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前 言
2023年索尼世界摄影奖的颁奖礼上,一场足以震动全球艺术界的“艺术地震”悄然发生。德国艺术家鲍里斯·埃尔达格森(Boris Eldagsen)凭借一幅氛围感拉满、质感厚重的黑白影像作品《电工》(Pseudomnesia: The Electrician),在全球数万件参赛作品中脱颖而出,一举拿下创意组大奖。然而,在万众瞩目的领奖台上,埃尔达格森却做出了震惊全场的举动——公开拒绝奖项,并掷地有声地宣告:这幅让专业评委集体折服、被视作复古摄影巅峰之作的影像,没有使用过一台相机、没有真实的拍摄场景、没有面对面的模特,完全由AI工具DALL‑E 2生成。
另外,计算机科学家 Stephen Thaler 多年来一直试图为其AI系统(DABUS)生成的艺术品申请版权。2026年3月,美国最高法院最终拒绝受理此案,这意味着维持原判:人类创作者的参与是获得版权的“基石”。纯粹由AI自主生成的作品在现行法律下不受版权保护。关于AI的边界,你怎么看?

鲍里斯·埃尔达格森(Boris Eldagsen)
这并非一场投机取巧的作弊,而是一场精心策划、意图明确的“挑衅式艺术实验”。艺术家以一场近乎完美的“善意欺骗”,强行撕开了人工智能与人类艺术之间模糊不清的边界,把一连串直击本质的终极拷问,抛给了整个艺术界、评论界与大众:当机器能够精准复刻人类百年审美积淀、骗过最顶尖的专业评审,艺术的本质究竟是什么?创作者的身份该如何界定?手工技艺的价值是否会被算法消解? 这场发生在摄影领域的风波,早已超越单一艺术门类,成为数字时代人类文明面对技术革命时,必须共同回应的时代命题。
01
《电工》
一场预谋的“艺术骗局”
AI如何复刻摄影灵魂
How AI Replicates the Soul of Photography
《电工》并非孤立的偶然之作,而是埃尔达格森《假性记忆》(Pseudomnesia)系列中的核心代表作,于2022年依托DALL‑E 2模型完成全部创作。单从视觉层面来看,这幅作品完美复刻了20世纪40年代欧洲纪实摄影的经典气质:高对比度的黑白影调、颗粒感细腻的胶片质感、沉稳克制的构图、充满故事性的人物神态,每一处细节都高度符合专业摄影的审美标准。画面中,两位女性直面镜头,年长女性的双手沉稳地搭在年轻女性的肩头,眼神里交织着警惕、沧桑与隐忍,年轻女性的胸前则突兀地浮现出一只神秘的男性手臂,超现实的意象与复古写实的基底碰撞融合,营造出压抑、神秘又引人深思的叙事氛围,仿佛定格了一段被尘封的真实历史瞬间。

鲍里斯·埃尔达格森(Boris Eldagsen)获得首奖作品
这样一幅极具“摄影灵魂”的作品,创作全程却彻底脱离了传统摄影的生产逻辑。埃尔达格森没有走进实景、没有架设相机、没有与拍摄对象建立情感连接,而是以文本提示词为创作核心,先精准设定年代风格、光影调性、构图比例、情绪氛围等关键要素,再通过20至40轮的局部重绘(inpainting)与外延扩展(outpainting)精细调试,逐步修正细节、强化风格、完善叙事,最终生成这幅“从未在现实中发生过、却无比逼真”的假性影像。

伦敦,索尼世界摄影奖的颁奖典礼上
他主动参赛的初衷,从来不是为了斩获荣誉、博取关注,而是以实验姿态,赤裸裸地测试全球顶级艺术赛事与专业评审的“AI辨别力”。当索尼世界摄影奖的评委们从视觉质感、艺术表达、思想深度等维度,将《电工》判定为人类创作的经典之作时,恰恰印证了一个残酷的现实:面对以假乱真的AI生成艺术,当下的艺术界既缺乏有效的辨别机制,更没有做好应对技术革命的思想准备。埃尔达格森自嘲是一只“调皮的猴子”,用一场没有伤害性的欺骗,把“AI生成作品是否属于摄影”“算法创作能否被纳入艺术体系”的终极问题,强行推到了艺术界的聚光灯下,让所有回避、模糊与拖延的态度,都失去了立足之地。

