吓死人。但你之前根本不知道它会这样涨,也不知道它会不会继续涨(最新韩国综合指数下跌6%,SK海力士跌9%)。
你不进场,怕错过;你进场,又怕追高。
对于普通韩国人来说,有没有持有这些股票,差别可能很大。也就是说,时代有很多机会,并不等于你自动拥有机会。市场在涨,更折磨人的是,你看着别人突然获得了很大的收益,会忍不住产生深深的自我怀疑。
这种惶惑感放到教育里,也完全成立。
以前的教育内卷,更像“买房上车”。
过去我们经常抱怨教育内卷带来的压力和窒息感。但仔细想想,以前的教育内卷,居然还有某种宝贵的确定性。那时候大家虽然焦虑又辛苦,但方向似乎是清楚的。
就像过去很多人有一种近乎本能的信念:房价会一直涨。你只要努力挣钱、省钱、交首付、还房贷,过一些年,财富自然就会增长。
教育那时也是这样。认真学习,考好成绩,进好学校,选一个热门专业,未来大概率不会太差。
那时的焦虑主要是:我能不能买房上车?我的孩子够不够努力、够不够聪明?他有没有挤进那个确定性的机会里?

但今天的教育 FOMO,更像是牵着孩子的手,突然闯入了股票市场。
你知道未来肯定有机会,但看不清楚机会在哪里。没有一条确定性的路径,也没有一个明晰的方向。于是每天都觉得自己可能在错失机会。
学 AI 是不是未来?可到底什么叫学 AI?
花很多精力学外语,是不是已经不太值得?
学编程吗?好像也未必,因为现在都可以 AI coding 了。
继续好好刷题有没有意义?等到孩子长大,大家都在用口述、AI 写作和 AI 编程时,我们真的还会相信,人们会通过一个孩子在纸面考卷上工工整整地写满的答案,来证明他的能力吗?
可是,如果你让孩子离开学校体系,自己去搞自己的,当然多半也不靠谱。
成年人工作多年以后,多少都会意识到:一个人最后走到什么位置,当然和个人能力有关,但更重要的,可能是他在什么时候进入了什么行业,赶上了什么趋势,或者错过了什么趋势。如果道路本身已经改变了,那么所谓的坚持和长期主义,也可能突然变得没有意义。
我们不是怕孩子不努力,而是怕激励孩子努力了很多年,最后发现自己努力的方向已经不再重要。


我为什么会给小儿子报小语种班
在这种不安里,人就可能做出一些自己几分钟后就觉得荒唐的事情。
就像文章开头说的,前几天我给儿子报了一个外国语中学的小语种班考试。事后我越想越觉得自己可笑。
我并不真的相信小语种在 AI 时代还有多大红利。但我为什么手一抖,还是报了呢?
因为我报的并不是“小语种”本身。我报的是它背后的东西:外国语学校、特殊班型、保送机会、升学路径,以及某种绕过普通中高考竞争的可能性。
这就是非常典型的 FOMO。你不一定相信它,但你害怕它万一真的有用。
我忽然想起一个苏联老笑话。
一个人看到路边有很多人在排队,也赶紧排了上去。排了几个小时后,他问前面的人:“这是要买什么?”那个人说:“我也不知道,但既然有人排队,肯定有好东西。我们要是不排,万一错过了怎么办?”傍晚排到前面一看,原来卖的是一般人根本用不上的超大码鞋子。
也许我手一抖报名的,正是一双自己孩子未必穿得上的“大码鞋”。
但 FOMO 的力量就在这里:你明明知道它可能不适合,却还是怕自己没有排上。

