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有没有过这样的瞬间?
上班。开了一下午会,你全程在听,笔记在记,适时点头,适时回应。散会后同事问你:“刚才那个方案你觉得怎么样?”你发现——你答不上来。不是你不专业,是你全程在“输出”——记录、回应、做表情管理——但没有一刻是真正“在里面”的。
或者回家。你跟伴侣说今天被老板骂了,对方头都没抬:“不就工作嘛,至于吗?”你想再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
你觉得自己每天都在“运转”,但好像不是在“生活”。
最近网上有个词特别火——“活人感”。微博热搜上,“为什么感觉自己不像活人了”这个话题下面,几十万人在留言。小红书刚发布的2026十大生活方式热词里,“活人感”排第一。知乎上,“为什么我们越来越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这个问题,有三百多万人浏览。一项社交媒体大数据也印证了这个趋势:2025年“活人感”相关内容全网声量超802万,互动量超8.1亿次,其中小红书和短视频平台占六成以上的讨论声量,高互动内容多集中在“即时情绪”“临时分享”这类没有脚本的表达。
数据是冰冷的,但数据背后,是无数个在深夜反复诘问过自己“我到底怎么了”的人。

所以,“活人感”这个词语,到底是指什么?
你可能已经在社交媒体上见过它的各种用法——夸某个明星综艺里真实不做作,夸某个博主会分享搞砸的瞬间,甚至夸自己“今天有活人感了”。它大概指向这么一种状态:真实、鲜活、有情绪、不装、不套路、不机械。不是要求你精致完美,恰恰相反,它追求的是那些有毛边、不完美、带温度的真实。用最简单的话说:活人感,就是不完美的真实。
复旦大学新闻学院教授邓建国的定义更具体:能激发出“活人感”的内容,往往有三个特征——“非完备性”,不追求完美剪辑和精致包装;“情境嵌入”,有具体的场景和上下文;“主体暴露”,能感受到背后有一个真实的人在说话。换句话说,人们追求的未必是绝对的真实,而是能感受到鲜明主体性存在的表达。
北京大学心理与认知科学学院副教授侯玉波则从心理学角度给出了定义:“活人感”反映的是个体内心体验的自主性与丰富性,是一种积极、真实、自主的生命状态。当一个人能持续感受到自身的存在感与能动性,并主动建构生活目标和生命意义时,就会呈现出较强的“活人感”;反之则容易陷入被动、空洞和疏离。
所以当我们说一个人“没有活人感”,不是在说他哪里做错了,而是在说他活得太累、太像机器、太像按剧本在演。
这背后,藏着三层相互缠绕的心理机制。

你有没有觉得,自己每天都在“营业”?
发朋友圈要想配文、调滤镜、选那种“不刻意但好看”的照片。和同事说话要斟酌三分——这句话说了会不会显得不够专业?那条消息回了会不会显得太主动?
这不是你一个人在“演”,这是我们这个时代集体被训练出来的习惯。
中国人民大学教授孙健敏最初是在一则娱乐新闻中接触到“活人感”这个词的。一位明星经纪人拒绝不合理工作安排,并以幽默方式回应超负荷工作节奏,网友纷纷用“活人感”来评价。孙健敏说了一句很扎心的话:“当一种本应属于常识范畴的品质需要借助网络热词反复强调时,恰恰说明它正在现实生活中变得稀缺。”
人们厌倦了网红流水线化、偶像账号模板化,转而怀念那些“会深夜发疯、直抒胸臆、展露脆弱的真实表达”。在一个精修图、金句文案、算法内容泛滥的环境里,那些“不完美”的细节,反而成了证明个体存在的重要证据。
华中科技大学社会学院副教授胡鹏辉将“活人感”概括为“个体内在真实情绪、感受和意愿的自由表达与自主行动”。人们对缺乏“活人感”的批评,实际指向的是社会生活日益增强的脚本化和程式化倾向——在外部评价体系、社会规范和平台逻辑的共同作用下,越来越多的人按照既定剧本进行展演式生活,鲜活的个性表达和真实的生命体验则受到挤压。
所以当看到王梓豪在直播间里突然看到吻戏片段后慌乱到“眼神像在寻找紧急逃生出口”时,网友说“这才是内娱最该有的活人感”——不是因为那个尴尬本身有多精彩,而是因为终于看到一个没有被工业糖精腌制过的真实人类。
人本不就是活的吗?为什么还需要“活人感”这个词?因为在这个舞台上,“不演”反而成了一种奢侈品。
还有一个你可能没意识到的推手。
你有没有发现,自己说话的方式在变?发消息越来越像模板,措辞越来越“标准”,甚至连刷到的内容都越来越相似?
这不是错觉。南京大学社会学院教授成伯清注意到,近年来网络流行语的演变轨迹颇有意味。从“神马都是浮云”“小确幸”,到“佛系”“内卷”“躺平”“摆烂”,再到今天的“活人感”“微死感”——公众关注点逐渐从对现实压力的调侃与消解,转向对真实存在、生命质感与主体价值的重新确认。
传播生态的变化是核心原因。邓建国指出,平台算法更偏好高完成度、强结构化、易复制的内容,推动网络表达不断趋于模板化;与此同时,人工智能技术大幅降低了内容生产的门槛,也在一定程度上加剧了语言风格的均质化。研究证实,随着AI生成内容的普及,人类的语言被训练得越来越像机器——句子干净利落,却少了人类特有的笨拙与真诚。AI基于大数据的共性生成文本,天然追求中间值与安全感,于是人们越来越少表达不确定、犹豫和叛逆的观点。