叶锦添 AI 装置《Lili》 2026 香港巴塞尔艺术展
02
AI是艺术的“入侵者”
还是新媒介?
Is AI an "invader" of art or a new medium?
《电工》事件的爆发,瞬间点燃了全球艺术界的激烈论战,支持与反对的声音针锋相对,背后直指AI艺术的两大核心矛盾,也暴露了数字时代艺术观念的深刻分裂。这场争论早已不是简单的“技术好不好”,而是关乎艺术本体、创作伦理、价值体系的根本性思辨。
① 传统派
AI无“灵魂”,消解艺术的本质价值
以传统摄影大师、坚守手工创作的艺术家为代表的传统派,对AI生成艺术持强烈批判态度,他们的核心观点直指AI创作的“非人性”短板。德国美学家本雅明在《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中提出的“光晕”(Aura)理论,成为传统派最有力的理论支撑:传统艺术作品拥有独一无二的“此时此地性”,承载着创作者的生命体验、情感温度与历史语境,这种不可复制的“光晕”,正是艺术价值的核心所在。

瓦尔特·本雅明
在传统派看来,AI生成艺术的本质,是算法对海量人类艺术数据的拼接、模仿与重组,它没有真实的生命体验、没有个体的情感投射、没有长年累月的技艺沉淀,更没有面对创作对象时的瞬间决断与心灵共鸣。传统摄影的价值,从来不止于最终的影像,而是摄影师行走于世间的观察、与被摄者的情感连接、按下快门时的直觉决断、对光影与构图的毕生钻研,每一幅作品都烙印着独一无二的个人印记。而《电工》的“美感”,不过是模型对1940年代复古摄影风格的参数化复刻,是对人类艺术史成果的“窃取”,缺乏真实的历史语境与人性温度,如同没有灵魂的精美躯壳。
更尖锐的批判指出,AI是“艺术史的寄生虫”,它依托人类千年积累的绘画、摄影、雕塑等艺术数据训练而成,却无法产出真正意义上的原创精神内核。对于坚守传统的创作者而言,AI的崛起,是对“数十年技艺修炼”的价值否定,更是对“艺术是人类精神专属领域”的底线冲击。他们坚信,艺术是人类独有的精神活动,算法可以模仿形式,却永远无法抵达人类内心的情感深处与思想境界。

生成《电工》图片的“幕后花絮”之一
② 革新派
AI是工具,艺术价值转向“创意与概念”
与传统派的激烈反对不同,以当代艺术家、数字艺术研究者、先锋评论家为代表的革新派,则将AI视作艺术发展史上的全新媒介与创作工具,他们的观点呼应了20世纪以来“艺术即观念”的核心思潮。当代艺术理论家阿瑟·丹托提出“艺术界”理论,强调艺术的价值并非由作品的物理形式决定,而是由创作者的意图、艺术语境与观念表达赋予;约瑟夫·博伊斯更是直言“人人都是艺术家”,艺术的核心从来不是执行技艺,而是思想、创意与审美判断。