回到前面的股市比喻,在那个瞬间,小语种班就像一只我看不清基本面的股票。我本来并不看好。但我一看到群里的家长也在买它,于是手一抖,好像也准备跟着加一点仓。
作为中小学家长,我们当然都知道,家长们经常在焦虑孩子该学什么、不该学什么、要学多少。可在今天这个变化的时代,这甚至变成了一种类似“能力持仓”的比较:
别人的孩子英语过了 FCE(剑桥英语:第一级),你的孩子 C++ 拿了证书,到底谁的仓位更值钱?
但过一会儿,又有人告诉你,编程语言变化很快,AI coding 越来越强,现在学的编程可能都不重要了。于是你在羡慕和自我安慰之间来回摇摆。
AI 时代特别的不确定性,还不只是让某些旧技能贬值,而是让很多技能还没来得及被掌握,就已经可以被跳过了。
比如前两年,我还在想,孩子五年级了,是不是应该抽空练一下电脑打字。以后使用电脑、写作、编程,打字快一点总是有用的。
结果拖了半年,我突然发现,现在语音输入已经非常好。他甚至天天一本正经地用口述指挥 AI 做 vibe coding。这样一来,我就会想:他是不是根本不需要练打字了?
这正是这个时代让人不安的地方:我们一开始只是在判断一个技能值不值得深入学,过了一阵,连它还值不值得开始学,都变得不确定了。


进了好大学,也不能躺平
如果说中小学阶段的 FOMO 已经够多了,那么到了大学阶段,这种感觉并不会消失,只不过也许从家长转移到了孩子身上。
这就要说到我家老大。
按照我以前的想法,孩子申请大学已经很不容易了。尤其是申请美国大学,不但成绩要好,还要做各种课外活动,写文书,面试,折腾完以后总算进了一个还不错的大学,总该松一口气了,当然潜心学业也更好了。
毕竟回忆我自己读大学的时候,大学多少还是一段悠游的时光。真正开始考虑找工作的事情,往往已经是大三大四之后的事情了。
可是到了老大这一代,我发现大学生活从第一天开始,一个非常重要的内容居然就是找实习。
他们一进大学,马上就接受了这个想法:以后要找工作,大三一定要有好的实习;要有好的大三实习,那不是就要大二实习吗?然后往前推,大一暑假就要开始了。可是,什么公司要一个才读完一年大学的学生来实习呢?所以大一就要开始积累项目经验和海投简历。
最近半年,我经常听到她半夜起来参加面试,因为要配合国内公司的时间。隔一阵子,又听她说面了哪个大厂,或者拿到了几个面试机会。
我听着当然觉得很辛苦。但她反而说,如果有的同学很长时间没有面试机会,会非常焦虑。自己有这么多实习面试机会,其实已经算幸运了。

一开始我听到这些,多少有点伤感。以前总觉得大学应该是寻找自我的地方,为什么这么早就变成了半个求职场?
后来我慢慢理解了,这也确实是新的现实。现在的技术变化快到让人担心。不管学校多好,专业多实用,绩点多高,都已经不足以证明一个人的能力。大学生需要在真实的实习、项目、企业环境里,不断证明自己能做事,能学习,能协作,能适应变化。
如果继续用股票来比喻:以前进了好大学,就像买房首付成功了,接下来可以等着慢慢升值。
现在进了好大学,仅仅像是买到了一只基本面还不错的股票——但你还得天天看盘,因为市场风向随时在变。
最近她已经在大厂里干起来了。有一天,她兴奋地说,和那位同样很年轻的 mentor 吃了一个多小时午饭,学到的东西简直等于在学校里学一年。
“你不要太夸张了。”我不禁替我每年付的那 10 万美元学费感到心酸。
她获得这个实习岗位也很不容易。据说上级面试了好几百个申请者,最后才选了她一个。
那是不是因为看重她学的专业?也不是。她说,自己做的事情和学校里学的内容并没有太直接的关系。那人家为什么又非得要你呢?她也问了上级。上级的意思是,公司里有的是资深员工,反而需要搭配一些没什么包袱、但有新鲜想法的大学生。
这件事让我很受触动。过去我们习惯于认为,学校提供知识,工作负责应用。但现在看起来,真实世界的反馈来得更早,也更直接。她甚至说起一位中学同学,这个夏天已经在硅谷开始做自己的初创公司。回想起这位同学三年前还和她一起备考 SAT,不禁让人感叹,年轻人生活中的主题变化的速度,可真是风驰电掣呀。


