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兴伟:AI智能体时代 高校信息化建设之路

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首次将“智能体”写入其中。东北大学信网办在2026年重点工作任务中规划了智能体开发大赛和智能体门户建设。作为分管信息化的副校长，您如何看待智能体在高校教育信息化中的前景？您认为类似OpenClaw之类的智能体与校级智能体平台是什么关系？

智能体在高校信息化中的应用，实际上是AI在高校信息化应用的自然延续和升级。近年来，从数字化校园建设到智能化校园建设，本质是将不断演进的AI技术与校园信息化进行深度融合。

大语言模型兴起后，我校已将其广泛应用于信息化建设的多个方面，包括流程再造、系统升级或重建等。

而相较于大语言模型这种被动工具，智能体的功能更强大了，因其具备任务规划、工具调用与自主执行能力，有望在信息化建设中发挥更大作用。

在人才培养方面，如果应用大语言模型，通常是由学生主动提问，模型被动回应与辅导。相比之下，智能体拥有更强的自主性，能够基于学生学习过程中的行为、表现进行自动分析，制定个性化方案，并与学生深入互动，从而有效提升学习效果。

在管理方面，借助智能体我们可开发出多种提升行政与办公效率的AI助手，在获得授权后主动协助工作人员处理事务，显著提升工作效率。

在科研方面，将智能体应用于科学研究，不仅能提升研究效率，也有助于增强科研人员解决复杂问题的能力。

可以说，智能体的出现真正让AI走出了实验室，融入了现实生活和实际生产中。因此，它在智慧校园建设中必将得到广泛应用，并取得良好成效。

当前，类似OpenClaw之类的智能体能让师生自主开发个性化智能助手，更好地满足每个人的特定需求。而学校部署的校级智能体平台则是站在全局视角，旨在提升学校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的现代化水平，增强全体师生的科研、教学与学习能力。

因此，类似OpenClaw之类的智能体与校级智能体平台并不冲突—一个面向个体需求，另一个服务于全校公共需要，二者甚至能够形成有效互补。

当然，我们也必须清醒地看到类似OpenClaw这样的智能体的“双刃剑”作用，必须强化安全意识，提供安全手段，增强安全保障，务必做到安全可信。

美国EDUCAUSE文章预测，在智能体的协助下，大规模对话式学习和评估将得以实现，学生在各科学习中通过与多个AI智能体互动，不仅能习得知识，还将学习沟通、团队合作、韧性等未来雇主所看重的软技能，曾经仅属于精英阶层的学习体验将向所有人敞开大门。在您看来，要实现这一理想图景，现今高等教育的信息化基础设施、培养机制等方面还存在哪些差距？如何弥合这一差距？

要实现对人才培养质量极具价值的理想图景，人才培养机制与信息化基础设施仍需进一步改进和提升。

经过多年建设，学校已具备较好的软硬件基础平台。但随着智能体的大规模普及，算力、存储等硬件能力将面临更高要求。在硬件方面，应加大投入，既可由各单位自行建设，也可通过租用算力与存储资源予以支撑。

然而相比硬件条件，软件的短板更为突出。为迈向上述理想图景，需要开发适配不同专业、学校、知识水平需求的软件系统，以真正满足学生的个性化发展需要。

因此，学校需开发类似OpenClaw的系统，但不同于其通用性定位，学校应聚焦不同专业、不同水平的学生的实际需求，建设高质量的学习智能体，真正实现个性化学习支持。

如此一来，智能体的自主性就能充分发挥—学生与智能体交互的过程，犹如围棋对弈：对手（智能体）水平越高，挑战越强，反而更能激发学生学习的热情与解决问题的决心，从而取得更好的学习效果。

然而要弥合理想图景与现实之间的差距，首先需要加大资金投入，持续推进硬件与软件系统的开发。其次，要提升高校全员（教师、学生、管理者）的AI胜任能力。

对于AI专业人士而言，应提升AI工具的开发能力，打造真正适配不同学校、学科、知识水平的学生需求的系统；对于AI用户而言，要提升自身的AI素养—一个系统开发得再好，能否用出成效，关键还在于人们会不会使用、能不能用好。

