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作者董丽敏教授
各位领导,老师们,亲爱的同学们:
栀子花开时节,又到了依依惜别之时。首先祝贺各位同学顺利完成学业!向辛苦付出的各位老师致以崇高敬意!今年是同学们的毕业元年,也是我做老师的第三十年。很荣幸能作为老学长,在毕业典礼上,和同学们说几句心里话。
我从当前的一部爆款电影《给阿嬷的情书》说起。这部电影投资不过一千四百万元,全员素人主演,然而,就是这样一部“寒酸”而且是艺术表达上也并无多少特点的片子,80多万观众打出了豆瓣分9.2,这是一个了不起的口碑。
你们有没有想过:这部电影凭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打动了全中国?最直接地说,是这部电影从一封封“从前慢”的信件里,讲述了一个个有情有义的故事。木生的情义是把挣到的每一笔钱全部寄回老家,是路见不平见义勇为的肝胆;南枝的情义是打工补齐钱款代友寄信回家,是一人默默挑起两个家庭的担当;淑柔的情义是独自抚养三个孩子的坚韧,是漫长等待却没有结果的克制和隐忍。
或许我们会认为这些人的所作所为有点傻。在丛林法则盛行、成功学至上的社会情境中,情义往往被认为是走向成功的冗余物而被漠视;在一个被AI算法控制、被速度裹挟的时代,“慢下来”也往往会被指责为“躺平”而让人产生很大的焦虑。然而,这部电影的成功,却分明照亮了总是忙忙碌碌的我们内心的真实渴望,其实我们希望有木生或淑柔这样的爱人,希望有南枝这样的朋友,《给阿嬷的情书》就是写给这个焦虑时代的一封直抵人心的治愈函。
今天,人文学科正面临前所未有的挑战。“文科无用论”依然盛行,大学教育的效用也常常饱受质疑。但是,如果回到大学诞生的原初,可以发现,不论古今中外,大学的核心使命从来不是仅仅传授知识、培养职业技能,更为重要的是培育完整的人,是引导学生形成一种看待世界的方式、一套独立思考的能力、一个关乎良知的底线。人文学科的“元任务”,不是产出经济效益,而是生产意义。它追问的是:人应该怎样活着?什么是善?什么是正义?什么是值得过的人生?我们读《诗经》,是要学会理解两千多年前那些普通人的喜怒哀乐;读《史记》,是要学会看透权力与人性之间的复杂博弈;读鲁迅,是因为他告诉我们,即使在最绝望的时代,也要保持批判的勇气和悲悯的情怀。这就是人文学科知识生产的特性,它不是“发现”世界,而是“理解”世界,人文知识是浸润在一个人灵魂里的。
今天我想说的话概括起来,就是希望人文学院的毕业生,能做“有情有义有思想的现代人”。这句话很古早,也很鸡汤,但我还是送给你们,是因为它构成了人文学科可以给予你们的完整精神结构。

什么是“情”?当然首先是个人之情,爱老己,爱家人,爱朋友。但情,更重要的是“共情”。你们读过杜甫,“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杜甫在最窘迫的时刻,心里装的不是自己,而是“天下寒士”;你们读过屈原,“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屈原被放逐,他哀叹的不是自己的不遇,而是百姓的艰难;你们还读过鲁迅,“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和我有关。”鲁迅一生冷峻犀利,但底色是热,是对这片土地上每一个受苦人的关切。这就是“情”——它让一个人超越自己的处境,去感受和理解他人的处境。
走出校门之后,你们会发现,这个世界有太多让人麻木的理由。竞争让人只关注自己,疲惫让人无暇顾及他人,精致的利己主义甚至把“多管闲事”当作一种愚蠢。但如果你们选择麻木,你们就辜负了这四年。有情特别是能够共情,是人之为人的起点,也是你们可以顺利社会化的根本。
光有情是不够的,还得有义。义,是你有情之后,忍不住要做点什么。你们读过文天祥,“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他被俘,忽必烈亲自劝降,许以高官厚禄,他说:“天祥受宋恩,为宰相,安事二姓?”,慷慨赴死;你们读过苏武,匈奴十九年,北海牧羊,从壮年到白头,始终手持汉节;你们读过司马迁,为李陵辩护,触怒汉武帝,被判宫刑,这是很屈辱的,但他选择活下来,活下来写完了被称之为“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的《史记》。这些人,他们都有情——对国家、对道义、对一份承诺的深情。但为守护情,他们还坚持了义,哪怕付出了沉重甚至惨痛的代价而至死不悔。

你们走出校门之后,或许不会面对文天祥那样的生死抉择,但你们会遇到大大小小的“义利之辨”——在一个很多人都在说假话的环境里,你选择沉默,也是一种义,因为你不附和;在一个很多人都选择随大流的时候,你选择站住想一想,也是一种义,因为你不盲从;在一个很多人都告诉你“别多管闲事”的时候,你选择说一句“我觉得不对”,也是一种义。义,是在每一次选择面前,让你都有自己的道德底线。
有了情,有了义,够不够?不够。无论是屈原、司马迁还是文天祥,他们的命运都很不幸。如果你只有情和义,而没有独立自主的思想,你就会崩溃。什么是“思想”?我的理解,就是你为自己建立的一个精神底盘。苏轼一生被贬三次:黄州、惠州、儋州,一次比一次远,一次比一次惨。最后一站儋州,那是流放死囚的地方,他去了之后还教当地人读书、挖井、治病。有人问他:你不苦吗?他说:“此心安处是吾乡。”苏轼之所以在任何环境中都能从容自若地活下去,并且还能做那么多事,就是因为他有自己明确的价值指向。有情,让你在乎;有义,让你行动;但有思想,才能让你在在乎和行动的过程中,不崩溃、不绝望、不迷失,这就是“思想托底”的含义。

放在以前,“有情有义有思想”,可能就是一个人的应有追求;但在今天,“有情有义有思想”,已经成为这个时代最稀缺的品质。在冷漠疏离的时候,有情的人能提供温暖;在逐利短视的时候,有义的人能提供信任;在人人焦虑的时候,有思想的人能提供确定性。带着这三样东西走出去,你就拥有了在任何时代都不投降的底气。带着这份底气,就可以努力去做一个勇敢而有自己决断的人,一个让人感到温暖的人,一个给这个时代增添希望的人。
最后祝同学们毕业快乐!三十年后再回首,希望你可以坦然地说,我成为了自己想成为的那个人!和大家共勉,谢谢!
(本文系作者在上海师范大学人文学院2026年毕业典礼上所发表的“院长寄语”,感谢董丽敏教授授权推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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