翻译一下:AI不只帮我们“写东西”,还在潜移默化地教我们“像机器一样说话”。
成伯清进一步分析:数字技术和虚拟媒介深度嵌入日常生活后,社会关系越来越抽象化、间接化,人们对于真实交往、真实情感和真实存在的需求反而更加凸显。某种意义上,“活人感”正是这种时代焦虑的另一种表达。
北京师范大学心理学部教授许燕则从“去人性化”的角度切入:人既区别于动物,也区别于机器。当个体逐渐变得冷漠、麻木、工具化,如同机器一般运转时,人们便会本能地寻求那些能够体现情感、创造力与自主性的特质。
邓建国有一个很精准的判断:“‘活人感’本质上是一种传播生态失衡后的补偿性话语。”当算法逻辑不断强化内容生产的标准化倾向时,受众反而会对那些不够完美却更具主体性的表达产生认同。与其说“活人感”是一种全新的现象,不如说是人在高度技术中介环境中的一次自我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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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值得庆幸的是,越来越多的人在抵抗这种趋势。
他们追捧的不是完美表演,而是笨拙的真实。瞿颖在综艺里自曝创业失败,随口说出的“省下的2.5元正好可以买金霉素”让网友反复回放——这不是精心设计的金句,而是半百人生沉淀出的真实。刘晓庆在节目里豪迈宣称“时代没有赶上我”,倪萍用一句“要什么事都想通了,你就不是年轻人了”抚慰年轻人的心。
你发现了吗?他们被喜欢,不是因为他们演得更好,而是因为他们懒得演了。这正是孙健敏所说的那句:当一种本应属于常识范畴的品质需要借助网络热词反复强调时,恰恰说明它正在现实生活中变得稀缺。“活人感”的流行,不是一阵无聊的风,而是一代人在给这个世界投反对票。他们在说:我受够了完美人设、精致包装和套路回应,我想看点真的。


需要警惕的是:有人在刻意表演“真实”
说到这里,得先打个预防针。
“活人感”火了之后,一个很拧巴的现象正在发生:有人开始刻意表演“活人感”。邓建国把这叫作“精心设计的不精致”——当真实成为一种稀缺资源时,真实本身也可能被包装和营销。一些网络博主刻意展示缺点、刻意吐槽、刻意营造随性感,其本质仍然是在经营另一种人设。
孙健敏进一步提出了一个值得警惕的悖论,他称之为“元真实性悖论”:如果一个人为了显得真实而刻意表现得不完美,那么这种真实本身就已经成为表演。
所以,当我们讨论“活人感”时,需要区分两种东西:一种是从真实生活中自然生长出来的,另一种是为了获得流量和认可而表演出来的。前者让人放松,后者让人更累——因为你在用一个假人设去演“真”,这比演“完美”更耗能。
侯玉波为“活人感”划出了一道边界:“活人感”的合理边界在于主体性与社会性之间的动态平衡,个体需在自我表达、自我实现与社会规范、人际责任之间寻求协调。摆烂、懈怠并不等于“活人感”,真正的“活人感”应体现积极、健康的人格状态。胡鹏辉也提醒:“活人感”并不意味着摆脱社会规范和责任约束,真实表达应建立在基本社会共识和公共规则之上,否则便可能沦为不负责任行为的借口。
这个分寸感,或许正是“活人感”最难的地方。它不是在每个场合都卸下所有铠甲,而是你知道自己穿着铠甲,也知道什么时候可以脱下来。
“活人感”这个词的出现,本身就是一个重要的信号——它说明,有些人开始注意到自己的感知在流失了。那些在深夜问“我到底怎么了”的人,不是在变差,而是在变清醒。
邓建国说得直接:“活人感”本质上是一种传播生态失衡后的补偿性话语。当算法逻辑不断强化内容生产的标准化倾向时,受众反而会对那些不够完美却更具主体性的表达产生认同。与其说它是一种全新的现象,不如说是人在高度技术中介环境中的一次自我确认。
很多人在生活里感觉“不太对”,不是因为过得太差,而是因为一直活在别人的脚本里。心理学中有两个概念可以解释这种感觉:一个是“去人格化”——不是抑郁,不是焦虑,而是一种“离线状态”,你知道自己活着,但感觉不到自己活着;另一个是温尼科特提出的“真实自我”与“虚假自我”的区分,“虚假自我”不是欺骗,它是帮你适应社会的功能——察言观色、读空气、在合适的场合说合适的话。我们从小被训练回答“我应该要什么”,以至于“我真正想要什么”这个声音,越来越微弱。所以,如果你觉得自己“不太对”,未必是坏事——你比那些假装“一切都好”的人,至少往前迈了一步。

孙健敏说了一句话,很适合收尾:“一个健康的社会不是要求每个人都拥有‘活人感’,而是创造一个允许真实表达、尊重个体差异的环境。”同样的道理,一个健康的你,不是要求自己时时刻刻都有“活人感”,而是允许自己在“活人”和“不那么像活人”之间来回切换。
毕竟,谁还不是个时而鲜活、时而掉线的普通人呢。
还记得今天在工位上吃饭,那顿饭是什么味道吗?不骗你,静下来想三秒。如果想不出来,也不用慌。你感觉自己“不像活人”这件事,恰恰是你还活着的证明——因为只有活着的人,才会对“我是不是在活着”这件事感到焦虑。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