AI时代，如果通过智能体与学生“对弈”，学生的各方面能力就能够得到提升，那么教师的作用将是什么？教师是否会被智能体替代？

人工智能时代，教师不但不会被智能体替代，反而会更加重要。如果把学生的学习过程比作拍摄一部电视连续剧，那么教师就是这部剧的总导演，起到核心引导作用。

在使用人工智能工具时，有一个值得警惕的情况：如果学生将问题抛给智能体，直接获取答案，再将答案转交给教师；教师又把这个答案输入自己的智能体获得评判，并将评判结果反馈给学生，那么教师智能体和学生智能体之间形成了一个闭环，但人类教师和学生却被排除在真正的学习之外了。人才培养的质量非但不会提升，反而会下降。

为避免这种情况的发生，教师必须发挥更关键的作用，这对教师的专业素养提出了更高的要求。恰如一部电视剧的成败，首先考验的是导演的功力。

在人工智能时代，要提升人才培养的质量，教师需要发挥三个关键作用。

首先，教师要当好学生学习的场景设计师。如果把教育教学比作电视连续剧的情节设计，那么教师就要像导演一样精心编排每一个情节，将对学生创新能力、高阶思维能力和批判性思维的培养融入其中，推动学生与智能体展开有意义的对弈，在这一过程中切实提升学生的综合能力。

其次，教师要发挥积极引导作用。在拍摄电视剧的过程中，导演要为演员说戏，调动演员的情绪，引导他们进入角色，发挥最高水准。同理，教师也要善于调动学生学习的积极性、主动性与创造性，引导学生深度参与教学；不仅如此，教师还要指导智能体的行为，使智能体在与学生互动时遵守相应的规范。

第三，教师还发挥着价值观对齐的重要作用。教师作为人类灵魂的工程师，要在学习场景设计中将良好的价值观与人文素养润物细无声地传递给学生。还是用电视剧类比，演员的动作、台词都折射出相应的价值观，对观众产生着潜移默化的影响；尤其是那些金句和精彩情节，其影响力更为深远。

正如我小时候看的经典电影《英雄儿女》，志愿军战士王成那声“为了胜利，向我开炮”让我至今记忆犹新，其所承载的爱国主义与英雄主义精神，在我们那一代人心中刻下了深深的烙印。

由此可见，人工智能时代，教师非但不会被排除到学生的学习过程之外，反而处在了更加重要的位置。此时，以传道授业解惑为主的传统要求已远远不够，教师真正的使命，是充分调动学生的主观能动性，通过学习场景设计和“入镜”引导，提高学生学习的积极性和主动性，培养学生的高阶思维能力和创造力，并将价值观深度融入学习过程，从而培养出更适应时代发展的优质人才。

东北大学“知行伴学”数智教育平台入选了教育部第三批“人工智能+高等教育”应用场景典型案例。可否请您简要介绍这个平台的设计思路和建设历程？

2023年，东北大学发布了我国首个面向工业领域的垂直领域大模型—TechGPT。在成功开发TechGPT之后，我们萌生了一个朴素而自然的想法：我们既然已在大模型技术上取得突破，若未能将其服务于人才培养这一核心使命，未免遗憾。这一技术是否也能应用于教育领域？例如，可否针对每个专业甚至每门课程的教学，构建相应的垂直应用大模型，从而切实提升人才培养的质量？

在这一想法的引导下，我们开发了“知行伴学”教育智能体，覆盖人才培养的全过程，沿着“导—行—诊—践”四个环节助力学生学习。

导，即课前辅导。我们构建了专业与课程的知识图谱，帮助学生明确学习的起点与路径，系统掌握课程结构。

行，即课中伴学。通过智能问答与资源推荐，实现个性化学习陪伴，借助大模型打通课程、知识点之间的断点，形成有机联系，让学生真正学懂、学透。

诊，即课后诊断。智能识别学生在学习过程中存在的短板，并针对性地推送练习与辅导资料，帮助学生快速补齐不足。

践，即实践强化。根据学生的掌握程度，定制个性化智能项目训练环节，着力提升学生的实际应用能力。

我们构建了千万量级的多模态课程语料库，并实现了覆盖计算机专业54门课程的教育应用突破。在此基础上，对TechGPT进行了多次迭代，将其应用于多门核心课程的教学实践中，取得了良好成效。

