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华同一届,两个同音不同字的名字:姚顺雨去了腾讯做首席AI科学家,姚顺宇去了Google DeepMind做研究科学家。一个计算机出身,一个物理出身。最近两人各自做了公开对谈,听完之后我有一个强烈的感受——这代做AI的人,跟上一代互联网产品人,想问题的方式已经不是一个物种了。
不是技术变了这么简单。是他们对"问题从哪来""人算什么""技术该往哪走"这三个前提的默认设置,跟张小龙、张一鸣那代人完全不同。
问题不是被发现的,是被定义的
互联网时代做产品,逻辑很顺:先看见一个需求,再找技术手段去满足它。张小龙做微信,需求就在那——移动端即时通讯,剩下的是执行力的事。产品经理是发现需求的人,工程师是满足需求的人,分工清晰。
姚顺雨的核心判断把这个逻辑翻过来了:AI上半场是"找方法",下半场是"找问题"。预训练和后训练让通用大模型变成一把万能锤子,方法不再稀缺,真正稀缺的是"什么问题值得被解决"。所以AI时代的产品人,不是"发现需求"的人,而是"定义问题值不值得被解决"的人。
姚顺宇从物理学的角度说了几乎一样的话:现在大家已经不那么担心AI能不能做到,而是担心"这件事是不是被良好定义"。纸面上各家模型分数差不多,真正的差异来自你没想到的地方——"很多时候,修好一个bug带来的进展,远大于一些很神奇的技巧。"
上一代:我有一个需求,给我一个工具。这一代:工具是万能的,给我一个值得解决的问题。
系统比天才重要,靠谱比聪明重要
互联网时代是个人英雄主义的黄金年代。张小龙定义微信,张一鸣定义头条,王兴定义美团——产品由一个有强判断力的人定调,其他人围绕他的判断运转。核心节点是一个人。
姚顺宇说得最狠:"AI这个事,本来也不太需要脑子。"他反复强调的是靠谱、负责任、系统性排除bug。他说"每个人都是冲浪的人,本质上是一个浪,而不是你那个冲浪的人"——个人的影响是虚无缥缈的,人要变成"更可信可靠的系统组件"。一个值得信赖的人,会想"自己做的这件事如果效果好的话,是不是真的"。
姚顺雨在腾讯的实践指向同一个方向。他强调Co-Design——模型团队和产品团队不是上下游,而是共生关系。模型能力会影响产品边界,产品数据会反过来影响模型训练,用户反馈又会改变评估体系。AI产品研发是闭环系统,不是瀑布流程。他强调Trust和Low Ego,因为AI产品的不确定性太强,没有一个人能靠个人判断覆盖所有可能性。
上一代:一个天才产品经理定义一切。这一代:系统比个人重要,靠谱比聪明重要。
做事的方式本身就是价值观
这是最微妙的一层。上一代产品人也会谈价值观,但技术判断和价值观通常是分开的——技术是工具,价值观是另外的事。
姚顺雨选择腾讯,表面理由是"腾讯有Context"——海量的产品场景和用户上下文数据。但深层理由是文化:"基于Trust而非Metrics运转"、"Low Ego"、"长期主义"。他做AI的方式本身就是价值观表达:不刷榜,看真实场景;不追短期指标,做长期游戏;模型和产品要深度耦合,不是各干各的。他博士论文里写的四个方向——Train Models for Agent、Safe Deployment、Scientific Discovery、Help Human——技术路线和人文关怀绑在一起,不是事后贴上去的。
姚顺宇的价值观更锋利。他离开学术界的原因很直接:高能物理已经没有客观评价标准,只有"老登的主观判断"。"别把时间浪费在伺候老登身上"——这句话表面是吐槽,骨子里是对评价体系公正性的执念。他选AI,是因为AI"能做实验",有客观标准,不会被权威垄断。他强调"每一个评价框架都很容易被hack",所以需要对自己做的事负责任的人——这话说的是技术,但底色是对学术圈指标造假的厌恶。
上一代:技术是工具,价值观是另外的事。这一代:怎么做事本身就是价值观的体现。
但有两根线没断
说了这么多差异,也不是完全断裂,两根线依然没有断:
一根线是对真实场景的执念。姚顺雨说腾讯的优势是Context——模型能不能拿到足够好的输入,决定了它能不能理解"你是谁、你在做什么、什么答案对你有价值"。姚顺宇说ChatGPT没有完全吃掉搜索,因为"我就搜买大米,一搜就完了,没必要跟机器人聊天"——这跟张小龙说"好的产品是用完即走"是同一个判断:产品要在真实场景中闭环,不是在想象中闭环。
另一根线是对效率的信仰。姚顺雨说"用小模型把高价值任务做好"比追大模型的边际提升更有价值。姚顺宇说"修好一个bug带来的进展远大于神奇技巧"。这跟互联网时代"快速迭代、小步快跑"的底层逻辑是一脉相承的,只是从功能迭代变成了模型迭代。
上一代在确定性里做最优解,这一代在不确定性里定义问题本身。前者靠洞察力和执行力,后者靠系统思维和价值观锚定。差异不在技术,在默认设置。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