AI 原生大学生正在被重新定价
我说这些,并不是想故意制造焦虑。今年其实是一个很重要的节点:第一代真正的 AI 原生大学生开始毕业了。ChatGPT 是 2022 年底出现的。也就是说,这一届大学生从大一开始,就几乎一直生活在生成式 AI 普及的过程中。
最近我正好看了两个很有意思的内容,一个是播客《硅谷101》关于 AI 时代大学生活的讨论,另一个是《华尔街日报》关于第一届 AI 原生大学生进入就业市场的报道。
《硅谷101》那期节目的标题很抓人:“99% 的作业都是 AI 写的,当代名校生眼里大学还剩下什么?”

这马上让人想到一个尖锐的问题:当很多产出都可以由每月几十美元的工具辅助完成时,一个年轻人真正不可替代的部分到底在哪里?
AI 一方面放大了年轻人的能力,另一方面也让他们更难证明——强的到底是不是自己,而不是自己背后的大模型。
在《华尔街日报》的那篇报道中,,第一届 AI 原生大学生进入就业市场后,出现的不是简单的“这届年轻人更有优势”或“这届年轻人好惨”,而是一种更剧烈的分化。

一些会用 AI、能做项目、能快速进入真实工作场景的年轻人,似乎颇受青睐,一开始就被委以重任。
正如盖洛普和 Lumina Foundation 的调查显示的,在拥有两年制或四年制学位的 18 至 24 岁人群中,有 22% 表示自己对 AI 重塑的就业市场“准备非常充分”。这一比例高居所有年龄组之首。
这样看,好像 AI 的发展对年轻人还是利好的。
但另一方面,更多只适应传统初级岗位的年轻人,会发现自己可能根本找不到位置。报道中也提到,一些企业把应届生招聘作为削减开支时最先下刀的领域,认为 AI 已经可以胜任编写代码、制作幻灯片等初级任务。2026 年 3 月,22 至 27 岁美国大学毕业生的失业率达到 5.6%,创下自 2013 年以来、疫情初期除外的最高水平之一。
所以,AI 时代最让人焦虑的,不是年轻人整体变得没有价值,而是价值分化变得更剧烈。
以前主要靠学历、学校和专业来区分。现在越来越看一个人是否真的“被需要”。如果一个人的能力很被需要,他的发展速度会非常快;如果不被需要,可能连进入社会的第一个立足点都很难找到。
写到这里,我才发现,这已经不只是单纯的 FOMO 了。
FOMO 是怕错过机会。但 AI 时代更深的焦虑,美国一个加强版的新说法叫 FOBO,fear of becoming obsolete,意思是害怕自己变得过时、变得不再被需要。
过去我们担心的是孩子不够努力;现在我们更担心的是,孩子虽然努力,却努力错了方向。
那么,会不会等他被辛辛苦苦地培养出来的时候,就已经过时了?
而且,就像刚才说的“牛市焦虑”那样,当你发现同龄人中有些孩子看起来比以前更有前途,相互映衬之下,落差就会更大。


年轻人需要的不是衣食无忧,
而是立足之地
前几天,我和一位快退休的朋友聊天。作为科技乐观主义者,他觉得 AI 对他来说只有好处。比如医疗会更好,生活更方便。反正他的职业生涯已经差不多走完了,AI 再怎么发展,对他来说也不是特别可怕。
但我反问他,关键是你那正在读大学的孩子呢?
你当然可以给她足够的经济支持,让她衣食无忧。但对年轻人来说,更重要的可能不是生活保障,而是在社会中找到自己的立足之地,能够发挥自己的能力、热情,证明自己的价值。
如果一个年轻人正处在青春年华,却发现自己的能力似乎不被需要,自己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位置,那是非常残酷的心理体验。
所以 AI 时代的教育 FOMO,最深处不是升学焦虑,也不是就业焦虑,而是立足焦虑:
孩子未来能不能在这个世界上找到一个属于自己的位置?