目前，该系统已正式上线国家智慧教育平台。下一阶段，我们将进一步完善系统功能，希望能在更多学科中为学生的有效学习提供支持。

您曾指出，当前高校教学资源数字化建设存在“缺少顶层设计、课程体系构建碎片化”的问题，不同院系各自为政、重复采购平台，导致数据标准不统一、知识图谱割裂。从高校信息化部门的角度来看，您认为破解碎片化困境的关键抓手在哪里？

经过多年信息化建设实践，各高校逐渐形成了一项基本共识：必须加强统一领导、做好顶层设计，并严格落实，实时监管。

全校上下应是一盘棋，不能各自为政。在加强统一领导的前提下，由信息化部门会同有关业务部门共同制定顶层规划，绘制出全校信息化建设的整体蓝图。

尤为关键的是，要做好实时监管——所有信息化系统都应在信息化部门的统一规划与部署下，严格遵循蓝图推进建设。

在AI时代，数智化建设本质是体系重塑与流程再造，只有通过“一把手工程”才能全面推动，也唯有领导亲自抓、统筹协调，方能取得实效。

需要指出的是，这里的一把手不仅指校领导，各部门主要领导同样要担负起责任。例如，本科教学系统应由教务处处长亲自推动；人事系统则由人事处处长牵头负责，以此类推。

实际上，在我们的信息化建设过程中有着两条主线：一条是指挥线，对应各级一把手；另一条是技术线，对应信息化部门。体系重塑与流程再造需要各级一把手统筹推动，而系统开发、技术选型、运维保障等由信息化部门负责。这两条线必须紧密耦合——信息化部门与相关职能部门通力配合，才能真正把工作落到实处。

最后，实时监管也至关重要。若缺乏有效监管，就算有初衷良好的统一领导和顶层设计，也很容易流于形式。

为此，应成立一个由信息化部门和学校中枢机构共同组成的联合机构。以我校为例，在推进数字化校园建设时，专门成立了数字教育推进办公室，实行双主任制—第一主任由党办、校办主任担任，第二主任由信息化办公室主任担任。在其之上，还设立了数字化校园建设领导小组，由党委书记和校长共同担任组长。

东北大学信息化建设与网络安全办公室将筑牢网络安全防线作为2026年重点工作任务，在您看来，当前高校网络安全工作的核心意义是什么？信息化部门应该如何构建安全防线？

智能化时代，网络安全面临的挑战日益增多，安全问题尤为关键，智能体必须安全可信才能真正发挥促进作用。

以OpenClaw的使用为例，需特别注重安全防护：一方面，OpenClaw作为开源免费软件本身可能存在安全隐患，用户的安全意识也往往不足；另一方面，一旦出现异常情况，责任追究也较为困难。

因此，必须进一步强化AI安全保障，提升全员安全意识，才能放心使用AI，使其真正服务于教育教学、人才培养与科学研究，真正做到安全可信的用。

近年来，我们提出构建东北大学“牛盾系统”，从“管理、技术、运维、文化、责任”五个维度入手，打造全方位的网络安全立体防线。经过多年实践，我们在管理、运维和技术方面已打下扎实基础，并且不断与时俱进。然而相比之下，安全文化与责任意识这两个维度仍显薄弱，亟须加强。

提升安全文化意味着人人都应具备基本的安全素养。学校需对全体师生进行统一的安全能力培训，信息化部门在这方面义不容辞，应主动承担起在全校范围内宣传网络安全文化、提升全员安全素养的责任。

与此同时，责任也必须清晰界定。只有明确每个部门、每个人的权利与职责，才能激发大家投入网络安全工作的积极性。同样，信息化部门也要担负起责任，研究并提出网络安全的权责划分方案并加以落实。

在信息化机制方面，您认为信息化部门主任和分管校领导的职能定位是什么？要具备哪些综合素质？高校信息化队伍建设的挑战是什么？有哪些解决之道？在智能体出现后，是否会对信息化部门的角色定位和队伍建设产生冲击？

