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刊載於Ettoday雲論,2026年5月28日,作者●江岷欽)
AI进入大学时,没有撞开校门,只是安静地躲在学生笔电另一个分页里,替他们摘要文本、生成程序、修饰英文、补上报告段落。几年后,大学才惊觉,这不是一代学生突然变懒,而是一代学生提早学会把认知劳动外包。
到了2026年的毕业季,这个幽灵终于走上舞台。AP报导,Google前执行长艾瑞克·施密特 (Eric Schmidt) 在亚利桑那大学对约一万名毕业生谈AI将触及每个职业、教室、医院、实验室、每个人与每段关系时,台下嘘声逐渐升高。施密特响应说,他听见这一代对「机器正在来临、工作正在蒸发」的恐惧。这不是无知反科技,而是一种世代抗议:学生不是拒绝未来,而是拒绝被迫为一个可能重写自己前途的未来鼓掌。
更吊诡的是,反感不等于远离。多项调查显示,年轻人一边大量使用AI,一边对AI侵蚀学习与就业前景感到忧虑;皮尤研究调查也指出,美国13至17岁青少年用ChatGPT做课业的比例,已由2023年的13%升至2024年的26%。这就是Z世代的科技认知失调:他们在毕业典礼上嘘AI,回到宿舍却打开AI;公开反感,私下依赖;害怕被取代,却被迫熟练取代自己的工具。
蓝皮书复辟、AI道歉与自证清白
在美国大学校园里,AI把作弊从违规行为变成日常工具。过去作弊需要旧考题、人际网络、抄袭技巧与胆量;现在,一个孤独学生在宿舍里就能完成整条生产线。
更辛辣的是,它不只替学生写答案,也开始替学生写悔过书。伊利诺大学香槟分校入门资料科学课中,学生疑似伪造出席与参与纪录;被教授警告后,数十封几乎相同的AI道歉信涌入信箱,反复出现「我诚心道歉」(I sincerely apologize)之类语句。真诚忽然成为模板,懊悔也被自动生成。
但故事还有另一面,而且更不舒服。诚实学生也开始被AI侦测工具逼入自我监控状态。学生为避免被误控,开始保存Google Docs版本纪录、时间戳截图,甚至录下数小时写作过程。
马里兰大学研究者警告,现有AI侦测器尚不足以作为学校实务判断依据;史丹福大学研究也指出,AI侦测工具更容易把非英语母语者的文字误判为AI生成。
这意味着,AI时代的学术诚信危机,不只是学生可能作弊,而是诚实学生也必须像嫌疑人一样保存证据。当学习变成取证,教育就从信任共同体退化为监控程序。
教师也爱AI 大学也爱科技巨头
对于AI的伦理问题,若只责备学生,未免太方便。教育的吊诡在于,许多教师担心学生用AI偷走学习,自己却用AI备课、分组、整理资料、生成教材,甚至批改作文。
这不是说教师不能用AI,而是说教育伦理不能只向学生单方面要求。学生用AI写作文,可能被称为作弊;教师用AI查核软件批改作文,却常包装成效率提升。当学生外包写作被谴责,教师外包评分被称赞,教育伦理就不再是技术问题,而是权力问题。
更大的变化,是大学本身正在成为科技巨头的训练场。加州大学这个拥有数十万学生的公立大学系统,宣布推动「AI赋能大学」(AI-empowered university);OpenAI则称与加州大学合作,是其截至当时最大规模的ChatGPT部署,涵盖约50万学生与教职员。加州大学还与亚马逊、辉达等企业合作,办AI夏令营、导入云端平台、训练学生使用企业工具。这不是一所学校买了一套软件,而是一整个公共高教系统把自己交给AI时代重新命名。
当学生用AI写作业,教师用AI批改作业,大学再把整个校园交给科技巨头训练,教育就不只是遭遇工具革命,而是遭遇主权转移。亚马逊贴纸与OpenAI账号看似只是免费赠品与软件授权;放在公共大学的课桌上,却像小小的旗帜,标示谁正在重新占领教育想象力。大学可以教AI,但不能让AI公司替它决定何谓教育。
人文不是AI时代的职场补品
更吊诡的是,过去二十年被科技世界嫌弃为「无用」的人文,如今忽然被科技巨头重新供上神坛。当AI能写程序、整理数据、生成法律草稿,情绪智能、叙事能力、历史感、哲学耐心与同理心突然变成未来技能。人文不是回春,而是被曾经轻蔑它的人临时征召,充当文明最后的安全气囊。
但土尔沙大学(University of Tulsa)哲学与宗教系的教授珍妮弗·傅瑞 (Jennifer Frey) 的提醒更尖锐:如果把人文辩护为AI时代的软性技能 (soft skills)、沟通力、情绪智能与职场适应力,那正是错误辩护。因为一旦人文只剩「更好就业」的理由,它就已被工具理性收编;一旦莎士比亚变成简报训练,亚里士多德变成领导课,康德变成企业伦理教材,人文就不再是人文,而是穿着古典长袍的职涯辅导。
傅瑞要捍卫的是更古老也更危险的东西:人的自我形成。古希腊称之为「教养」(paideia),德国传统称之为「自我陶冶」(Bildung);换成今天的话,就是让人学会如何成为自由的人。