什么叫“在场”
说到这里,好像又在制造焦虑了。但我想表达的其实不是这个。
最近从股票市场里,我学到一个词:“在场”。我觉得,这可以给我们面对教育 FOMO 时,提供一个解决框架。
投资里有一件很难的事:你相信长期市场会有机会,但你不知道什么时候涨,也不知道哪个板块涨。所以你能做的,不是预测每一次行情,而是通过一个相对合理的组合,让真正上涨发生的时候,自己至少有一部分仓位“在场”。
教育也许也是这样。
那孩子不是天然就在场吗?他在上学,在生活,不就是在场吗?
还真不一定。
所谓在场,不是指孩子物理上待在学校里,也不是指他还在完成作业、参加考试。真正的在场,是他保持着热情和好奇,愿意学习新东西,愿意尝试,愿意和真实世界发生连接。
这并不是理所当然的。
我身边有两个朋友的孩子,家庭教育程度都不错,经济条件也不错,父母也很重视孩子,孩子本身也不笨。可是一个孩子上了中学以后,几乎整天懒洋洋的,对什么都提不起劲,糊里糊涂混过了六年。另一个孩子干脆初中就不愿意再上学了。
具体的原因我当然不清楚,但是这让我很难过。因为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已经有点“离场”了。所以每次听到别人讨论起对各自孩子未来的展望时,这两个朋友都感到非常不适,我也很能理解。
不管未来经济往哪个方向发展,科技往哪个方向发展,如果一个孩子对什么都没有兴趣,也没有主动性,那些机会对他来说都没有意义。

AI 科学家 Andrej Karpathy 最近说过一句话,我觉得很有意思:
Agency > Intelligence
主动性比智力更重要。
毕竟,没有 agency,也就是主动性,再多机会也不存在。未来市场上有再多股票,他也不会主动去看;世界上有再多新工具,他也不会想试;机会到了面前,他也未必会伸手。
但在今天这样的时代,agency 很难只靠恐惧维持。没有热情,很难有持续的主动性。
我们这些成人,过去很大程度上都是被一种恐惧逼出来的主动性。比如最早是“你不努力就没饭吃”,后来演变成各种其他压力,比如你可能会变成一个差生,未来会被人看不起,或者找不到好工作。本质上,这些都是一种恐惧驱动的主动性。
但在一个高度不确定的长路上,靠恐惧跑的人,反而往往最先退出。因为恐惧会让人自我耗竭——当你发现怎么跑都跑不对,或者怎么跑都不如别人快的时候,恐惧就不再是动力,而会变成让你放弃的理由。
真正能让一个人长期“在场”的,是他对某些事还有热情,对世界还有好奇,对自己还有期待。
当然,孩子和股票终究是完全不同的。股票买错了,可以卖出;孩子的成长不能止损换仓。
但“在场”这个概念,仍然值得借用。
我们要意识到,自己完全无法预测未来,但也相信未来值得孩子们去生活和期待。
我们不可能知道十年后什么专业最有用,什么技能最值钱,什么路径最稳妥。我们也不能替孩子押中某一个未来。
比如,今年3月份龙虾热的时候,我和一个朋友的对话。几个月后的流行技能都无法预测,何况是孩子成长过程所需要的几年十几年之后呢?

我们无法替孩子提前买中下一只十倍股。
我们能做的,也许只是不要让他过早离场。
不是让他一直竞争、一直焦虑,而是让他保留一点热情、一点好奇、一点主动性。
这样,当未来真正的机会到来时,他还在场,才有可能遇到属于自己的不期而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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