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SPTO 关于 AI 用于专利过程的全面指引解读

人工智能正在重塑专利实践的每一个环节——从发明构思到权利要求撰写，再到现有技术检索。美国专利商标局（USPTO）在过去两年间密集出台三项重大指引，试图在拥抱 AI 创新红利的同时，划定法律与伦理的边界。本文逐一梳理这些政策，并提炼对中国申请人的核心启示。

一、背景：为什么 USPTO 要专门就 AI 出台指引？

2022 年，联邦巡回上诉法院在Thaler v. Vidal案中明确：AI 系统不能被列为专利发明人，"发明人"在现行法律下只能是自然人。这一判决虽确立了底线，却留下大量灰色地带——当人类与 AI 协作发明时，规则如何运作？从业者使用 AI 工具起草申请文件，承担哪些义务？AI 发明本身是否可专利？

2023 年 10 月，拜登政府签署第 14110 号行政令，要求 USPTO 在 120 天内就 AI 与专利交叉议题发布系统性指引。此后，USPTO 陆续推出三项核心文件，形成了目前全球最为完整的"AI 专利政策体系"。

指引一：AI 辅助发明的发明人认定指引（2024 年 2 月）

这是三项指引中最先发布的一份，也是迄今争议最大的一份（2024 年 2 月 13 日 · 联邦公报）。

核心结论：AI 辅助发明可以申请专利。AI 辅助发明并非因发明人资格问题而一概不可专利。只要至少一名自然人对所主张的发明作出了"重大贡献"（significant contribution），该申请就具备合法发明人基础。

关键分析框架——引入 Pannu 因素分析：该指引将原本用于判断多人共同发明人的 Pannu 因素引入 AI 辅助发明场景，要求审查员评估人类贡献是否"重大"：是否对构思有实质性推动、贡献是否独立于对现有技术的简单解释。

已废止：2025 年 11 月，随着特朗普政府新政策落地，2024 版指引连同其配套示例被 2025 修订版完全取代。

指引二：AI 工具使用指引（2024 年 4 月 11 日）

这是最具实务价值的一份文件，专门针对从业者（代理人、律师、申请人）在 USPTO 业务中使用 AI 工具的行为规范。重要的是，该指引未新设任何规则，而是厘清现有规则如何适用于 AI 使用场景。

• 签字义务不可转让：向 USPTO 提交的所有文件须由自然人签字。签字者须亲自审核并核实内容，"依赖 AI 工具的准确性"不构成尽职审查。
• 无强制披露义务，但有例外：一般而言无需主动告知 USPTO 是否使用了 AI，但若 AI 起草的权利要求无人类发明人的重大贡献，该信息必须披露。
• IDS 引用须人工核实：AI 可用于收集和整理现有技术引用，但代理人须核实每一条引用，删除累积性或不相关的现有技术，防止"引用爆炸"。
• 保密与数据安全风险：向 AI 工具输入客户保密技术信息，可能被供应商用于模型训练或披露给第三方，须审查其隐私条款与服务协议。

核心警示：AI 有时会产生"幻觉"（hallucination），输出错误信息。从业者签署文件后，对 AI 生成的错误引用、错误技术陈述、错误优先权信息等承担完全责任。国家安全方面，若 AI 工具使用境外服务器处理专利申请内容，可能违反外国申请许可（foreign filing license）要求。

指引三：AI 发明专利主题适格性指引（2024 年 7 月 17 日）

这份指引回答了一个关键问题：AI 相关技术发明本身是否满足 35 U.S.C. §101 的专利主题适格性要求？指引配套发布了三组示例（Examples 47–49），覆盖自然语言处理、个性化医疗 AI 模型等典型场景。

判断核心：技术改进 vs. 抽象思想的应用

• 技术改进型（改善计算机性能、提升处理效率、解决特定技术难题）—— ✓ 适格
• 实践应用型（AI 方法与具体技术领域的实际应用深度整合）—— ✓ 通常适格
• 抽象实施型（用通用计算机组件简单实施抽象算法或数学方法）—— ✗ 不适格
• 环境链接型（仅将抽象思想与技术环境相关联，无实质性整合）—— ✗ 不适格