自由不是想把什么交给AI就交给AI。自由是能辨认自己的欲望从何而来,能忍受复杂问题没有立即答案,能在市场、国家、算法与群众情绪之间,保留一块不被收编的内在空间。AI让这件事变得更急迫,因为它第一次让人类可以如此轻易地外包自己的思考。
法律不会消失 判断会涨价
事实上,在AI取代白领的寓言里,律师常被拿来当祭品。机器能读文件、找案例、写书状,彷佛律师只是穿西装的文字处理器。但法律不是自动贩卖机,而是模糊性、责任、策略、权力与风险的制度艺术。
当然,现实更冷冽:AI没有消灭法律,反而正在扩张法律动员。近日,《路透社》报导,2025会计年度,美国联邦民事案件中自我代理诉讼人约占近17%,高于长期平均约11%;AI一方面补上法律扶助缺口,一方面让法院面对幻觉案例、冗长书状与案件负荷上升的压力。这是AI版的「杰文斯吊诡」(Jevons paradox):法律服务变便宜,法律需求反而变多。法律文字会变便宜;法律判断、责任签名与可信度,会变得更贵。
法律的教训同样适用于大学。AI可以生成漂亮答案,却不能替答案负责;可以模拟专业语气,却不能承担错误后果。未来真正昂贵的,不是会写字的人,而是敢签名的人;不是产出文本的人,而是能承受文本进入世界后责任的人。
没有灵魂也能撕开制度
英国著名的演化生物学家与科学传播者理查德德·道金斯(Richard Dawkins)与AI的Claude对话后,怀疑AI可能有意识。《英国卫报》报导,多数专家认为他被模型模仿人类语气的能力误导。这个笑话背后,是一场严肃的文化错觉:大型语言模型不需要有痛苦,就能写出痛苦的句子;不需要有灵魂,就能用灵魂的语气回答。
我们真正需要警惕的,不是AI已经醒来,而是人类太容易把流畅语言当成内在生命。AI是一面文化镜子,会把人类写过的诗、犯过的错、做过的梦反射回来。镜子会发光,不代表它会看见;回声会回答,不代表它在聆听。
其中,更冷峻的事实是:AI即使没有意识,也能造成制度风暴。《路透社》报导,AI中的Anthropic将向金融稳定委员会汇报「神话」模型 (Mythos) 发现的全球金融系统资安漏洞;国际货币基金会也指出,「神话」这类模型能以机器速度放大既有网攻技术,在共享软件与共同服务供货商构成的金融系统中制造同步脆弱性。AI不必成为有意志的主体,也足以撕开金融、法律、教育与国安制度的缝线。
裁判还没进场 球队已经打给总统
如果学生害怕AI取代自己,科技工作者害怕的是自己正在建造什么。Google拒绝英国通讯工人工会 (Communication Workers Union, CWU) 与英国联合工会(Unite the Union, Unite) 审查人工智能研究实验室「深智科技」(DeepMind) 员工的自愿工会承认请求,但同意透过英国政府支持的ACAS (由英国政府资助的独立机构,解决雇主与雇员的纠纷) 展开谈判;这开启20个工作日的协商窗口,也把AI伦理从公司内部不满推进到劳资制度程序。
AI治理的最新寓言,则发生在白宫。川普原本准备签署一项AI行政命令,让前沿模型可在公开前最多90天自愿提交政府审查,以测试危险能力、找出漏洞、防止外国敌手滥用;草案明文排除建立强制性政府许可、预审或发照制度。
但特斯拉马斯克、脸书祖克博与川普操盘手加密沙皇戴维·萨克斯 (David Sacks) 等科技权力人物警告川普,即使名义上自愿,这套制度也可能变成事实上的发布许可,阻碍美国在AI竞赛中对抗中国大陆。几通最后时刻的电话,足以让原本排好的签署仪式暂停。
硅谷地区的美国联邦众议员山姆·李卡多 (Sam Liccardo) 因此提出另一种框架:AI不需要传统监管者,而需要裁判。政府不该假装自己能一次写出完美规则,而应授权「美国人工智能标准与创新中心」(Center for AI Standards and Innovation, CAISI) 认定产业最佳安全实务,让达标模型取得有限法律安全港,以安全作为竞争优势。这套构想比放任更有压力,比硬监管更有弹性;但它也有最黑色的前提:裁判必须不被球队买走。若安全港成为免死金牌,AI治理就不是民主裁判,而是产业赦免。
大学最后要教的不是工具 而是目的
AI时代的大学若只开提示工程课,可能会变成昂贵的职训中心;若只高喊人文精神,又会变成没有制度支撑的修辞博物馆。真正的改革,是把AI工具、人文判断、法律责任、技术劳动与民主治理放在同一张课桌上。
大学最后要教的不是工具,也不是科技公司定义的「未来技能」,而是人的目的。AI可以帮学生更快完成作业,可以帮教师更快批改作文,可以帮行政者更快配置资源,也可以帮科技公司更快占领校园。但大学若不能问:这些速度究竟把人带往哪里?它就不是被AI淘汰,而是把自己变成AI产业的预科班。
终究,AI不会杀死大学。真正会杀死大学的,是大学忘了自己为何存在:教人辨认真伪,承受复杂,守住良知,并在万物皆可自动生成的时代,仍然努力生成自己。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