生成《电工》图片的“幕后花絮”之二
革新派认为,从人类艺术发展史来看,技术工具的革新从未中断:摄影术的出现没有取代绘画,油画颜料的改良没有颠覆素描,AI的诞生,同样只是人类创作工具的一次迭代升级。埃尔达格森在《电工》创作中的价值,绝非简单的“输入指令”,而是精准的文本策划、风格把控、细节筛选、审美决策,他更象是“AI艺术的导演”,掌控着创作的全程方向,AI只是承担了技术执行的环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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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的出现,最大的意义在于降低了艺术创作的技术门槛,让更多没有经过专业技法训练的人,能够突破器材、场地、技艺的限制,把精力真正聚焦于创意构思与观念表达;同时,AI还极大拓展了艺术的边界,能够生成人类徒手、相机难以实现的超现实视觉意象,催生全新的审美体验与艺术形式。在革新派眼中,《电工》能够打动专业评委、引发大众共鸣,恰恰证明AI作品具备独立的艺术价值与情感力量,不该被人为排除在艺术体系之外。艺术的核心从来不是“用什么工具创作”,而是“表达了什么、传递了什么”。
03
AI时代
艺术需要新的定义与规则
AI Era Art needs new definitions and rules
《电工》事件的真正历史意义,从来不是判定AI艺术的对错,也不是捍卫传统艺术的绝对地位,而是倒逼全球艺术界打破旧有框架,重新定义“创作”、建立全新规则与价值体系。这场风波过后,艺术界逐渐走出非此即彼的极端对立,走向更理性、更包容的破局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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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艺术界开始明确媒介边界,建立分类评价体系。埃尔达格森本人也明确表态:“AI不是摄影,二者不该同场竞技。” 传统摄影、绘画依托手工创作与真实体验,AI生成艺术依托算法与数据,二者属于不同的艺术媒介,拥有不同的创作逻辑与价值内核,强行放在同一赛道评判,既不公平也不科学。此后,索尼世界摄影奖、平遥国际摄影大展等全球主流艺术赛事迅速修订规则,要么明确禁止纯AI作品参与传统组别竞赛,要么专门增设独立的AI艺术组别,以分类评价的方式,厘清不同媒介的边界,尊重不同创作形态的价值。这一转变,正是艺术界走向成熟的标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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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 年 5 月戛纳电影节首映)
其次,艺术界逐渐接纳人机协作的融合创作模式。越来越多的艺术家放弃“AI替代人类”的极端担忧,转向“人机协同”的全新创作路径:用AI完成创意构思、视觉初稿、风格探索等基础性工作,再依托个人的艺术素养、情感体验与手工技艺,进行二次修改、细节打磨、思想深化,让AI成为“创意助手”,而非“替代者”。这种模式下,创作的核心竞争,从“技艺熟练度”转向“观念创新力、审美判断力、情感表达力”,恰恰回归了当代艺术的本质。正如艺术评论家克莱门特·格林伯格所言,艺术的发展始终是“纯化媒介、回归本质”的过程,AI时代的艺术,正在完成这样的纯化与回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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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重要的是,这场风波让所有人重新认清:艺术的核心价值从未改变。无论是画笔、相机、暗房,还是AI算法,都只是承载表达的载体;能够触动人心、承载思想、传递独特生命体验与世界观的表达,才是艺术永恒的灵魂。技术可以迭代、媒介可以更新,但人类对世界的感知、对情感的体悟、对思想的探索,永远是艺术不可替代的核心。AI可以复刻技法、模仿风格,却永远无法拥有人类的生命记忆、情感温度与精神追求。

在 Jason Michael Allen 的提示下由Midjourney创建的图像
结 语
由于遭到创作者的强烈抗议,全球最具影响力的流行文化盛会——圣地亚哥动漫展(SDCC)修改了2026年的规则,全面禁止任何部分或全部由AI生成的艺术品进入其艺术展区。这标志着传统艺术展会开始在“人类创作”与“AI生成”之间划出明确的红线。
《电工》事件从来不是一场令人不齿的“艺术丑闻”,而是AI时代降临之际,一场意义深远的“艺术启蒙”。埃尔达格森用一幅骗过世界顶级评审的AI影像,以极端又清醒的方式,逼所有直面艺术的人停下脚步、认真思考:技术浪潮滚滚向前,媒介形态日新月异,我们该如何守护艺术的初心,又该如何拥抱未来的可能?

一位观赏者在SWPA的展览上
指着Boris Eldagsen《电工》

24小时后,Boris Eldagsen站在同样的地点
指着替代《电工》的照片
技术会不断迭代,工具会持续更新,但真正的创作者,永远不会被技术裹挟,更不会被算法替代。他们会在画笔与相机之外,接纳AI作为新的表达伙伴;会在坚守精神内核的同时,拓展艺术的边界;会在每一次技术革命中,找到属于自己的创作立场与表达方向。
这便是《电工》事件留给我们的终极答案:艺术因人类而永恒,技术因艺术而有温度,AI时代的艺术,终将在坚守与创新的平衡中,走向更广阔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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