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定义算力,谁定价AI时代
今年5月12日,芝加哥商品交易所宣布与一家叫Silicon Data的数据公司合作,年内推出全球第一个算力期货市场,合约以GPU按需租赁费率的日度指数做现金结算,目前还在等监管审查。消息不算轰动,财经媒体的标题大多是”算力成为新的大宗商品”。但这件事真正的看点不在”算力可以交易了”,而在一个更安静的问题上:这个市场打算用什么尺子量算力。
期货交易的是未来的不确定性。要让人们愿意为不确定性出价,必须先有一个公认的参照物,行话叫标的物,说白了就是锚。锚要满足三件事:千差万别的东西能收敛成标准品,现货市场有可验证的基准价,到期能按客观状态结算。原油期货能成,是因为布伦特和WTI把”石油”这个含混的词钉死成了具体油种。算力期货想成,也得先把”算力”钉死成某个具体的东西。
钉在哪里,目前有两派想法。
一派钉在芯片上。把”租一张H100一小时”定为标准单位,期货锚定这个租赁费率的指数。CME走的就是这条路。好处明摆着,芯片是物理实体,型号确定,参数公开,租赁市场已经有了按型号报价的习惯,监管也容易看懂。坏处也明摆着,AI芯片十八到二十四个月换一代,合约还没到期,标的芯片可能已经过时,远期多单的买方白白承担技术折旧。更深的隐忧是,全球算力定价一旦收敛到英伟达某款芯片上,整个金融体系就天然偏向这个生态,别家芯片不是性能不行,而是在别人的坐标系里没法报价。
另一派钉在Token上。不管你用什么芯片,市场买的是结果,是处理了多少Token。这听起来更高级,技术中立,芯片随便换,新芯片降低成本的红利自动体现在价格里。麻烦在于,Token根本不是一个统一的单位。
这一点值得多说几句,因为它是整件事的关键。
一段文本本身没有Token数,只有”在某个分词器下的Token数”。GPT用一套切法,Llama用另一套,国产模型各有各的词表。同一段中文,不同分词器切出来的数量能差百分之十到三十。更要命的是,这个差距不是固定的。两个分词器在中文语料上的换算比率,和在代码语料上的换算比率,不是同一个数。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不存在一张固定的换算表。英里和公里也是两套单位,但换算率是死的,选哪个做基准都只是记账习惯。Token不是这样,换算率随着你处理的内容漂移。所以统一的Token单位不是”还没找到”,而是原则上不存在。它不能被发现,只能被规定——由某个权威指定一个基准分词器,宣布全市场按它记账。
很多人以为这是十年以后的事。不是。规定已经在发生了。Silicon Data除了GPU费率指数,已经在发布按每百万Token折算的价格和用量指数。从报价指数到期货标的,中间只隔一次交易所背书。问题的时态已经变了,不再是”Token能不能标准化”,而是”由谁来规定,按谁的分词器,用谁的质量标准”。
这就触到了”技术中立”这个说法的盲点。Token锚常被认为对国产芯片友好,理由是任何芯片只要交得出约定的产出就能参与。可中立性从来不取决于锚有多抽象,而取决于谁握着规定权。假如基准分词器是OpenAI的cl100k_base,质量测试以英文任务为主,那么中文侧的服务在这套规范下就会被系统性地多计或者少计,方向和幅度都能算出来。到那时候,中文模型厂商面对的处境,和国产芯片在H100规范下的处境一模一样:不是做得不够好,而是在别人的尺子下说不出话。抽象层级越高的锚,这种偏向越隐蔽,吃亏的一方越难指认自己亏在哪里。
再说一个所有用锚对冲的企业都躲不开的问题,基差。
你是一家AI公司,成本是训练、推理、电费、带宽的混合体,你拿H100费率合约来对冲。建仓的时候,你把自己的成本折算成”等价多少H100小时”。到期结算,再折回来。一来一回,你的真实成本和那个指数各走各的路,中间裂开的缝就是基差。这条缝不能靠合约条款缝上。条款再精巧,也只是换一种方式记同一笔账。现金结算尤其不该被误解成解决了交割难题,它只是让你在到期日把这条缝一口吞下。而且这条缝对每家企业不一样宽。训练公司和推理公司用同一个锚,裂开的程度完全不同。也就是说,不存在对所有人都公平的单一锚点,任何单锚体系都在结构上偏袒成本结构恰好贴近它的那类企业,把更大的误差摊给其余的人。
把这几条放在一起,结论就自然浮出来了。算力金融化的终局不会是单一锚点,而是一个分层的体系。底层锚电力和能效,那是算力的物理地基,变化最慢。算力成本里电费占四到六成,算电一体化的合约还能顺手把碳排放锁进去。中层锚算力类型,按训练和推理、精度和带宽分设品种,不绑定任何一家的芯片型号。上层锚产出和应用价值,Token属于这一层,等规定权的争夺见了分晓再说。
这三层里,中层是真正的战场。因为中层干的事情就是书写换算规则:什么算训练算力,什么算推理算力,类目的边界划在哪里,验收的阈值定在多少。这些看起来是技术文件,实际上是这个市场的宪法。谁起草了换算规则,谁就决定了什么样的算力可以被承认,按什么比例被折算。
由此看中国的位置。短期跟进GPU费率合约没有错,那是取得在场资格,解决有没有的问题。但要清醒,这是在别人的坐标系里做题,定价权表面在期货市场,深层仍在英伟达生态和美元指数机构手里。真正值得投入的是中层,趁换算规则还没有写死,把算力类型的分类标准做出来,让它成为通行文本。这件事的回报不体现在某个合约的成交量上,它体现在十年后所有合约的措辞里。
最后说说锚到底是什么。
锚是一个压缩装置,把千差万别、看不见摸不着的算力,压缩成一个社会共同承认的计价单位。努力如果不能被计量,就不能被交易。不能被交易,就不能被定价。不能被定价,就谈不上金融主权。原油的品级好歹还长在地质里,算力的品级从头到尾长在规定里——这是算力金融化和此前一切大宗商品金融化最不一样的地方,也是它最危险和最有机会的地方。危险在于,规定权一旦旁落,连吃亏都吃得不明不白。机会在于,规定还没有完成。
标的物之争,表面是技术路线之争,深一层是金融主权之争,最深处是计量权之争。谁选择了锚,谁就选择了世界被如何度量。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