指引特别强调："对司法例外本身的改进，并不等于对技术的改进。"这对于纯粹改进 AI 算法但无明确技术应用的专利申请，是一道重要警示。

最新动态：2025 年修订版发明人指引

2025 年 11 月 28 日，USPTO 在特朗普政府推进"消除美国 AI 领导力障碍"行政令的背景下，发布修订版发明人指引，完全废止 2024 年版。

• 分析框架：从"引入 Pannu 因素评估人类贡献是否重大"回归到"统一适用传统构思（conception）标准"。
• AI 的定性：AI 明确等同于实验室设备、软件、数据库等工具，不再隐含具有类似发明人的贡献维度。
• 核心问题：自然人是否在脑海中形成了完整、确定的发明构想。
• 外国优先权：仅以 AI 为发明人的外国申请，不被接受为美国申请的优先权基础。
• 政策信号：由审慎、设较高门槛转向亲专利、亲 AI，减少不确定性。

修订版的核心逻辑极为简洁：AI 是工具，不是共同发明人。判断发明人资格，回归且仅使用传统"构思"标准。当多名自然人协作时，Pannu 因素继续适用于评估他们之间的共同发明人关系，但 AI 的参与不改变这一分析。

实务启示：对中国申请人的五点核心建议

1. 建立"人类构思"的过程文档机制。无论使用何种 AI 工具辅助研发，均应留存能够证明人类发明人"在脑海中形成完整发明构想"的同期记录——会议纪要、实验日志、内部技术报告等。USPTO 在审查和诉讼中将聚焦于此，充分的文档将是未来专利有效性纠纷的核心证据。
2. 发明披露程序须适应 AI 辅助研发场景。中国企业与高校的研发团队在向专利部门提交发明披露时，应明确区分"AI 输出的候选方案"与"人类发明人的构思贡献"。建议修订内部发明披露表格，增加"AI 使用情况"与"人类贡献描述"字段，避免在后续申请中出现发明人资格瑕疵。
3. 审慎选择 AI 专利工具，防范保密风险。中国企业在美申请涉及核心技术时，若使用境外 AI 工具（包括境外服务器托管的大语言模型）起草专利申请文件，存在技术秘密泄露及外国申请许可合规的双重风险。建议优先选用数据本地化处理方案，或在使用前充分评估工具供应商的隐私条款与数据处置政策。
4. AI 相关发明的专利布局须强调"技术改进"。针对在美申请的 AI 相关专利，权利要求的撰写策略应以"技术问题的技术解决方案"为核心，重点呈现发明对计算机功能、系统效能或特定技术领域的实质性改进，而非仅描述算法逻辑本身。这既是应对 §101 适格性审查的关键，也与中国专利实践中对"技术效果"的要求具有内在一致性。
5. 关注中美规则差异，统筹全球专利策略。中国国家知识产权局目前尚未发布与 USPTO 同等体系化的 AI 专利指引，两地规则存在差异。特别是若在部分允许 AI 署名发明人的国家（如澳大利亚已有相关判例）进行专利布局，须确保相关申请在申请美国专利时进行合规调整，否则外国申请中的 AI 发明人记载将直接妨碍对应美国申请的优先权主张。建议将 AI 专利合规纳入企业全球知识产权治理框架，提前进行风险防控。

结语

USPTO 的一系列指引传递了清晰的政策方向：AI 加速创新，但发明权归属于人。对于大量布局美国市场的中国科技企业与研究机构而言，这不仅是合规要求，更是在 AI 时代强化专利质量、提升专利价值的战略机遇。主动适应规则，才能在全球创新竞争中占据主动。

同时具备 USPTO 注册专利代理人资格、高级软件工程师的跨境专利人。10+ 年中、美、欧专利代理经验，横跨机械、外观、电气、化学、生物与软件领域，曾代理多家头部客户的核心专利组合并斩获专利金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