我认为，信息化部门的分管领导与职能定位比较清晰：分管校领导负责全校信息化建设，相当于CIO角色，承担组织管理与顶层设计的主要职责；信息化部门则负责具体组织实施，即此前所说的“技术线”。

作为分管校领导或信息化部门主任，应具备三方面素质：一是业务能力强；二是有一定的技术基础，同时要不断学习—信息技术发展迅速，必须与时俱进；三是高度敬业，信息化是高校建设的重要组成部分，分管校领导和信息化部门主任要在工作中投入足够的时间与精力。

实际上，这些要求同样适用于整个信息化队伍，信息化部门的每一位工作人员也要精通业务、技术过硬、敬业尽责。高校信息化工作对于人员的要求较高：一方面要面对数量庞大的全校师生，他们日常频繁使用网络；另一方面，校园用户普遍属于“高端客户”，需求多样，沟通与服务的难度也相对较高。

在这种情况下，信息化部门要想留住人才，可以参考我曾经担任网络中心主任时的做法：

一是岗位留人，设置的岗位要让员工感到有吸引力、有价值。

二是感情留人，要营造积极向上、温暖融洽的团队氛围。例如，许多学生在校期间因对信息化感兴趣而来到网络中心帮忙，正是被网络中心的氛围所吸引，毕业后便选择留下。刚工作的他们就像一张白纸，此时培养他们的敬业精神和对单位的忠诚度，提升其技术和业务能力，就能定下型来，逐渐成长为优秀的人才。

三是适当提升待遇。高校薪酬虽难以与大型科技公司看齐，但应适当考虑岗位的特殊性，在薪酬上给予一定的倾斜。

2000年左右，我校正处于校园网大规模建设的爬坡阶段，为了留住人才，我跟学校领导谈，向学校争取到了网络人才特殊津贴。虽然和IT大厂相比依然有差距，但这样的做法可以使他们心理平衡，起到了稳定军心的作用。历经二十多年，当时那批年轻人成为了学校网络管理的骨干。

这样一支队伍建立起来后是稳定可靠的，不会因领导的变更而变化。同时，在他们的不断努力下，网络中心的各项工作连年取得优异的成绩，如教育部组织的网络攻防演练，我校网络中心每次都名列前茅。

智能体的出现，对网络管理人员而言既是机遇也是挑战。机遇在于，智能体能够大幅降低日常网络管理工作量——只要设定好规则，一些简单的运维任务便可交由智能体处理。挑战在于，如果网络中心的工作范围长期停留在低端运维和管理层面，就很容易被替代。

这意味着，简单任务将不再是网络中心的主业，必须提升工作层次：首先，要更好地做好网络信息化系统的规划与设计；其次，要在智能体的辅助下更高效地实施与监管；最后，要投入更多时间培养师生的AI胜任力，在智能体的帮助下提升全体师生的安全素养与AI基本能力。

对于正在谋划数字化转型的高校信息化部门，您最想分享的经验有哪些？

我认为，信息化建设需要把握以下几点。

一要有前瞻性，善抓机遇。每一次技术转型都为我们带来重要机遇。大模型、智能体的出现，为信息化部门提供了“大干快上”的契机，是提升信息化建设质量与水平的新窗口。

二要加强队伍建设。没有一支能征善战的队伍，即便看到机遇也难以落地。因此，打造过硬团队是信息化持续发展的根本保障。

三要理顺机制。无论是指挥线还是技术线，都要制度清晰、运行顺畅。全校上下形成共识：信息化建设绝不仅仅是信息化部门的事，而是全校协同的系统工程。

四要只争朝夕。赶早不赶晚，看准了就迅速行动、尽快见效。只争朝夕的原因在于两方面：一是让新技术尽早投入实践，为学校创造价值；二是数字化系统迭代极快，若不抢抓时机，很容易落后。

就好比养“龙虾”，如果花了三年才投入应用，那时市场可能已经转向养“海参”了。然而同时也要特别注意的是，不仅业务要先行，安全也要同步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